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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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見到那個“逃犯”,是在電視上,距離之前見到他,有二十年了。

    安紅石難得坐下看個電視,沒想到會在屏幕上撞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冬天,她到虹口家裡送冬天的進補膏給媽媽,是她在同仁堂排隊開的,隔了一周去取熬好的藥膏,半透明的膏體裝在陶罐裡,聞起來甜甜的,不大像藥。

    坐堂的老中醫說,本人不來把脈,隻能開個普适的方子。

    醫生寫方子的手皮膚松弛,浮現青筋,讓安紅石想起為她治過肝炎的白醫生的手。

    她甚至不知道白醫生是否在世。

    小白醫生的女兒明明有沒有順利長大。

    這二十年,和雲南彌渡的人們不通音信,安紅石心裡不僅沒有把他們忘記,反而時常在忙碌的間隙想起一些人和事。

    三姑。

    謝敏。

    當然還有謝斂,以及他和傅丹萍的兒子。

    那孩子比安玥大兩歲,如今該是十七歲了。

    安玥跳過級,說不定他們隻差一年級,甚至可能同級。

     安紅石盯着電視屏幕,男人是紀錄片的主角,說是沉冤多年,前幾年剛被放出來。

    他的左手缺了兩根手指,要不是這一特征,安紅石也認不出他。

    多年前隻是匆匆一見。

    她帶着藥酒在街對面徘徊,想等醫生出現。

    幾個人從招待所出來,戴手铐的人被簇擁在中間。

    他的頭發亂糟糟的,下巴和兩腮蓋滿黑色的胡子,等車開過來的時候,他百無聊賴地舉起铐在一起的雙手,抓了抓一側的腦袋。

    安紅石因此注意到他缺損的手指。

    她有種沖動,想上前問他,你為什麼要連累不相幹的人。

    正好醫生騎着自行車出現了,她提醒自己正事要緊,朝醫生走去。

     那個形容狼狽須發濃密的年輕男人不見了,面對攝像頭侃侃而談的,是一個略微謝頂戴眼鏡的中年人,腮幫刮得泛青,講話帶雲南口音。

    他不是雲南人,卻在那裡過了大半輩子,其中的大部分時間是在獄中。

    他出獄後寫了一本書,關于他的前半生。

    十八歲插隊落戶,被分在景頗族的山上。

    沒多久,他和一個景頗族姑娘談起了戀愛。

    那姑娘本來有定親的對象,被他一個外人插足,男方惱了,帶着刀上門,砍了他兩根手指。

    後來他上了大學,又被分到軍隊,山寨的過往被抛到了身後。

    有一年雨季,他不知哪根筋扯住了,想回去看看。

    當年砍他手指的人娶了他們為之争鬥的景頗族女人,生了三個孩子。

    兩個男人盡釋前嫌,喝了頓酒。

    沒想到第二天早上,主人一家七口,除了孩子,夫妻倆和公公婆婆都死了。

    死因大概是食物中毒,但當時他來不及細想,立即開始逃亡。

     無期改有期,然後是翻案。

    我出獄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寨子,想給死掉的那家人燒紙。

    但整個寨子都搬走了。

    後來我承包了寨子舊址的整座山,開始種茶。

     男人談往事的口吻幾乎有點像在炫耀。

    安玥在身後說,媽我出門了,不等安紅石回答,傳來關門的聲響。

    女兒和自己幾乎沒有交流,倒是和外婆很親。

    母女關系仿佛複制了自己十六七歲時的狀況。

    要在往常,安紅石會為安玥懶得多說一個字的模樣感到焦躁,但今天她無心管那麼多。

    她恨不得揪住電視裡的男人問,你還記得為了你,東風農場有人被關起來的事嗎? 直到二十來分鐘的紀錄片結束,男人沒有談到他的逃亡和被捕。

    給生活帶來重大轉折的,對一個人來說是某件事,經曆同一起事件的另一個人,可能隻看作是短暫的插曲。

    不值得記憶,也不會被提起。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安紅石對着她最後也沒記住名字的男人,在心裡恨聲念叨。

    然而已發生的事無可改變,二十年匆匆如一夢,還有什麼可說呢? 和當年的逃犯意料之外的“重逢”,讓安紅石忍不住想起一九七六年的混亂雨季。

    那之後沒多久,秋天,謝斂和傅丹萍結婚了。

     婚禮在十月,本來定的是九月,毛主席去世的消息傳來,婚事便顯得不合适了,往後挪了挪。

    在連隊的人們看來,謝斂和傅丹萍結婚也算是順理成章。

    幾個月前,逃犯的事鬧得風言風語,他倆被扣了幾天才放出來。

    到最後,他們當中是否有人和逃犯有關,兩個人到底有沒有在山上約會,除了當事人,誰也沒個定論。

     隻有安紅石覺得,謝斂在瘧疾康複之後開始追傅丹萍,方式有些奇怪。

    八月頭上,謝斂買了輛自行車,差不多隔一天就會騎車下到連隊。

    來了也沒什麼特别的事,一群熟人說說話,晚上他又回去了。

    誰都知道他是來看傅丹萍,可是兩人之間有種氣氛,讓人覺得待在旁邊也不算妨礙,甚至好像他們都更樂于和朋友們混在一道。

     後來大家聽說,鄧小英跑去找謝斂談了一次。

    許毅飛在場部瞧見的。

    具體談的什麼,沒人知道。

    想想看,她一個搞不正當關系的婦女,去找人家未婚男青年談心,也很怪。

    就算大家都是上山打野食,難道就能一概而論。

     總之,不久後,謝斂和傅丹萍的婚事定了下來。

    很難說鄧小英的多管閑事沒起作用。

     和少數民族的婚禮相比,他們的婚結得可以說是簡陋的。

    領了證,小夫妻和一群熟朋友,加上老芮和曹會計,一起到小街吃了個飯,然後弄了輛馬車,從四連的女生宿舍把傅丹萍的行李搬到謝斂在分場的宿舍,婚就算結成了。

    謝斂要離開的事,衆人也已經聽說了。

    等手續辦下來,他就會帶着傅丹萍回彌渡。

     安紅石覺得周遭的變化太快,快得她有些趕不上節奏。

    直到傅丹萍離開西雙版納過了半個月,她夜半醒來,還會以為另一張床上睡着好友,以傅丹萍慣有的靜極了的呼吸。

     她悶悶地想,怎麼這麼快就結婚了呢?可能是那次被關在招待所,讓兩個人有了患難與共的底子吧。

     安紅石還記得她抱住謝斂那一瞬間的感觸。

    她在小街上等到他出來,臉上存了幾日胡茬的他,看起來狼狽又陌生。

    但更多的是親切。

    她想都不想就沖上去抱住他,如同抱住失散多年的親人。

    她真的曾經以為會永遠地失去他。

    害怕他像鄒暮橋那樣被帶走,然後時運不佳進了監獄。

    經驗告訴她,沒有什麼壞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所以當好事發生的時候,比起驚喜,她更多的是惶然。

    直到抱住他,她才感到巨大的安心。

     不過也隻有那一抱而已。

    過後,他們又回到了朋友的狀态。

    謝斂開始以一種不像他的張揚作風,圍着傅丹萍打轉。

     如果安紅石不是因為好友婚事的消息太過黯然,她就會注意到傅丹萍的寥落,不大像婚期接近的年輕女孩。

    陳甯注意到了。

    他的理解是,傅丹萍其實并不想嫁給謝斂,隻是現在名聲壞了,不得已而為之。

    陳甯不止一次想就此和傅丹萍深入地談一下,可每次觸及她無法被看透的雙眼,他又退縮了。

     總覺得那雙眼睛比過去藏得更深。

     陳甯有種不斷被抛下的感覺。

    先是傅丹萍走了。

    轉年的六月,安紅石的家裡給她開了長病假證明,她收拾行李回了上海。

    據說安紅石的媽媽先一步從農場回到上海,不知是否已經平反。

    但既然能開出病假,說明人家畢竟是有辦法的人。

     許毅飛也出現得少了。

    陳甯隻剩下黃胖和自己做伴。

    沒有了謝斂在中間,芮支書對他們來說,又恢複了領導的距離感。

    不再有一起喝酒吃肉的暢快。

     安紅石再一次見到傅丹萍,是在一九七八年的一月底。

    馬年春節在二月頭上,這也是多年來第一次,安紅石和媽媽一起過年。

    複旦附近的住房尚未歸還,母女倆寄居在長甯區的表舅家,等待政策落實。

    表舅家是兩室戶,一間住了表舅和表舅媽,客廳擺了張床,是表哥表嫂的。

    家裡憑空添了兩個人,表哥住到單位宿舍,晚上客廳搭起簡易床,歸表嫂,安紅石和她媽媽睡大床。

    安紅石感到表舅一家的好,卻也沒忘記,媽媽被下放之前,那時姨婆還在世,表舅家和她們斷了來往,生怕受影響。

    等她去了雲南,媽媽去了蘇北,眼看着也不會有更壞的情況,兩家人才漸漸恢複了聯系。

     蘇懷殊多年來早已榮辱不驚,一點點善意都會讓她感動,更不要說親戚的照拂。

    她把工資的一半悄悄塞給安紅石的表舅媽,并說,你看我也不會買汰燒,我們兩張嘴在這裡呢,就當是小菜錢。

     位于婁山關路的臨時居所,成了安紅石和朋友們通信的地址。

    隔幾天有一封蓋着雲南郵戳的信。

    蘇懷殊說,你寫信像人家寫文章,這麼用功。

    還是要抓緊時間多看書。

    安紅石說,一直在看啊,去年考不上,也不能怪我。

    當媽媽的被戳到軟肋,閉了嘴。

     屋子逼仄,退休的表舅和表舅媽白天在家,加上雖然複職但不用每天去學校的蘇懷殊,安紅石嫌家裡悶得慌,常溜到一個初中同學家去複習。

    她去年被媽媽弄回來,才知道在雲南消息晚一截,上海人人都在傳,可能會恢複高考。

    蘇懷殊這輩子沒走過後門,為了女兒,厚着臉皮去找了比她早回滬的“勞友”金醫生,讓人給開病假。

    安紅石一到上海,迎接她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噓寒問暖,而是媽媽準備好的複習資料。

    看了幾個月的書,年底考完之後等啊等,等到别人都去體檢了,安紅石才意識到自己沒戲。

    再去一打聽,是因為政審沒過。

    蘇懷殊的檔案材料得以清除“罪名”,是在一九七八年的頭上。

    中間的少許時間差,耽擱了女兒的前途。

    母女倆都要強,沒就此說什麼,安紅石又開始第二輪看書,寄希望于今年再考一場。

     傅丹萍來的那天,安紅石像往常一樣出門溫書。

    表舅和表舅媽去置辦年貨,家裡就蘇懷殊一個人。

    下午四點多,安紅石帶着路上買的一包糖炒栗子回家。

    她和媽媽不大吃零食,唯獨都愛栗子。

    在農場這麼些年,每個月二十八元的工資,請假賴班再扣掉點,剩下的對付日用品和偶爾的罐頭,根本剩不下來。

    想想自己也是二十六歲的人了,卻像是回到了尚未南下的十八歲,拿着媽媽給的零用錢,溫書備考。

    生活被攔腰截斷,又拼合回原來的軌道,而置身于其中的,其實早已不是當初的那一個人。

     一進門就聽見蘇懷殊在和人說話,安紅石有些意外。

    媽媽不願給表舅家添麻煩,平時從沒有客人上門,除了有一次金醫生帶着他兒子過來坐了片刻。

     她再往裡走,從談話聲中分辨出一個熟悉的嗓音。

    不會錯。

    如同雨打芭蕉的女中音。

    安紅石興奮起來,穿過衛生間旁邊的走道,沖進客廳,嘴裡喊:“丹萍!” 和蘇懷殊并肩坐在沙發上的年輕女人朝門口望過來。

    是丹萍。

    她比原來多了點肉,下巴沒那麼尖了。

    原先的齊耳短發變成了貼着臉頰兩側的短羊角辮。

    沒變的是那雙眼睛,沖着安紅石微微彎起來。

     看見安紅石把栗子放茶幾上,傅丹萍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阿姨給我倒了杯水就跑出去買栗子。

    現在你又買來了。

    ” “雲南吃栗子都是水煮,還是糖炒栗子香。

    ”說完安紅石才想起,水煮栗子是那年中秋節在謝家吃的。

     蘇懷殊說:“小傅太客氣了。

    專程帶了三七和酸角來。

    好多年沒吃過酸角了。

    ” “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三七是前幾天去我們那邊的西山玩,朋友給的。

    酸角嘛,我愛人說,也許你們會愛吃。

    ” 說這話的時候,傅丹萍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蘇懷殊。

    安紅石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引過去,脫口而出:“西山……你們去見道長嗎?” 傅丹萍說:“你喊他道長啊,他不過是個假道士。

    ” 安紅石把剝開的栗子肉扔進嘴裡,心想,為什麼感覺就像是前幾天呢。

     說起來,她在謝家養病,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了。

     謝斂和陳甯到彌渡的第二天,他們三個長途跋涉,去了趟西山。

    曾經以藍色的遠景讓安紅石贊歎不已的群山,随着接近逐漸呈現出綠色的植被。

    謝斂說要看望一個熟人,他們跟着他上了山,看着他費勁地走山路,安紅石在心裡嘀咕,不知是怎樣的朋友值得這樣興師動衆。

    到了半山腰一看,有座仿佛随時會傾塌的破敗古建築,裡面住着個道士。

    這年頭居然還有道士存在,安紅石暗自納罕。

    道士三十來歲的模樣,言談間沒什麼道骨仙風,感覺就是個梳了道士髻的農民。

    幾個人在院子裡坐了,謝斂他倆說雲南話的語速飛快,陳甯和安紅石在旁邊嗑道士抓給他們的生葵花子,自顧說笑。

    謝斂對道士說,我的病好了。

    又低聲補充,有很多前因後果,改日說給你聽。

    你以前講過,我有一劫,要心志堅定才能度過。

    現在算是過了吧? 道士說,謝老弟,我當時就是喝多了随口講講的,你莫當真。

    他瞥一眼安紅石,問,你媳婦?謝斂說,你就愛瞎講,我朋友。

     回程中,安紅石問謝斂,你得的是什麼病?上次去找那個老蒲,你也說是看病來着。

     謝斂古怪地看她,反問,我們說的話你聽懂了? 安紅石說,你們彌渡話有什麼不好懂。

     謝斂說,我和他講的是某地的方言,和彌渡話還不一樣的。

    安紅石沖他得意地一笑,那意思是,你不知道我是方言能手嗎?他便住了口。

    過了一會兒才說,回去我給你弄一張和原來一樣的甲馬紙。

     回到上海的安紅石把“虛空過往”給蘇懷殊的時候,難免有些心虛。

    謝斂有時候透着蔫壞,特意用茶水把新翻印的甲馬紙染了,裝成是舊物。

    還說,除了我家的人,沒人看得出差别。

     媽媽把那張被掉包的甲馬紙重新珍藏起來,安紅石縱然内疚,也不敢拆穿。

     有蘇懷殊在旁邊,安紅石覺得說話略有不便。

    至少談論謝家人不合适。

    她借口說要到附近食品商店買點吃的給傅丹萍,拉着好友出了門。

     謝斂和傅丹萍的近況,安紅石從信件往來中知道個大概。

    她們通信的頻率差不多是每月一次。

    安紅石寫得勤一些,有時候傅丹萍的回信還沒來,她第二封信又出去了。

    上一封是四天前寄出的。

    安紅石說,你回家就能看到了,不過我還是先和你說吧。

     久别重逢的兩個人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或者應該說,停不住口的是安紅石。

    除了講自己的近況,她還問了一堆問題。

    寫信時不好絮叨問及彌渡的衆人,現在方便了。

    從傅丹萍的口中,才知道白曉梅前年又生了個女兒,名叫霍素錦。

    小女兒身體健康,讓旁人也欣慰。

    但白曉梅的父親白醫生最近患了耳疾,和他說話很費力。

    他的曆史問題尚未解決,看樣子今年将會以醫院水房工人的身份退休。

    謝斂的侄子謝文應現在初二,成績不錯,家裡希望他能考個中專。

     一圈人講完了,安紅石問:“你知道我媽和謝斂二叔的事嗎?” 傅丹萍點頭,“所以我都沒提謝斂的名字。

    ” 安紅石松了口氣,“還是你機靈,我剛才差點說漏了。

    總之在我媽面前,别提他們家。

    我怕又引得她難過呢。

    ” “你媽媽和我想的不大一樣。

    ” “是嗎?你以為她是什麼樣?” “怎麼說呢,我以為會更活潑一些吧。

    知識分子的那種味道,倒是和預想的一式一樣的。

    ” “活潑?”安紅石瞠目道,“我媽都是個老太婆了。

    你想什麼呢。

    ” 蘇懷殊五十五歲,說是老太婆有點過。

    安紅石會如此感歎,是因為媽媽比她印象中老了一大截。

    其實她回滬距離上次探親和媽媽見面,不過兩年。

    而一旦正式回到上海,安紅石不自覺地把現在的媽媽和過去在上海的媽媽對比,這一比,差距就呈現出來了。

     蘇懷殊自己也意識到了她的生活中被大塊抽離的時間。

    從一九六六年被迫離開崗位,到後來去蘇北,再回複旦,如今她已經到了退休的年齡。

    和她有類似境遇的教師們,有些更為年長,但沒有一個願意退休,紛紛在應該含饴弄孫的年紀重新投身科研和教學。

    一代人被時代的浪潮推到荒灘上,又随着新的浪頭湧回海中,重啟逐浪生涯。

     反觀之下,回到彌渡的謝斂,顯得無所事事。

    傅丹萍在信裡說過,謝斂當初是自己離開車站的,所以就算想回去也沒有崗位——何況他不想。

    作為家屬的傅丹萍,當然也就沒有地方接收。

    兩個人閑在家裡。

    “我們現在成了蛀蟲了。

    ”她寫道。

     “謝斂還是不想去上班嗎?”安紅石終于抵達她一開始就想問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其他人怎麼想,我多少都能猜到,可就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傅丹萍的聲音聽着倒不算憂慮,隻是陳述。

     安紅石轉換話題,“你這次是探親?待多久?” “我媽病了。

    卵巢癌。

    我回來照顧她。

    大概要待一陣吧。

    ” 相識八年,安紅石對傅丹萍的家庭的了解,僅有她們家也是母女倆這一項。

    不知道是離婚還是父親早逝。

    也不知道傅丹萍的媽媽是做什麼的。

    唯一的線索是始終受到冷遇的郵包。

    有時候安紅石覺得傅丹萍簡直奢侈,那樣浪擲家人對她的關愛。

    問題是傅丹萍從不是一個冷漠的人。

    她對别人好得簡直過頭,鄒二蓮就是例證。

    鄒二蓮也結婚了。

    傅丹萍走後的第二年,安紅石那會兒還在農場。

    對象是同村的傣族夥子。

    婚宴上,老鄒喝得大醉,一直在笑,似乎全然忘了他曾經差點挑起漢傣矛盾的事。

    傅丹萍取名的鄒遠還不到一歲,被新媳婦抱在手上,眉眼間隐然有鄒暮橋的輪廓。

    春節的時候,謝家寄給安紅石的郵包,除了給她的香腸,還有一件小孩的毛衣,附言是給鄒二蓮的。

    安紅石很難想象傅丹萍打毛衣的模樣。

    說起來,她和婚後的傅丹萍見面不過數次。

    謝斂夫妻回了彌渡之後,她不是沒有過去那邊探望的念頭,最終直到回上海,也沒成行。

     傅丹萍說起她母親的病,語氣平淡,一如剛才談論謝斂的不上班。

    安紅石先是一驚,然後說,那我該去看看她。

     沒想到傅丹萍當即拒絕了。

    她說,我不像你,有個好媽媽。

    你不用費心去看她。

     安紅石忍不住說,你把你媽媽當仇人嗎? 傅丹萍靜了一陣才說,要真能當作仇人就好了。

     要等見到傅丹萍的媽媽,安紅石才會明白很多從前難以理解的事。

    叫作傅雪的女人,安紅石後來在醫院藥房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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