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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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适宜女人生活的大好地方。

    所以,女人從出世到入土都竭力讨好男人,男人心滿意足了,對女人也就殷勤備至,愛慕有加。

    其實,天底下什麼東西男人都舍得給女人,就是容不得女人有見識。

    斯佳麗跟玫蘭妮施展的是同樣的魅力,不過她的手腕高超,技巧娴熟。

    兩個人的不同在于事實上玫蘭妮說客氣話和奉承話是存心叫人高興,即使一時高興也好,而斯佳麗隻有在為了進一步達到自己的目的才肯說。

     查爾斯并沒有從他最心愛的這兩個人身上受到過一點使他堅強的影響,他一點也不懂得粗暴和現實,他從小生長的這個家簡直是個安樂窩。

    同塔拉莊園相比,這裡真是一個幽靜、文雅的老式家庭。

    在斯佳麗眼裡,這屋子少的就是白蘭地、煙草和望加錫發油[9]這些代表男性的氣味,少的就是粗啞的嗓音,不時聽到的咒罵,以及槍支、絡腮胡子、馬鞍、缰辔和礙手礙腳的獵狗。

    她真想念吵架的聲音,隻要母親一轉身,塔拉莊園老是聽得到人家吵架,黑媽媽同波克拌嘴,羅莎同蒂娜鬥嘴,她自己跟蘇埃倫吵翻了天,父親叫罵恫吓。

    查爾斯出身于這麼個家庭,怪不得成了個娘娘腔的男人。

    在這兒,從來沒有激動的事進門,從來沒人提高嗓門,人人都溫順地聽從别人意見,弄到頭來,廚房裡那個花白胡子的黑霸王就一意孤行了。

    斯佳麗原指望逃脫了黑媽媽的監督,可以少受些約束,傷心的是竟發現彼得大叔一套閨訓比黑媽媽的還要嚴格,對查爾斯少爺的遺孀尤其嚴格。

     在這麼一份人家裡,斯佳麗終于複原了,幾乎不知不覺的,精神就正常了。

    她才十七歲,身體健康,精力充沛,查爾斯家裡的人都盡力讓她快樂。

    如果他們有點力不從心,那也不是他們的過錯,因為每逢有人提起阿希禮的名字,她心頭就怦怦跳動,痛苦一陣,這份痛苦誰也沒法替她去除。

    而玫蘭妮偏偏經常提起這名字!不過玫蘭妮和佩蒂總以為她受着新寡痛苦的折磨,還一直不知疲倦地想方設法安慰她。

    她們為了替她解悶,把自己的煩惱抛在一邊。

    對她的飲食,她午睡的時間,坐馬車出遊的時間,她們無不一一親自過問。

    對她的勇敢精神,她的身段,纖巧的手腳,雪白的皮膚,不但大為贊賞,而且經常贊不絕口,一面說,一面還撫摸她,擁抱她,親吻她,以示倍加親熱。

     斯佳麗對這種愛撫并不稀罕,聽到這些恭維,心裡倒挺舒服。

    塔拉莊園可誰也沒對她說過那麼多動聽的話。

    事實上,黑媽媽還時常對她的驕氣大潑涼水呢。

    小韋德不再是個累贅了,因為一家子不管白人黑人,還有四鄰八舍,都把他當寶貝,為了搶着抱他,大家還一直争論不休。

    玫蘭妮特别疼他。

    哪怕他尖聲叫喊,大發脾氣,玫蘭妮還是認為他非常可愛,嘴裡這麼說着,還加上一句道,“唉,你這個心肝寶貝兒啊!但願你是我生的就好了!” 有時候斯佳麗覺得實在難以掩飾自己的心情,因為她仍然認為佩蒂姑媽是最蠢的老小姐,看見她那副神不守舍的喪氣樣兒,就氣得受不了。

    她不喜歡玫蘭妮,這種醋意的憎惡一天比一天深。

    有時玫蘭妮說起阿希禮,或是大聲念着他的來信,不免得意洋洋,眉飛色舞,她就隻得突然走出屋子。

    不過,總的說來,在這種情況下,日子也過得夠快樂的了。

    亞特蘭大比起薩凡納、查爾斯頓或塔拉莊園可有趣得多,這裡有這麼多新奇的戰時工作,她簡直沒什麼時間去想心事或生悶氣。

    不過,有時,當她吹滅了蠟燭,腦袋貼在枕頭上,就不免歎氣,暗想道,“阿希禮要是沒結婚該多好啊!我用不着在那個要命的醫院做看護該多好啊!唉,能有幾個人向我獻殷勤該多好啊!” 她一下子就對護理工作厭煩了,可她又推不開這擔子,因為米德太太和梅裡韋瑟太太兩個人的護理會她都有分。

    那就是說一星期倒有四天上午要泡在悶熱難熬,臭氣熏天的醫院裡,頭發束起來用塊毛巾裹住,一條熱烘烘的圍裙從脖子圍到腳跟。

    亞特蘭大每個婦女,老老少少都做看護,而且是滿腔熱情地幹,在斯佳麗看來簡直是種狂熱。

    她們認為她理應受到她們自己那股愛國熱情的感染,要是知道她對戰争的興趣多麼淡薄,準會大吃一驚。

    除了心裡老是擔心阿希禮可能會送命之外,戰争對她根本毫不相幹,她做看護隻是因為自己不知怎麼擺脫才好。

     護理工作的确一點都不浪漫。

    對她來說,無非是跟呻吟、胡話、死亡和臭氣打交道。

    醫院裡住滿了肮髒的傷員,長着絡腮胡子,渾身虱子,臭味撲鼻,身上的傷口可怕之極,文明人見了都要惡心。

    醫院裡還有一股壞疽的惡臭,還沒進門這股惡臭早就鑽進鼻孔裡,一股萬分難聞的臭味沾在她手上和發際,在她睡夢裡作祟。

    密密麻麻的蒼蠅、蚊蚋在病房裡嗡嗡叫着,來回盤旋,把傷員折磨得罵的罵,哭的哭;斯佳麗一面搔着挨蚊子叮的癢處,一面替傷員搖着芭蕉扇,搖得兩肩酸痛,巴不得這些傷員都死掉才好。

     可是,玫蘭妮似乎并不在乎這些臭氣、傷口或赤身露體,斯佳麗想想也奇怪,一個最膽小、最羞怯的女人竟然對此不在乎。

    有時米德大夫為傷員去除腐肉時,玫蘭妮端着盆子和器械,臉色總是煞白。

    有一回,做過這種手術後,斯佳麗看見她到放床單的小間裡偷偷嘔在毛巾裡。

    但隻要在傷員看得見她的地方,她總是态度溫柔,滿懷同情,一團高興,醫院裡的傷員都管她叫慈悲天使。

    斯佳麗本來也願意有這個稱号,可是這勢必要接觸滿身虱子的傷員,手指伸進失去知覺的病人喉嚨裡,看看他們是不是咽下煙草塊鲠住了,還要包紮斷肢,還要在化膿的腐肉中挖出蛆來。

    不,她才不喜歡護理工作呢! 如果允許她對康複傷員施展魅力,倒還受得了,因為有不少人挺招人喜歡,而且出身名門,不過她是寡婦身份,偏偏不能這麼做。

    城裡的小姐是不允許做護理工作的,因為生怕她們這些處女看見不宜入目的東西,她們就專門照管康複傷員。

    斯佳麗憂傷地看到她們既未婚配,又非寡婦,不受約束,可以對康複傷員大舉進攻,甚至其貌不揚的姑娘都不費吹灰之力就訂了親。

     除了跟病危或重傷的男人接觸之外,斯佳麗的天地是一個完全女性化的天地,這點使她很苦惱,因為她對同性既不喜歡又不信任,更糟糕的是,她始終讨厭她們。

    不過,一星期倒有三個下午她得去參加玫蘭妮那些朋友的縫紉會和卷繃帶會。

    在這些場合,凡是認識查爾斯的姑娘對她都很客氣,很關心,尤其是芳妮·艾爾辛和梅貝爾·梅裡韋瑟,這兩位城裡富孀的千金。

    不過她們待她很恭敬,仿佛她人老珠黃了,她們經常閑扯着舞會啊,情人啊,叫她聽了又妒又恨,妒的是人家過得快樂,恨的是自己身為寡婦不能參加這些活動!哎呀,她比芳妮和梅貝爾何止漂亮三倍啊!唉,人生多麼不公平!大家都當她的心已經死了,其實根本就沒死,這多不公平啊!她的心在弗吉尼亞的阿希禮身上呢! 可是盡管有那些不稱心的事,亞特蘭大還是使她非常滿意的。

    不知不覺過了一星期又一星期,她在這裡作客的時間也越拖越長了。

     [1]蒙哥馬利,美國亞拉巴馬州主要城市,鐵路樞紐,1861年南部邦聯定為第一個首都,1865年被北軍攻占。

     [2]莫比爾,美國亞拉巴馬州西南部沿海城市,為該州唯一海港。

     [3]輕便馬車是一匹馬拉的車,隻可供一兩人乘坐。

     [4]此處指收容野戰醫院送來的傷病員的醫院。

     [5]威爾明頓,美國北卡羅來納州東南部港口城市,1865年前為南部邦聯偷越封鎖線船隻的主要進出口岸。

     [6]指定期集會為教會或慈善事業義務縫紉的婦女組織。

     [7]指龐貝、恺撒和克拉蘇。

     [8]蘇格蘭佩斯利生産的一種細毛披巾。

     [9]望加錫發油是一種植物性發油,是印度尼西亞望加錫地方特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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