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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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他收留在薩凡納那家店裡。

    他字迹清楚,賬目準确,做生意精明能幹。

    他們很器重他,要是他具有文學知識,對音樂又有出色的鑒賞力,他們倒會嗤之以鼻呢。

    美國本世紀初對待愛爾蘭人還是客氣的。

    詹姆斯和安德魯,最初隻是用大篷車從薩凡納運貨到佐治亞州的内地城鎮去販賣,終于發展到自己開了家店,傑拉爾德也跟他們一起發了迹。

     他喜歡南方,不久,他自己看看也覺得成了一個南方人了。

    他對南方和南方人有好多事根本不了解;但他生性專心一意,他明白了當地的觀念,風俗習慣,也就把這一套當成自己的了。

    什麼打撲克,賽馬,激烈的政治活動,決鬥規則,州權,痛罵所有的北佬、蓄奴和棉花大王,看不起窮白佬,對女人大獻殷勤,這些他都學會了。

    他甚至還學會了嚼煙草。

    喝威士忌倒用不着學,因為他生來就會喝。

     不過傑拉爾德還是傑拉爾德。

    他的生活習慣和觀念雖然改變了,但他的舉止風度沒變,即使他改得了也沒改。

    他羨慕那些富有的種糧棉的莊園主舉止溫文爾雅,慢條斯理,那些人從古舊的領地來到薩凡納,騎着純種馬,後面跟着舉止同樣優雅的太太乘坐的四輪馬車和奴隸乘坐的大車。

    但傑拉爾德永遠也優雅不起來。

    他覺得他們那種懶散、含糊的聲音很好聽,可他自己那口利落的愛爾蘭土腔卻怎麼也改不過來。

    他喜歡他們對付重要事務那種滿不在乎的優雅風度,拿一筆财産,一個莊園或一個奴隸押在一張牌上,輸了錢他們也滿不在乎。

    高高興興當場付清,跟撒幾個小錢給黑小子一樣幹脆。

    但傑拉爾德嘗過貧窮的滋味,要他輸得落落大方,高高興興,他可永遠也學不會。

    佐治亞州這些沿海居民倒是可愛的人,他們聲音柔和,容易發火,自相矛盾得可愛,傑拉爾德喜歡他們。

    但這個年輕的愛爾蘭人精力充沛,生龍活虎,他剛從另一個國家來,那兒的風吹在身上又濕又冷,那兒霧蒙蒙的沼澤不會滋生疫疠,這點使他跟生活在亞熱帶氣候和瘴氣彌漫的沼澤地帶的那些懶散成性的上流人士顯得大不相同。

     凡是他認為有用的東西他就向人家學,其餘的一概不予考慮。

    他發現所有南方風俗中最有用的就是打撲克,除了打撲克就是喝威士忌要有酒量。

    他三件寶中有兩件正是靠了他打牌和喝酒的天賦本事赢來的,一件是他的貼身男仆,另一件是他的莊園。

    還有第三件寶是他的妻子,而他認為能娶到她全歸功于上帝仁慈。

     那個貼身男仆名叫波克,皮膚烏黑油亮,儀表堂堂,學得一手做工講究的裁縫手藝,是他跟聖西蒙島[6]一個莊園主通宵打撲克赢來的,那人打牌時虛張聲勢的勇氣倒不下于他,隻是酒量不行,喝不慣新奧爾良紅酒。

    雖然波克的原主事後願意出雙倍價錢把他贖回去,傑拉爾德卻死也不肯,因為他有了第一個奴隸正是他實現心裡願望的第一步,而且這個奴隸還是“沿海一帶最好的貼身男仆”呢。

    他一心想要當奴隸主和地主老爺。

     他打定主意決不學詹姆斯和安德魯那樣,白天做生意,晚上還在燭光下對着長長的一欄欄賬目。

    他深深地感到“生意人”在社會上總脫不了惡名,兩個哥哥卻感覺不到。

    傑拉爾德要做一個莊園主。

    他當初在愛爾蘭,在自己同胞一度擁有和苦苦尋求的土地上當過佃農,如今他懷着深切的渴望,想要看見自己的土地在眼前綠油油地連綿成片。

    他一心一意隻希望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莊園,自己的馬匹和自己的奴隸。

    在他離棄的愛爾蘭,要是打算置産,有兩重風險,一是苛捐雜稅叫人傾家蕩産,二是随時都會遭到突然沒收,而在這個新國家裡就沒這兩重風險。

    但久而久之,他又看出抱有這種雄心和實現雄心是兩碼事。

    佐治亞州沿海地區牢牢掌握在一個根深蒂固的貴族階層手裡,他可休想獲得自己想要的地皮。

     後來,多虧天從人願,加上打牌的手氣好,給了他一個莊園,他就把這莊園命名為塔拉莊園,同時趁此離開了沿海地區,來到佐治亞州北部的高地。

     那年春天,一天晚上,天氣很熱,他在薩凡納一個酒吧裡,碰到鄰座一個陌生人在談話,他不由側着耳朵細聽。

    這個陌生人是薩凡納本地人,到内地去了十二年剛剛回來。

    傑拉爾德來美國前一年,印第安人把佐治亞中部一大片土地割讓給美國,州政府就發行了土地彩票,把這些土地分配給中彩票的人,這個人正巧中了獎。

    他就上那兒去辦了一個莊園,但如今房子燒掉了,他對那個“倒黴的地方”也厭倦了,巴不得脫手。

     傑拉爾德腦子裡始終沒放棄置辦莊園的念頭,就托人介紹洽談。

    這人說起佐治亞北部擠滿了南、北卡羅來納兩州和弗吉尼亞州新來的人,他不由動了心。

    傑拉爾德在薩凡納住久了,深知沿海地區的看法——總認為州裡其他地方都是邊遠地區,林子裡到處潛伏着印第安人。

    他為奧哈拉兄弟商店辦事時曾去過奧古斯塔,那地方在薩凡納河上遊一百英裡處,他還深入内地到過那兒以西的一些古鎮。

    他知道那地區和沿海一樣,局勢都很穩定。

    但根據這陌生人所說,他的莊園卻在薩凡納西北二百五十英裡的内地,就在查塔霍奇河[7]以南不遠。

    傑拉爾德知道那條河以北的土地仍然在印第安人柴羅基族[8]手裡,因此聽到陌生人嘲笑外界有關印第安人騷擾的說法,大談在這片新地方城鎮怎麼欣欣向榮,莊園怎麼興旺,竟大為驚訝。

     一小時後,談話慢慢少了,傑拉爾德心懷叵測,那雙明亮的藍眼睛故意裝出一副傻相,提出打牌。

    夜深了,酒過數巡,打到後來别人都歇手了,隻有傑拉爾德和陌生人兩個還在打。

    陌生人押上全部籌碼,再加上他莊園的地契。

    傑拉爾德也押上所有的籌碼,再把錢包放在籌碼上頭。

    即使錢包裡的錢是奧哈拉兄弟商店的,他也不會因此良心不安得第二天一早望彌撒前就去認罪。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一旦他要什麼,他就用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去拿到手。

    再說,他對自己命運和手裡四張兩點的牌信心十足,根本就沒想過萬一對方攤出來的牌比他大,這筆錢怎麼歸還。

     “你沒撈到便宜,我倒樂得不必再為這塊地付稅了,”對方手裡握着一副幺,歎了口氣,叫人去取筆墨。

    “那幢大房子一年前就燒掉了,田裡都長起了矮樹和松樹苗。

    不過這地方就歸你了。

    ” 那天晚上波克服侍傑拉爾德上床時,他對波克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沒戒酒,可千萬别一邊打牌一邊喝酒。

    ”這個貼身男仆出于對新主人的敬愛,已經開始試用愛爾蘭土腔來作必要的回答,其中既有吉契口音又有米斯郡口音,這種話除了他們倆,别人誰也聽不懂。

     混濁的弗林特河靜靜地流過兩排松樹和纏繞着藤蔓的黑栎之間,圍着傑拉爾德的新土地,像彎着的胳臂從兩邊擁抱着這塊土地。

    傑拉爾德站在房子廢墟的那個小土墩上,這片蒼翠的高高屏障對他就是最滿意的地權明證,仿佛是他親手築起的一道标明自己地界的圍籬。

    他站在焚毀的房子那發黑的基石上,俯視通向大路的長長的林蔭道,嘴裡拼命咒罵,心裡高興得連禱告謝天也顧不上了。

    這兩排陰森的樹木是他的了,這片抛荒的草坪也是他的了,開着白色星星點點花朵的木蘭花樹下面的野草都齊腰高了。

    那些未開墾的田地裡密布着小松樹和矮樹叢,綿延起伏的紅土一直伸展到傑拉爾德·奧哈拉土地的田邊——這些都是他的,因為他有副清醒不醉的愛爾蘭頭腦,還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傑拉爾德在這片寂靜的荒地裡,閉上了眼睛,感到自己已經到家了。

    他腳下這塊地方就要造起一幢粉白磚牆的房子。

    大路對面就要裝起新栅欄,把肥牛和純種馬圈起來,而這片從山麓伸向富饒的窪地的紅土地就會盛開着大片棉花,大片大片的棉花,在陽光下像鴨絨般白得耀眼,奧哈拉家又要大發其财了。

     他靠了自己那筆小小的賭本,從兩個态度冷淡的哥哥那兒借到一些錢,再加上把這塊地抵押出去拿到一筆錢,先買了一批幹農活的黑奴,來到塔拉莊園,在四間房的監工宿舍裡過起了單身漢的寂寞生活,直到塔拉莊園的白房子造好為止。

     他清除田裡雜草,種上棉花,向詹姆斯和安德魯又借了些錢再去買些奴隸。

    奧哈拉家是一大宗族,不僅患難與共,而且安樂同享,這倒不是出于什麼了不起的親情,而是因為他們在無情的歲月裡懂得了一個家族要生存下去就得牢牢抱成一團,一緻對外。

    他們借錢給傑拉爾德,過了幾年他就本上加利都還給他們了。

    傑拉爾德把鄰近的地一塊塊都買下,莊園就此逐步擴大,那座白房子也終于不再是個夢而成為現實了。

     房子是奴隸造的,蓋得笨頭笨腦,格局零亂,就蓋在高地頂上,俯臨通向河邊那片牧場的綠坡;這幢房子盡管還是新的,看上去卻像多年古宅,傑拉爾德看了大為滿意。

    那些當年曾看見印第安人走過枝桠下的老橡樹,巨大的枝幹緊緊環抱着房子,枝葉在屋頂上形成濃密的樹蔭。

    草坪除去了野草,長出密密麻麻的三葉草和鴨茅草,傑拉爾德留意着把草坪保養得好好的。

    從兩旁栽着雪松的林蔭道到奴隸住的下房那排白色小木屋,塔拉莊園處處看起來都又結實又牢固又耐久,每當傑拉爾德策馬繞過大路拐彎處,看到他自己的屋頂掩映在綠蔭中,心裡就不免大為得意,仿佛是第一眼看到這房子似的。

     這一切都是他的成就,矮小精悍、性如烈火的傑拉爾德的成就。

     他跟縣裡四鄰八舍都相處得很好,隻有兩家除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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