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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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住了三十九年,說話仍不脫米斯郡[3]的土音。

    随後他匆匆理理自己的頭發,整整鑲裝褶邊的襯衫,再把滑到耳朵後面去的領帶打打好。

    斯佳麗知道他臨時匆匆打扮是為了在妻子面前裝出一副斯文君子模樣,仿佛是正經八百地騎馬拜訪了鄰居剛回來。

    她還知道他正好給了她一個想找的機會,用不着流露自己的真正目的,打開話頭再說。

     她放聲大笑。

    果然不出她所料,傑拉爾德聽到聲音吓了一跳;一會兒認出是她,紅潤的臉上才現出腼腆而不服的神情。

    他好不容易才下了馬,因為他的膝蓋僵硬了,一邊把缰繩搭在臂上就邁着沉重的步子向她走來。

     “喂,小姑娘,”他說着擰擰她臉蛋,“原來你像上星期你妹妹蘇埃倫那樣在暗中監視我,你要到你媽那兒去告我的狀吧?” 他那沙啞的男低音嗓子雖含着憤怒,但也有點哄騙的口氣。

    斯佳麗一邊伸手去替他整整領帶,一邊開玩笑地啧啧舌頭。

    他噴到她臉上的鼻息有股濃烈的波旁威士忌[4]味,還夾雜着一絲薄荷味。

    他身上還有嚼煙味,光滑的皮革味和馬氣味——這股混合氣味老是使她聯想到父親,而且别的男人有這股氣味,她出于本能也會喜歡。

     “不,爸,我可不像蘇埃倫那樣搬弄是非,”她向他擔保,說着站在一邊,裝出有見識的樣子打量他整理過的穿着打扮。

     傑拉爾德是個小個子,身高隻有五英尺多一點,但腰圓體壯,脖子也粗,因此他坐着時,陌生人看他的外表還以為他是個大高個兒呢。

    他那極其粗壯的身軀下面是結實的短腿,老是穿着能買到的最好的皮靴,而且老是兩腿叉開站着,像個裝模作樣的小孩子。

    多數身材矮小的人認真起來都有點荒唐;但在場院裡矮腳雞是受尊敬的,傑拉爾德的情況也是如此。

    誰也不曾冒冒失失把傑拉爾德當個可笑的小個子看待。

     他年已花甲,一頭鬈發有如銀絲,但那張精明的臉上卻沒有皺紋。

    一對嚴厲的小藍眼睛還很年輕,無憂無慮,充滿青春活力。

    除了打撲克時要考慮拿幾張牌之外,其他問題是從來不動腦筋的。

    他的臉是地道的愛爾蘭人的臉,在他離開已久的祖國是到處可見的——圓滾滾、紅通通、短鼻子、大嘴巴,殺氣騰騰。

     傑拉爾德生相雖然像霹靂火,心腸倒最軟。

    他看不得奴隸噘着嘴挨罵,不管那人多麼該罵,也聽不得小貓叫,聽不得孩子哭;但他最怕人家識破這個弱點。

    凡是見到他的人要不了五分鐘就發現他心腸好,這點他并不知道;要是他看出這點,那他可要大失面子了。

    因為他喜歡認為自己扯起嗓子發号施令的時候,人人都戰戰兢兢,聽從命令。

    他從來沒想到過莊園裡大家隻聽從一個聲音——就是他妻子埃倫那溫柔的聲音。

    這秘密他永遠不會知道。

    因為上自埃倫下到最笨的幹農活的黑奴,都暗中串通一氣,出于好意讓他相信他的話就是法律。

     斯佳麗對他的脾氣和吼聲比誰都不放在心上。

    她是他最大的孩子,三個兒子都已經葬在家族墓地裡了,他知道今後再也生不出兒子來了,所以不知不覺中養成了一個習慣,待她十分坦率,這點是她感到最高興的。

    比起她妹妹來她更像父親。

    因為原名卡羅琳·艾琳的卡麗恩生來嬌嫩,喜愛幻想,而教名蘇珊·埃莉諾的蘇埃倫又自命舉止文雅,雍容華貴。

     況且,斯佳麗和她父親還相互勾結包庇。

    如果傑拉爾德撞見她不繞半英裡遠路走大門,偏去爬圍欄,或者跟男朋友在前面台階上坐得太晚,他隻是私下裡狠狠訓斥她一頓罷了,不會把這事告訴她母親或黑媽媽。

    而如果斯佳麗發現他對妻子莊嚴地起過誓後還騎馬跳圍欄,或者,又照常從縣裡的流言蜚語中聽到他打撲克輸了多少錢,晚餐時她也絕口不提,決不像蘇埃倫那樣故作嬌憨。

    斯佳麗和父親相互莊嚴保證,這種事決不傳到母親耳邊,傳了隻會傷她心,說什麼他們也不能傷害她的好心。

     斯佳麗在逐漸暗淡的微光中望着父親,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在他面前她就得到了安慰。

    他身上有種生氣勃勃、樸實而粗俗的氣質正合她的心意。

    她一點也不善于分析,不明白這是因為她多少也具有同樣的這些氣質,盡管她母親和黑媽媽花了十六年心血想要消除這些氣質也沒用。

     “你總算弄得相當像樣了,”她說,“我想沒人會疑心你耍過什麼花招,除非你自己瞎吹。

    不過看來,你去年好像就是跳這一處圍欄,摔壞了膝蓋——” “得了,我才不讓親生女兒教訓我什麼該跳不該跳呢,”他大聲嚷着,一邊在她臉蛋上又擰了一下。

    “反正是我自己的脖子,是的。

    再說,小姑娘,你沒披圍巾上這兒來幹什麼?” 她看出他又在用老一套手法來擺脫不愉快的談話,就悄悄把胳臂伸進他的胳臂,說道:“我在等你呢。

    我不知道你會這麼晚。

    我隻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買下迪爾西了。

    ” “買是買下了,就是這身價害得我傾家蕩産了。

    把她連同她的小妞兒普莉西一起買下了。

    約翰·韋爾克斯幾乎要把她們白送給我,但我決不讓人家說傑拉爾德用交情來做生意,因此我硬要他收下三千塊做這兩個人的身價。

    ” “老天爺,爸,三千塊!你又用不着把普莉西也買下啊!” “難道輪到我自己的女兒指責我了嗎?”傑拉爾德大聲反問一句道。

    “普莉西是個漂亮的小妞兒,所以——” “我認識她。

    這妞兒又鬼又笨,”斯佳麗沒有給他大喊大叫吓倒,鎮定地回答說。

    “你買下她就是因為迪爾西求你買下她。

    ” 傑拉爾德一副垂頭喪氣的窘相,每當他做了件好事被人識破時老是這樣的。

    斯佳麗看到他這麼容易被識破不由放聲大笑。

     “得了,我買了又怎麼着?如果迪爾西老惦着這妞兒,沒精打采,那買下她又有什麼用呢?好吧,我再也不讓這兒的黑人跟外面的女人結婚了。

    價錢太貴了。

    來吧,小姑娘,我們進屋吃晚飯去。

    ” 這會兒夜色更濃了,天邊最後一抹綠色也消失了,陣陣寒意驅除了春天的和煦。

    但斯佳麗卻磨磨蹭蹭,不知怎麼把話題轉到阿希禮身上,才不讓她父親懷疑她的動機。

    這可不容易,因為斯佳麗生來就一點也不精明,她父親跟她十分相像,她經常看破他的詭計,他對她那些拙劣的詭計也總是一眼就看破了。

    而且他這麼做不大講究方式方法。

     “十二棵橡樹莊園的人怎麼樣?” “跟平常差不多吧。

    凱德·卡爾弗特也在那兒,我辦完迪爾西的事以後,我們就都在陽台上喝了幾杯棕榈酒。

    凱德剛從亞特蘭大來,他們都在那兒談打仗,鬧翻了天——” 斯佳麗歎了口氣。

    要是她父親一談到戰争和退出聯邦的事,那就會談上幾個小時才罷休。

    她趕緊換了個題目打斷了他。

     “他們提到明天的烤肉野宴嗎?” “我想起來了,他們提到過的。

    那位小姐——她叫什麼來着——就是去年到這兒來過的那個可愛的小東西,你知道,阿希禮的表妹——哦,對了,玫蘭妮·漢密頓小姐,是這個名字——她和她哥哥查理已經從亞特蘭大來了,而且——” “哦,原來她真來了?” “是啊,她是個文靜可愛的小東西,很守婦道,從來不開口說句話的。

    快來吧,女兒,别磨蹭了。

    你母親要找我們了。

    ” 斯佳麗聽見這消息心就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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