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關燈
家是左邊那份跟他的地接壤的麥金托什家,還有一家是右邊的斯萊特裡家,那一家隻有區區三英畝薄地,都沿着弗林特河和約翰·韋爾克斯的莊園之間的沼澤窪地。

     麥金托什家是蘇格蘭—愛爾蘭裔[9],又是奧蘭治會分子。

    即使天主教曆書上載明的那些高尚品德他們都占全了,在傑拉爾德眼中,就憑這個血統也要害得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不錯,他們在佐治亞州已住了七十年,而且在此之前,還有一代人在南、北卡羅來納兩州住過;不過這家人最初來到美國落腳的都來自厄爾斯特[10],對傑拉爾德來說這就夠了。

     麥金托什一家個個沉默寡言,生性倔強,他們不跟人家來往,隻跟卡羅來納[11]的親戚通婚,因為縣裡的人都和睦相處,喜歡交往,絲毫不能容忍哪個缺乏這點美德的人,因此不喜歡他們的也不僅是傑拉爾德一個人。

    據謠傳說麥金托什家同情廢奴主義者,但也并未因此多結些人緣。

    其實老安古斯根本就從沒解放過一個農奴,而且罪不容赦,竟違法亂紀,把家裡幾個農奴賣給路過的奴隸販子,帶到路易斯安那的甘蔗田去,不過那種謠言照樣在流傳。

     “錯不了,他準是個廢奴主義者,”傑拉爾德對約翰·韋爾克斯說。

    “不過在一個奧蘭治會分子身上,一旦原則和蘇格蘭人的吝啬發生矛盾,原則就不管用了。

    ” 斯萊特裡家卻是另一回事。

    他們是窮苦白人,鄰居對安古斯·麥金托什那種頑強的獨立性勉強還表示點尊重,他們連這點都得不到。

    老斯萊特裡無法謀生,怨聲不絕,盡管傑拉爾德和韋爾克斯一再向他提出買地,他還是死死守住那幾英畝地不放。

    他老婆頭發蓬亂,姿色消退,滿臉病容,生了一群孩子,個個都愁眉苦臉,像小兔崽子,照例一年添一個。

    湯姆·斯萊特裡沒有農奴,他和兩個大兒子隔一陣子就到那幾英畝棉花地裡去幹活,老婆和幾個小孩子就去照料所謂的菜園子。

    但不知為什麼,棉花老是歉收,由于老婆不斷大肚子,菜園子種出來的總不夠喂孩子。

     人家常看見湯姆·斯萊特裡在鄰居門廊裡磨磨蹭蹭,讨一些棉籽去種,或是讨一塊腌肉“對付一頓”。

    斯萊特裡覺察到鄰居面子上客客氣氣,骨子裡卻瞧不起他,他自己雖精力不濟,偏偏痛恨人家,尤其痛恨那些“富家豪奴”。

    縣裡那些黑人家奴自以為比窮白佬高出一籌,公然不把他放在眼裡。

    他心裡很不痛快,另一方面,他們的狀況比他更有保障也引起他不勝妒忌。

    眼看他們吃得好,穿得好,病了有人管,老了有人養,相比之下,自己的日子未免過得太苦了。

    那些黑人為主人的聲望感到光榮,通常都以碰上個有身份的主人為榮。

    可他呢,偏偏人人都瞧不起。

     湯姆·斯萊特裡原來倒可以把他的田以三倍的地價賣給縣裡任何一個莊園主。

    他們認為花錢去除這地區的眼中刺還是劃算的,但他隻求能賴在這兒,靠每年一包棉花的收入和鄰居施舍,勉強過上苦日子就心滿意足了。

     傑拉爾德跟縣裡其他人家都和睦相處,有的還很親密。

    像韋爾克斯家、卡爾弗特家、塔爾頓家、方丹家。

    每當這小個兒騎着大白馬飛馳而來,趕到他們家的車道上,個個都笑臉相迎,招呼拿高腳酒杯來,請他喝一杯波旁威士忌,加上一匙糖和一枝碾碎的薄荷。

    傑拉爾德人緣好,凡是孩子、黑奴和狗一眼就看出。

    他嗓門雖大,脾氣雖壞,骨子裡卻心地善良,耳朵軟,願意随時掏腰包幫襯人家,這一點四鄰八舍日久也清楚了。

     他每回一來總是鬧得亂哄哄,獵狗嗷嗷叫,黑孩子哇哇喊,紛紛奔上前去接他,争着為他牽馬,給他好意罵上幾句,罵得忸怩不安,咧開嘴直笑。

    白人的孩子則吵吵嚷嚷坐到他膝上,騎在上面讓他颠着,他就趁此對孩子的長輩指責北佬政客的醜行。

    他這些朋友的女兒也把自己的戀愛好事向他和盤托出;鄰居的青年欠了賭債,生怕說出來要挨父親罵,都覺得他這人倒是個患難之交。

     “原來你已經欠了一個月債了,你這小鬼,”他會哇啦哇啦說,“老天哪,你幹嗎不早來向我借呢?” 大家都深知他說話粗魯,不會生他氣,那青年聽了隻是不好意思地咧開嘴笑着答道:“這個嘛,我不敢麻煩你老,可我父親——” “不用說,你父親是個好人,就是管得嚴,所以我這錢你就拿去用吧,再别提這事了。

    ” 那些莊園主的太太原來最難收服。

    傑拉爾德曾把韋爾克斯太太稱為“具有沉默寡言的罕見天賦的貴夫人”。

    誰知,有一天晚上傑拉爾德騎着馬離開她家車道以後,她竟對丈夫說,“他這人嘴巴雖粗,但人倒是個正派人。

    ”這下傑拉爾德才算明确地達到目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花了近十年工夫才達到目的,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初來乍到時,四鄰八舍都斜着眼看他。

    他認為,從他一踏進塔拉莊園起,他無疑就跟這兒的人打成一片了。

     傑拉爾德四十三歲那年,身體矮胖健壯,臉色紅潤,看上去活像狩獵圖中一個打獵的鄉紳。

    他不由想到,塔拉莊園雖然可愛,縣裡的人對他也真誠相待,可總嫌美中不足。

    他就少一個妻子啊。

     塔拉莊園急需一個主婦。

    那個胖廚子原來是在場院幹活的黑奴,不得已才升到廚房裡的,開飯從來就不準時。

    收拾房間的女仆以前是在地裡幹活的,竟聽任家具上堆滿了灰塵,也從來沒有現成的幹淨被單,因此來了客人總是忙亂不堪。

    波克是屋裡唯一受過訓練的黑奴,總管别的仆人,可惜他跟傑拉爾德過了幾年逍遙自在的生活以後也變得懶懶散散,粗心大意。

    作為貼身男仆,他替傑拉爾德收拾卧室,作為管家,他伺候進餐,倒也又講氣派,又講排場,不過其他他就百事不管,聽之任之了。

     黑奴憑着非洲人那種絕對沒錯的本能,都看出傑拉爾德有口無心,就死不要臉地欺他。

    他老是危言聳聽,揚言要把奴隸賣到南方去,要好好抽他們一頓鞭子,可是塔拉莊園從來沒賣掉過一個奴隸,抽鞭子的事也隻有一回,那是因為傑拉爾德騎着心愛的馬打了一整天獵,竟沒人來給馬洗刷才抽的。

     傑拉爾德那雙藍眼睛可尖呢,看到鄰居屋裡都弄得井井有條,那些把頭發梳得精光溜滑的太太,穿着窸窸窣窣響的裙子,管理仆人毫不費事。

    他哪裡知道這些女人從早忙到晚啊,人家對做飯,看孩子,縫縫洗洗,事事都得親自過問,忙得不可開交。

    他隻看到表面成效,而那些成效卻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天早上,他正在穿衣服,準備騎馬到城裡去,看開庭審案。

    波克拿來了他最喜歡的那件鑲有褶邊的襯衫,經女仆胡亂縫補之後,隻有他的貼身男仆才穿得出來,這時他才明白迫切需要娶位太太了。

     “傑拉爾德先生,”波克看見他發火,趕緊讨好地卷起襯衫說。

    “你需要的是位太太,帶來好多幹屋裡活的黑奴做陪嫁。

    ” 傑拉爾德嘴裡罵他放肆,心裡卻知道他說得有理。

    他要個太太,要生兒育女,如果不馬上辦到,就太晚了。

    不過他不打算随便找個人結婚,别像卡爾弗特先生那樣,竟娶了一個來教他幾個沒娘的孩子念書的北方女教師做太太。

    他的太太必須是一位小姐,出身名門的小姐,有韋爾克斯太太那副派頭,還要有韋爾克斯太太治家那份能耐來管好塔拉莊園。

     不過要跟縣裡這些人家結親有兩大難處。

    第一難在這兒已到結婚年齡的姑娘太少。

    第二就更加難了,盡管傑拉爾德在這兒住了将近十年,他還是個“新來的外鄉人”,而且是個外國人。

    沒人知道他的家庭情況。

    盡管佐治亞州内地的社會不像沿海地區的貴族社會那樣壁壘森嚴,但是哪一家也不肯把女兒嫁給一個不明祖宗三代底細的人啊。

     傑拉爾德知道縣裡人雖然跟他真正意氣相投,大家一起打獵、喝酒、談論政治,可就是不大有人能把女兒嫁給他。

    他也不想讓人家在飯桌上說三道四,說某某婉言謝絕傑拉爾德向他女兒求婚。

    傑拉爾德明白了這點倒也并不感到自己低人一等。

    什麼都不能使傑拉爾德感到他在哪方面低人一等。

    隻不過因為縣裡有一種古怪的風俗,規定有女兒的隻嫁給在南方住了二十二年以上的人家,要有土地,有奴隸,而且又是沾染過當時惡習的人。

     “收拾收拾。

    我們上薩凡納去,”他對波克說。

    “要是我再聽見你說一聲‘噓’或‘啐’,我就把你賣了,因為這些話我自己都不大說。

    ” 詹姆斯和安德魯在結婚問題上不定會提些忠告,他們的老朋友當中不定倒有女兒符合他的要求,并願嫁給他。

    詹姆斯和安德魯耐心聽了他說的這件事,但并沒給他多大支持。

    他們在薩凡納沒親戚,沒處找人幫忙,因為他們在來美國的時候早已結了婚。

    而他們那些老朋友的女兒早已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兒女。

     “你一沒錢,二不是大戶人家出身。

    ”詹姆斯說。

     “錢我已經賺了,我自己也能成個大戶人家。

    我可不願随随便便找個人結婚。

    ” “你這人野心好大,”安德魯冷冰冰地說。

     但他們還是為傑拉爾德盡了最大努力,他們都是老頭兒了,在薩凡納頗有聲望。

    他們有很多朋友,整整一個月,把傑拉爾德從這家帶到那家,去吃晚飯,去跳舞,還去野餐。

     “隻有一個人我看得上眼,”傑拉爾德終于說,“我來這兒落腳的時候她還沒出世呢。

    ” “你看上誰了?” “埃倫·羅比亞爾小姐,”傑拉爾德故意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說,因為埃倫那對稍稍翹起的黑眼
0.08283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