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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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用了甲馬紙,反正是闖了大禍,把小傅變成那樣。

    你說他是自作自受吧,他那個難過的樣子,讓人看不下去…… 老芮的話冗長雜亂,有時還跳到别的事情上。

    安紅石如果面對面和他談,就會看出他身上有中期酒精中毒者的痕迹。

    電話裡,她隻覺得老芮提早上了年紀,颠三倒四。

    她因此想要拒絕相信老芮所說的一切,可又有層疊的聲音在心底響起。

    那是來自遙遠過去的尖銳嗓音,一個個聲音指責她母親的過錯——蘇懷殊在雲南的戀人,是敵特,是搞封建迷信的神漢。

    蘇懷殊當時怎麼辯解的?她說那個人不過是一介茶館老闆。

    但對于“封建迷信”,她從未有過反駁。

     安紅石還想起那張在火災中毀掉的“虛空過往”。

    她曾經問謝斂,那就是像長命鎖一樣的?謝斂古怪地笑了笑。

     甲馬紙究竟是什麼? 媽媽一直都知道。

    傅丹萍早先肯定也清楚。

    一無所知的,隻有自己。

     在複旦勸傅丹萍拿掉孩子的那個黃昏,安紅石又見到了甲馬紙。

     她們找了間隻有幾個人自習的教室,坐在後排歇息。

    傅丹萍從包裡拿出一個四角磨損的硬皮本子,安紅石認出,那是傅丹萍抄歌的本子,在連隊的時候就一直用的。

    傅丹萍沒有寫日記的習慣,這時想來,不知該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從裡面拿出折成幾折的棉紙,遞給安紅石。

    接過的同時,安紅石感到輕微的不适,她在展開前已經猜到那是什麼。

     虛空過往。

     謝斂說過,我們家每個人都有一張。

     所以這是謝斂那張,不會有錯。

     他還說過什麼來着?說重新給她印的那張是“假的”,但除了他家的人,沒人能識别。

     安紅石把印着古怪人像和“虛空過往”四個字的粗劣紙張翻來覆去看了看,也看不出任何特别之處。

    要說和自己帶回上海的假貨有什麼區别,無非是這張沒經過做舊,看着新一些。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傅丹萍問。

    安紅石想,我還想問你呢。

    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甲馬紙。

    ”安紅石說着,試圖從傅丹萍的表情看出哪怕一絲的動搖。

    然而那雙眼睛裡隻有純然的平和。

     她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你連這都不記得了!這是我們知青生活的紀念。

    ” “是嗎?那你也有?” “我沒有。

    ”安紅石想想又接了一句,“我那張被人不小心燒掉了。

    ” 傅丹萍看起來對火災全無記憶,“燒掉了”也沒激起她的反應。

    她把虛空過往接回去,在安紅石來不及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張甲馬紙被她幹脆地一撕為二。

     “你一半,我一半。

    ” 安紅石愕然接過傅丹萍遞來的甲馬紙,她失憶的好友說:“既然這是我們知青生活的紀念,就各拿一份好了。

    ” 影響人的生活的決定,有些需要反複的斟酌和讨論,有些則隻在一念之間。

    安紅石覺得,傅丹萍決定生下孩子,其實是後一種。

    雖然從表面看來,走的是前一種路線。

    傅丹萍的決心,一定是當她長時間地站在嶽陽醫院的公車站時,就已經堅定下來。

     當晚從複旦大學出來,安紅石送她去公交車站。

    傅丹萍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問,紅石,我這樣問你可能有點不太恰當,你會不會知道,我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安紅石忍住心驚回答,我不知道呀,你忘了,我七七年六月就回來了。

     傅丹萍垂下眼說,是哦。

    有時候我也會想要努力想起來,又害怕。

     她沒說自己害怕什麼。

    安紅石卻是懂得的。

    後來當她說要生下孩子,安紅石陪着她和傅雪一次次談判,同她一起忍受傅雪近乎人身攻擊的謾罵。

    罵到後來,傅雪也疲了,說,長大了翅膀就硬了對嗎,小孩在你肚子裡,我是沒辦法,你愛怎樣就怎樣吧。

     于是傅丹萍沒有接受街道生産組安排的工作,在懷孕三個月時搬到安紅石家,每天在蘇懷殊和安紅石的輔導下,補習功課。

    因為比安紅石晚兩屆,她隻有初中文化水平,加上初中停課鬧革命,等于是小學多一點。

    如果不先補課,上函授課程會力不從心。

    蘇懷殊和安紅石原本靠學校和醫院的食堂過活,傅丹萍來了之後主動做飯,她們的飲食生活頗有起色。

    傅雪在周末過來,她在蘇懷殊面前似乎有種奇怪的劣勢感,話少了許多。

    安紅石感到,媽媽拿得住傅雪。

    一向以為媽媽是個隻會被欺負的老好人,這讓安紅石有了新鮮的認識。

    傅雪來的日子總是由她下廚,安紅石原以為傅丹萍做的飯菜相當不錯,吃了傅雪的手藝才知道,有了對比,人就會追求更好的。

    但蘇懷殊更喜歡傅丹萍做的,原因很簡單,傅丹萍的菜是明顯的雲南風味。

    在謝家住過的安紅石,當然認得出許多菜式帶有三姑和謝敏的痕迹。

     而傅丹萍本人對此似乎一無所覺。

    大概她以為,在農場待了那麼多年,做的自然就是酸辣重口的菜吧。

     日子經不起回頭看。

    從傅丹萍懷孕到搬家,再到住進醫院生産,幾天後重新回到安紅石的家。

    每一天都塞滿了太多的事,看似漫長,回望時隻是匆匆。

    安紅石簡直要驚歎,這麼快就有一個男孩被添加到自己的家庭生活中。

     男孩剛生下來看不出像誰,皮膚倒是蠻白,和他媽媽一樣。

    安紅石說,鼻子怎麼這麼塌。

    蘇懷殊笑道,你以為小人養下來就有鼻梁嗎,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傅丹萍喊他“小寶”,說是要等幹媽安紅石取名。

    安紅石其實早就把名字想好了,單名一個“晔”字,但她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傅丹萍。

     就像她也沒對任何人講,自己聯系了謝斂,告訴他,他有個兒子。

     安紅石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或是畏懼什麼。

    以她對謝斂的了解,他一定會來。

    但來了之後又能怎樣呢?不再記得他的傅丹萍。

    那種性格和做派的傅丹萍的媽。

     對孩子,傅雪的态度飄忽不定。

    先是說,你一心要生,那就生吧,将來找人抱走。

    我可不要幫你帶小孩。

    後來等傅丹萍的肚子日漸膨脹,她這種話就少了,來的次數雖然沒有增加,每次待的時間變長了些,差不多都是算準末班公交車的點才回家。

    等到孩子生下來,在醫院抱着小寶的傅雪,臉上有種讓人無法想象會出現在她臉上的柔和。

    但那光景也短暫。

    在走廊遇到其他産婦的媽媽,對方随口說,十九床是順産對吧?高齡産婦不容易啊。

    安紅石心想糟糕,這人迷糊以為傅雪是新生兒的媽媽。

    傅雪也聽懂了,當即尖聲大罵,并說,你哪隻眼睛看到我生的?這是我外孫好嗎? 傅丹萍出院的時候,安紅石感到,婦産科的醫生護士們多少松了口氣。

     也因為自知搞不定傅雪,安紅石沒把謝斂要來的消息告訴她。

    傅雪說是每天跑吃不消,打算隔一天來一次。

    傅丹萍出院那天她在,下一次來,正好是謝斂電報中的六号。

     安紅石值完夜班回到家,是淩晨五點多。

    她的房間住着傅丹萍母子,她睡客廳沙發。

    蘇懷殊買了早飯,和傅丹萍一起吃過,便出門去學校了。

    安紅石偶爾聽到客廳有腳步聲,知道是丹萍。

    傅雪來到這裡一般快要中午了。

    她閉着眼強睡了一會,總是睡不實,索性起身出門。

    丹萍在身後問她怎麼不睡了,安紅石撒謊道,我去買點東西。

     并沒有東西要買,安紅石在小區門口站着等。

    今年天冷得早,她站了一會就後悔沒戴條圍巾。

    結果傅雪今天來得格外早,兩人在門口遇見了,彼此錯愕。

    傅雪說,這麼冷的天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安紅石說,阿姨你進去吧,我在等一個朋友。

     她等的“朋友”終于出現在小區門口時,不是預想的獨自一人。

    謝斂和謝敏一起來的,隔着很遠謝敏就認出了安紅石,沖她揮揮手。

    等他們走近一些,安紅石才發現,二十九歲的謝斂,看起來像是三十四五歲的人了。

    比她記憶中老了一大截。

    他回避了她的注視,先開口的也是謝敏。

     “紅石,我們來的事,她曉得嗎?” 那個“她”不言自明。

    安紅石搖頭說:“不好解釋,我沒講。

    ”當着謝敏的面,她也沒法質問什麼,隻對謝斂說:“我知道你想看看孩子,可我得找個理由吧,就這麼把你領上去,也很奇怪。

    ” “娃娃我要帶走。

    ”謝斂忽然說。

     安紅石不知從哪裡冒出一股氣。

    也許是舊怨。

    從他關于甲馬紙的謊言。

    從他被關押期間的絕望。

    從他過去不經意的笑,簡短的話語。

    到現在他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話。

    一切一切都讓她氣不打一處來。

    她擡頭瞪着謝斂,擠出一句話:“你憑什麼!” 謝斂退了半步,可能他以為安紅石要打他。

    仿佛什麼時候也有過類似的場景。

    謝敏在旁邊幹脆地敲了他的頭,“你不會講話就不要講。

    ”接着又對安紅石說,“我們想和丹萍的媽談一談。

    不,就是謝斂自己想和她談一談。

    ” 差不多半個小時後,謝斂和傅雪在複旦文學院附近的籃球場邊上,開始了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談話。

    安紅石帶着謝敏在校園裡散步,盡管無比想知道談話的内容,安紅石決定忍着。

    相比之下,謝敏像是對結果有她的預期,一點也不焦躁。

     所以甲馬紙到底是什麼?安紅石問謝敏。

     謝敏說,我也講不清楚。

    就像有的人天生視力好,有的人跑得快。

    我家的人,就是會用甲馬紙,看到一些别人的事。

    都是發生過的事。

    看到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那麼丹萍為什麼會失憶?老芮說她的失憶不會好了……謝斂是故意的嗎? 謝敏沉吟片刻才說,有張甲馬紙能做到,至于到底為什麼,他是不是故意的……你願意怎樣想他,他就是怎樣。

    他是我弟,我反正是不願意那樣想他。

     與此同時,傅雪也在問謝斂同樣的問題。

     “我女兒失憶和你有關嗎?” 謝斂點頭。

    她接着說:“治得好嗎?不,你不用告訴我。

    我其實也不想她治好。

    ”看見謝斂的眼神,她便知道,哦,原來是治不好的。

     “她已經不記得你了,你來做什麼?”傅雪警惕起來,“你不要現在跑來說,小孩歸你。

    ” 謝斂說:“謝家的孩子,必須在謝家養。

    ” 傅雪不是安紅石,當即給了他一個耳光。

    她打得非常用力和精準,謝斂有點發懵。

    這讓他想起從前,有個女人打他打在下巴上。

    那也不是太久遠的往事,如今卻恍若隔世了。

    他眨着眼睛看看傅雪,心想,丹萍不太像她媽媽。

     奇怪的是,打完他之後,眼前這個又美又兇的女人,氣場忽然萎靡下來,甚至開始顯出她的真實年齡。

    他曾經的嶽母低聲說:“我當然也知道在我們家養大有多難……那你說說看,你有什麼非把他帶回去不可的理由。

    ” 其實這不是謝斂第一次見到傅雪。

    他在傅丹萍的記憶中見過她,并把母女倆之間最大的龃龉盡收眼底。

    如今的傅丹萍已經忘了那件事。

    讓她長久以來不能原諒母親的事件,連同對謝斂的記憶和其他一些事情一起,被葬送在了永恒的虛無之鄉。

     謝斂和傅丹萍回到場部那天的夜裡,鄒二蓮做的菜好,岩城弄來的酒好,加上久别重逢話不嫌多,老芮且喝且聊,心滿意足。

    他喝得歪倒在岩城家的火塘邊,最後是謝斂和黃胖把他架回去的。

    黃胖也不管傅丹萍就在他們旁邊,路上和謝斂講了幾個葷段子。

    黃胖以前從來不會講類似的話,知青們紛紛離開後,他整天和已婚的老工人們混在一起,受了世故的浸染。

     到了場部,謝斂讓傅丹萍先回他以前的宿舍,把老芮扔到床上後,他和黃胖說,在門口抽支煙? 場部靜得像座廢墟。

    他們在夜晚透着寒意的空氣裡抽煙。

    謝斂這次沒有抽煙鬥,他把帶來送人的整包香煙給了黃胖,自己陪着點上一根。

    原以為敲圖章嘛,總得送禮。

    誰能想到農場再也不是原來的農場。

     黃胖用抽三支煙的空當講了許毅飛的事。

    你還記得許毅飛嗎,陳甯的同學,我們叫他小喇叭的那位。

    他以這句話開的頭。

     工作組來的時候,陳甯被抽調上去,成了得力的骨幹。

    許毅飛則是審查的對象。

    為什麼要審查他,他有什麼問題,沒人知道。

    審查過程中,陳甯打了許毅飛。

    沒到重傷的程度,不過當時看起來蠻慘的。

     黃胖說,陳甯走的時候沒去看你們吧?他以前一直說要去彌渡的。

    去年年底走的,是最早的幾撥之一。

    許毅飛比他晚半個月。

    他倆後來不講話了。

    要我說,何必呢。

    打人的當然不對,不理人的也不對。

    難得大家一個學校出來的,又一起插隊,将來回去也會在一個地方。

     謝斂沒有立即附和。

    黃胖講的事對他來說既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不是指陳甯看起來是會對朋友下黑手的人。

    沒有人看起來該是什麼樣。

    人的内心潛藏着巨大的黑暗,他有過切身體會。

     最後謝斂隻是說:“許毅飛恨陳甯嗎?” “誰知道呢。

    我又沒有當面問過他。

    ”黃胖索然地說。

    他本來還想和謝斂說,鄧小英在工作組來的時候天天去鬧,硬是讓他們把同樣被關押的常植道給放了出來。

    曹方也調走了,他走的那天,鄧小英都沒出現……但他突然就沒了繼續瞎聊的興趣。

    最近他常常如此,興緻很短。

    仿佛是提早到來的中年的頹然。

     黃胖走後,按理謝斂該回他原來的宿舍。

    傅丹萍可能睡下了,也可能在等他。

    他沒有立即回去,而是轉身進了老芮的屋子。

    大緻記得椅子在哪裡,他摸過去坐了。

    他點起煙鬥,猛吸幾口,苦澀的煙味穿透了被酒精沖刷過的頭腦。

    他需要醒醒神。

     要真的把檔案調回彌渡,傅丹萍會不會後悔呢? 這個念頭從今天白天開始膨脹,此時已占滿了他的心。

    都怪老芮和黃胖,講了那麼多有的沒的。

     不,真要說有這個想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從傅丹萍去年回上海待了小半年,謝斂心裡就有些嘀咕。

    他當然知道丹萍回家是陪她生病的媽媽,但就是很難控制自己不往那邊想。

    傅丹萍的心思難猜,她總是溫吞的樣子,很少提什麼主見。

    謝斂要回老家,她跟着回。

    他不肯上班,她也從不以妻子的身份絮叨。

    有時候帶她去西山找以前的朋友玩,獵戶,假道士,農民。

    她聽得懂彌渡話,再偏的方言就聽不明白了,他們熱烈聊天的時候,她總是靜靜地在旁邊待着。

    有時候謝斂在回程中問自行車後座上的她,你跟我過來耍,會無聊嗎?她說,不會啊。

    聲音一如既往的沉靜。

     謝斂自以為是幸福的,但他不時有輕微的疑問,怕自己的這份幸福,其實建築在另一個人的委曲求全上。

    不光是農場的人背地裡在傳,他自己也覺得,傅丹萍會願意嫁給自己,和扣押事件不無關系。

    當然他也是因為那一次“夢見”她和逃犯的事,心裡生出巨大的憐惜,覺得她這麼個性格,需要有個人照看。

    鄧小英跑來點醒了他,說是,當時你們被扣押,都說你倆在山上約會。

    現在姑娘家的名聲壞掉了,你要負責任啊。

     于是謝斂去和傅丹萍說,我們結婚吧。

    以為她至少會遲疑一下,甚至有可能拒絕,沒想到她擡眼望了望他,說好。

     他們之間沒講過什麼山盟海誓的肉麻話。

    唯一類似誓言的,是傅丹萍在同意結婚之後不久對他說,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不要在我身上用甲馬紙。

    我不喜歡被人窺探。

     謝斂答應了,雖然他覺得“窺探”的用詞也太狠了。

     而今天,他的決心搖搖欲墜。

     他的口袋裡有幾張甲馬紙,是以前老蒲問他要的。

    謝斂說,你又不會用,然後一直沒給。

    後來他的瘧疾能好,多虧了安紅石長途跋涉要來的老蒲的藥酒。

    那時想過去找老蒲道謝和給甲馬紙的,但戀愛結婚和回鄉接踵而至,最終也沒去。

    他這次帶了甲馬紙來,想着去看看老蒲,也算了結一樁心事。

    意外的是,在席間聽老芮說,老蒲死了。

    去年得了傷寒,剛好些,又吃了别人送的粽子。

    糯食發病,沒多久就走了。

    謝斂想,老蒲不是會看病嗎?這不像一個醫生的死法。

     此刻,甲馬紙的存在,如同一種誘惑。

     謝斂不知道神叨叨的老蒲是從哪裡得到的關于甲馬紙的知識。

    他點名要的幾張,都不是常用的。

    叫魂。

    追魂。

    枭神。

    翻解冤結。

    尤其頭一張“叫魂”,可謂兇煞的紙。

    謝斂從未用過。

    據說從前“追魂”和“叫魂”是成對使用的,其用法在某一代失傳。

    三姑在難得的清醒時光講過,二叔曾試圖琢磨出其間的奧妙。

    以二叔在甲馬紙上的天資,都沒能成功。

    謝斂這兩年對甲馬紙愈發得心應手,也想過要不要試着鑽研,但這兩張甲馬紙不比其他,蘊含兇險,會對施用對象造成一定的精神影響。

    他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時機。

     “追魂”他用過一兩回。

    紙如其名,用途是追溯他人的過往。

    有些記憶埋藏太深,憑别的甲馬紙無法觸及,若使用“追魂”,成功率高得多。

    人總在不自覺間掩蓋和修改自身的記憶,而“追魂”如同靈魂深處的鏡子,讓種種過往無所遁形。

    謝斂曾經用它治好一個瘋癫的婦女。

    她的小兒子在水庫遊泳淹死了,她從此一直活在兒子出門前的上午,癡癡地等待永遠不會回來的兒子。

    女人的大兒子找到謝家求助,謝斂試了幾張甲馬紙都不成功,最後下狠心燒了“追魂”。

    女人的瘋病好了,隻是從此活在巨大的悲傷裡。

    對她的其他兒女來說,一個傷心的母親總好過一個瘋傻的。

     倘若對丹萍用這張甲馬紙,可能會讓她本人不願直面的念頭變得清晰,把她藏在最深處的心事翻出來。

     而且将打破對她發過的誓言。

     謝斂遲遲下不了決心,在老芮的屋裡抽了一袋煙。

    有個人在旁邊,他的心思稍微定一些。

     老芮睡得不安生,嘴裡嘟囔着不成字的音。

     謝斂記得,當初他和老芮說自己要結婚,老芮先是一愣,然後才道喜。

    後來老芮不止一次對他說,早點生孩子,有了孩子,女人的心就定了。

     傅丹萍從上海回來後,說了很多安紅石和她媽媽蘇懷殊的事。

    謝斂對妻子講過蘇懷殊和二叔的一些事,他有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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