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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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隻熱情、閃亮的棕色眼睛,看上去也跟她打獵時戴的那頂破舊帽子一模一樣。

     她看見傑拉爾德就揮起鞭子,勒住那對歡躍的紅馬。

    馬車裡面的四個姑娘都探出身子叽叽喳喳大聲打招呼,把馬都驚得騰起身來。

    偶然路過的人從旁看來,還以為塔爾頓家和奧哈拉家有多年沒見面了,殊不知他們才兩天不見。

    不過這家人倒喜歡交際,喜歡鄰居,特别喜歡奧哈拉家的姑娘。

    就是說,她們隻喜歡蘇埃倫和卡麗恩。

    縣裡沒有一個姑娘真正喜歡斯佳麗,喜歡她的可能隻有那個沒頭腦的凱思琳·卡爾弗特吧。

     夏天,縣裡幾乎每星期都舉行一次烤肉野宴和舞會,不過紅頭發的塔爾頓一家作樂的本事最強,每次烤肉野宴和舞會,她們都興奮得像是第一次參加一樣。

    她們姐妹四個長得又漂亮又豐滿,一起擠在馬車裡,弄得大家裙箍壓着裙箍,荷葉邊疊着荷葉邊,陽傘磕磕碰碰。

    陽傘下是寬邊意大利太陽帽,帽頂簪着玫瑰花,飄垂着黑絲絨帽帶。

    幾頂帽子下面露出各種深淺不同的紅頭發,赫蒂是純紅頭發,卡米拉是草莓紅的,蘭德是紫銅紅的,小貝特西卻是胡蘿蔔紅的。

     “這群姑娘真美,夫人,”傑拉爾德獻殷勤地說,一面在馬車旁邊勒住了馬。

    “不過要趕上她們的母親還差得遠呢。

    ” 塔爾頓太太那對棕紅色的眼睛骨溜溜一轉,咂咂下唇,做了個怪相,表示感謝,四個姑娘都叫了起來,“媽,别眉來眼去,要不我們回去告訴爸了!”“奧哈拉先生,我敢說,碰到有你這麼一位美男子在身邊,她就根本不給我們一次露臉機會。

    ” 斯佳麗聽了這番俏皮話跟其他人都哈哈大笑,但心裡對塔爾頓家姑娘這麼沒大沒小總依舊不免感到震驚。

    她們就當塔爾頓太太跟她們一樣大小,還不滿十六歲。

    在斯佳麗眼裡,心裡若有對自己母親說這種話的念頭就簡直是大逆不道了。

    然而——然而——塔爾頓家姑娘和母親的關系倒也十分融洽,盡管她們對她又是批評又是責罵,又是取笑,對她仍然是敬愛的。

    斯佳麗出于至誠,趕緊對自己說,她并不是不喜歡自己的母親,而喜歡塔爾頓太太那樣的母親,不過跟母親一起鬧着玩倒很有趣。

    她知道即使心裡有這個念頭也是對母親的不敬,因此感到很慚愧。

    她知道馬車裡那幾個火紅頭發的腦袋瓜裡絕不會有這些令人煩惱的念頭,而且每當她覺得自己跟鄰居不同,心裡依舊不痛快,像團亂麻。

     她的腦子雖然動得快,卻不會分析,不過她隐隐覺得,塔爾頓家的姑娘雖然像馬駒一樣難管,像發情的野兔那麼撒野,卻有一副不知煩惱的單純頭腦,這是她們秉承的一種特性。

    她們的父母都是佐治亞人,是佐治亞州北部人,上一代就是在這兒開荒的。

    她們有自信心,對周圍環境也有信心。

    做事生來精明,就像韋爾克斯家一樣,然而方式完全不同。

    她們心裡也沒有這麼種矛盾,斯佳麗心裡就常有這麼種矛盾在折騰。

    在她身上混合着兩種血統,一種是聲音溫柔,又富有教養的沿海貴族血統,一種是愛爾蘭農民精明樸實的血統。

    斯佳麗既要把母親當偶像一般尊敬和膜拜,也想要弄亂母親頭發,開開玩笑。

    而且她知道應該想方設法統一起來。

    正是同樣矛盾的感情,使她在男孩子面前想做一個溫文爾雅的名門閨秀,同時也想做一個不怕跟人親幾個吻的野女郎。

     “今天早晨怎麼不見埃倫?”塔爾頓太太問。

     “她辭退了我們的監工,留在家裡跟他一起查賬呢。

    塔爾頓先生和你幾個兒子呢?” “哦,他們幾小時以前就騎馬到十二棵橡樹莊園去了——去嘗嘗五味酒,看看是否夠勁,大概不見得會從現在一直喝到明天早上吧!我倒要請約翰·韋爾克斯把他們留下來過夜,哪怕把他們安頓在馬廄裡也沒關系。

    爺兒五個都喝醉了我可真受不了。

    至多三個人,我還可以好好應付,但——” 傑拉爾德趕緊插嘴改變話題。

    他感覺得到自己三個女兒想起去年秋天他參加韋爾克斯家烤肉野宴回家時那副德行,眼下正在背後偷偷笑他呢。

     “你今天幹嗎不騎馬,塔爾頓太太?真的,你不騎着耐利看上去就不像你了。

    你是個斯坦特!” “斯坦特,好一個無知的男子漢!”塔爾頓太太學着他那愛爾蘭土音喊道。

    “你要說的是森特[6]吧。

    斯坦特的意思是嗓門像銅鑼的人。

    ” “管他是斯坦特還是森特,那沒關系,”傑拉爾德回答說,對自己說錯了話竟若無其事。

    “你在趕獵狗時,嗓門就這麼大,夫人。

    ” “你正是這麼個人,媽,”赫蒂說。

    “我早說過了,每回你一看到狐狸就像個科曼奇人[7]那樣大喊大叫。

    ” “可沒有奶媽替你洗耳朵時你叫得那麼響,”塔爾頓太太回敬道。

    “你都十六歲了!得,說起我今天幹嗎不騎馬,因為耐利今天一大早就下馬駒了。

    ” “是嗎?”傑拉爾德深感興趣地叫道,雙眼閃着愛爾蘭人對馬的熱情。

    斯佳麗不由把自己的母親和塔爾頓太太作番比較,心裡又大吃一驚。

    對埃倫來說,母馬從來不下小馬駒,母牛從來不下小牛。

    總之,母雞幾乎都不生蛋。

    埃倫絕口不提這種事。

    但塔爾頓太太就沒有這些顧忌。

     “是生了一頭小母馬吧?” “不對,一匹漂亮的小公馬,臀部離地面兩碼長。

    請你騎馬過來看看,奧哈拉先生。

    這可是匹真正塔爾頓家的馬。

    毛色就像赫蒂的鬈發一樣紅。

    ” “看上去也怪像赫蒂的,”卡米拉說,說着尖叫一陣就鑽進一片裙子、寬松褲和上下搖晃的帽子中不見人影了,原來拉長了臉的赫蒂一聽這話就開始擰她。

     “我這些小母馬今天早上可起勁呢,”塔爾頓太太說。

    “自從今天早上我們聽到阿希禮跟他那個亞特蘭大的小表妹的喜訊,她們就都樂得手舞足蹈的。

    她叫什麼名字來着?玫蘭妮?上帝保佑這孩子,小妞兒真招人疼,不過我根本記不得她的名字和她的模樣。

    我們的廚娘就是韋爾克斯家管家的老婆,他昨晚來報信,說是今晚就要宣布訂婚,今天早上廚娘告訴了我們。

    這幾個丫頭就都興奮得不得了,可我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

    大家幾年前就知道阿希禮要娶她了,就是說,如果他不娶梅肯伯爾家一個表妹的話。

    霍妮·韋爾克斯不是一樣也要嫁給玫蘭妮的哥哥查理了嗎?哎,奧哈拉先生,跟我說說,難道韋爾克斯家不跟親戚家結婚就不合法嗎?因為要是——” 斯佳麗沒聽見後面那些笑着說的話。

    短短一刹那間,仿佛太陽已經躲進一片陰冷的雲層,陰影籠罩着世界,萬物頓時失去了光彩。

    嫩綠的樹葉看上去病恹恹的,山茱萸黯然失色,多花海棠樹剛才還是一片嫣紅,竟也變得凋零殘敗了。

    斯佳麗手指摳着馬車座墊,一時她的陽傘也搖晃不停了。

    這一方面是聽見阿希禮要訂婚,但另一方面是聽見人們談起這事竟那麼随随便便。

    接着她的勇氣又湧上心頭,太陽又出來了,景色也重新煥發異彩。

    她知道阿希禮愛她。

    那是肯定的。

    她想,如果當天晚上并沒宣布訂婚,塔爾頓太太會多麼驚訝——要是出現私奔的事,會多麼驚訝,想到這裡不禁莞爾一笑。

    塔爾頓太太今後會跟鄰居說,斯佳麗真是個鬼丫頭,居然坐在那兒聽她說玫蘭妮的事,而自己早就跟阿希禮——她轉念一想,不禁笑得露出了酒窩,赫蒂原來一直密切注意着她母親這番話在斯佳麗身上的影響,看到這笑容,弄得莫明其妙,稍稍皺起眉頭,倒在座位上。

     “我不管你怎麼說,奧哈拉先生,”塔爾頓太太正加強語氣說。

    “這種表親通婚的事完全是錯誤的。

    阿希禮娶漢密頓家女兒真糟糕透了,霍妮要不是跟那臉色蒼白的查爾斯·漢密頓結婚——” “霍妮要不嫁給查理,就永遠找不到别的主兒了,”蘭德仗着自己深得男人歡心,有恃無恐,說話不留情面。

    “除了他,她就沒有第二個情人。

    盡管他們訂了婚,他對她根本就沒怎麼疼愛。

    斯佳麗,你記得去年聖誕節他怎麼追求你的——” “别太刻薄,小姐,”她母親說。

    “表兄妹就是不應該結婚,即使是遠房表親也不應該。

    這對血統有影響。

    不像馬。

    你盡可以讓一匹母馬同兄弟交配,也可以讓一匹種馬和女兒交配,隻要你知道血統,就能生出好馬駒。

    但人就不行。

    也許,你血統雖好,但沒有精力。

    你——” “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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