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勐龍河到毗雌河

關燈
七八月是西雙版納的雨季。

    對知青們來說,一年裡最難過的就是這個季節。

    和上海的梅雨不同,雨不會從早下到晚,大半是在夜裡下的。

    有時候聽了一夜狂暴的雨聲醒來,看到外面從初升就灼眼的太陽,昨晚的雨聲如同一場夢境。

     急雨催生了山林裡的蘑菇,偶爾可以打打牙祭。

    但這無法抵消下雨帶來的最大問題,路變得難走了。

     穿雨鞋很容易打滑,怕摔跤的人多穿膠底解放鞋或者涼鞋。

    一天的工作結束回來,腳面上結了一層泥殼。

    常走的路也被雨季變成了另一番模樣,低凹處成了水坑,裡面滋生着吸血的螞蟥。

    挽起褲腿走過去,很容易中招。

    螞蟥如果吸附在腿上,不能硬扯,要用鹽撒在上面,讓它自行脫落。

    幾乎每個知青的腿上都有螞蟥叮過的痕迹。

     更煩的是蚊子,雨季最大的伴生物。

    這裡的蚊子比别處毒辣,咬後的包沒有一周消不下去,而且奇癢。

    清涼油也沒法驅散它們,比較管用的是一種當地植物,飛機草。

    那是随處可見的草本植物,夏天長到半個人高,菱形的葉子有辛辣的氣味。

    把葉子揉碎了,汁液塗抹在身上,驅蚊有效。

     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到飛機草的守護。

    安紅石對它過敏,第一次抹完長了好多腫包,癢得撓心,簡直像被幾十隻蚊子咬過似的。

    于是隻能徒勞地抹清涼油,挨蚊子咬。

    她特别怕雨季,可即便再怕,也無法改變一年一度到訪的季候。

     對領導來說,雨季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下雨也不能妨礙生産。

    這天傍晚開始下雨,常植道又召開他熱衷的動員會。

    平時開會,大家排着懶散的隊形往空地一站,下雨天的隊伍就更可觀了,有的打傘,有的蹭别人的傘,雨聲加上偶爾冒出的低微牢騷聲,以及朋友或男女朋友趁着同傘聊天的聲音,彙聚成一片嗡嗡聲。

     常植道站在闆條箱上,用一隻擴音器大喊:“開會了開會了!”嗡嗡聲這才降了若幹分貝。

     安紅石對旁邊撐着傘的傅丹萍說:“常知道真是小人得志。

    我前幾天去找他批探親假,居然沒給批。

    說是最近探親的人多,要錯開。

    ” 傅丹萍說:“他吃軟不吃硬的,你稍微和氣些,也許就能批了。

    ” “我看到他就有氣,哪來的和氣?” “你呀,這個脾氣不改,要吃虧的。

    ” 她們隻顧着說話,冷不防聽到半空中一嗓子:“安紅石!” 兩個女孩一驚,傅丹萍不拿傘的左手扶上安紅石的肩,像在勸她穩住。

    安紅石揚聲問:“什麼?”前面的雨傘擋着她的視線,否則她就會看到,常植道的臉上挂着隐秘的笑容。

     常植道清了清嗓子說:“我剛剛說話你在開小差?現在各個連隊在搞芽接大比武,我們的苗接班一路領先,芽條可能會不夠用,明天需要一支采芽小分隊,去老連隊那座山采三百根橡膠芽條過來。

    安紅石,你就是小分隊的隊長。

    要好好完成組織交給你的任務。

    明天下午三點以前一定要回來。

    ” 安紅石不吭聲,傅丹萍問:“小分隊幾個人?”她的聲音不高卻有穿透力,在雨聲中抵達每個人的耳畔。

     “隊長定,你要誰就帶上。

    ” 當晚,安紅石一邊用洗過臉的熱水洗腳,一邊抱怨常植道整人。

    到老連隊,路遠不說,雨季更是難走。

    傅丹萍說,沒事的,反正有我和陳甯陪你去,路上大家說說話,就當郊遊了。

     事實上,前往老連隊的路途絕非“郊遊”那麼輕松。

    當日雖然晴朗,但因為前夜的雨,途中的一處低地變成了籃球場大的水塘,最深處過膝,三個人走得狼狽不堪。

    陳甯細心地帶了鹽,好在直到穿過水塘,無人遭遇螞蟥的襲擊。

     陳甯對安紅石說:“看來常知道這人記恨心大,什麼小分隊,明明就是整人。

    ” 安紅石說:“還說呢,要說到底,都怪你吃了他家的狗。

    ” 常植道養過一隻黑背黃腹的土狗,據說帶點狼狗種。

    狗的額頭上有眉毛一樣的黃點,所謂“四眼狗”。

    三年前,陳甯抓青蛙烤了吃,被常植道訓了一頓。

    常植道說,青蛙是吃害蟲的,你吃青蛙,就不怕害蟲泛濫嗎?陳甯想,吃飯沒油水,還不讓人自力更生,真沒道理。

    他一氣之下又去抓了青蛙,這次烤完不是自己吃,而是喂了常植道的狗。

    那隻狗被他喂過幾次,變得服服帖帖。

     後來,陳甯把狗殺了吃了。

    和他要好的男知青們都參與了吃肉的活動,女知青們心裡膈應,沒人去。

    安紅石讨厭常植道,卻很喜歡那隻沒有名字的狗。

    常植道喊它“喂”,對它很粗暴,不讓進屋,他老婆鄧小英也不大管那隻“喂”,想起來才喂它點剩飯。

    要不是平時沒肉吃,狗也不會那麼容易被陳甯收服,更不會輕易就被殺掉。

     常植道在狗失蹤幾天後才意識到不對。

    最初他還以為,狗發春出門撒野來着。

    他召開大會,問有沒有人動過他家的狗,并且一本正經地說,最近廁所很臭啊,吃肉拉屎才會臭。

    你們到底做了什麼,自己清楚。

     自然不會有人當面承認,底下一片寂靜,安紅石突然冒出的聲音便格外清晰。

     “這倒怪了,難道廁所平時是香的嗎?人吃五谷雜糧,怎麼可能不臭!”她的語氣帶着輕蔑,其他人一下子笑了起來。

    知青們的笑聲既有年輕人的起哄,也夾雜了報複的快感。

     好像就是從那時候起,安紅石在連隊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

    常植道曲裡拐彎地給過她一些難受,安紅石索性變得散漫,經常找理由請假。

    像這次這樣,常植道以領導的權威,明着下達一個不好完成的任務,大概是因為安紅石正好要求休假,他很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她不好用一貫的法子賴過去。

     聽見安紅石的話,陳甯愣了愣才說:“我後來也後悔的。

    常知道雖然讨厭,小黑又沒什麼錯。

    我當時就想報複一下。

    ” 傅丹萍幽幽地說:“你都給它取了名字……” 三個人不由得靜了片刻,還是傅丹萍打破了沉默。

     “說起來,要不是常植道下大雨的時候不給放假,莫瑾也就不會出事了。

    ” 莫瑾是傅丹萍在市三女中的同學,最初宿舍沒有隔成雙人間的時候,她也是傅丹萍她們四人間的成員。

    四個人關系很好,其餘三個被安紅石帶着,去旁邊連隊偷玉米。

    那次莫瑾和另一個女孩運氣不好,被抓了個正着,好在該連隊的領導還不錯,訓了幾句就過去了。

    事情本來不大,後來常植道不知怎麼知道了,硬是給她倆一人一個處分。

    那之後不久的雨季,莫瑾在中午回連隊的路上過橋,橋不過是兩根帶着樹皮的圓木,比獨木橋也就強那麼一點。

    雨天的橋長了苔藓,莫瑾滑了一下,落入漲水的勐龍河。

    安紅石和她隔着三個人,眼睜睜地看着她被河水吞沒了。

    連隊的人一直找到下遊很遠,才找到莫瑾的屍體。

    那天傅丹萍因為例假腹痛,在宿舍休息,沒有目睹整個經過。

     安紅石說:“别提這件事了,提起來我就心情不好。

    ” 等他們走到去老連隊必經的一座橋,才發現那座橋被河水沖垮了。

    橫亘在他們面前的,是曾經吞沒了莫瑾的勐龍河。

    雨季的河水混合了從上遊的山頭一路帶下來的泥沙,呈現猙獰的紅色。

    河水湍急,不斷翻起濁浪。

     傅丹萍看了一眼就說:“我們回去吧。

    安全第一,完不成任務,大不了被說幾句。

    ” 安紅石說:“等一下。

    ” 陳甯和傅丹萍都看着她,她咬着牙,像是難以決斷。

    陳甯說:“怎麼樣,要過去嗎?”陳甯是巫溪人,那裡河流衆多,他在河裡從小玩到大,水性好得很。

    在他看來,勐龍河這點水量和寬度,不算什麼。

    安紅石則是校遊泳隊的。

    他們兩個如果要過河,也不是做不到。

    至于傅丹萍,她從小隻會唱歌,和一切體育運動無緣。

    據說連百米賽跑都沒及格過。

     “你是為了探親假對嗎?”傅丹萍說,“就算今天完不成,他也不能因為這個不準你假。

    多去問幾次,總會批的。

    ” 安紅石的臉上浮現少見的憂慮,“我媽上一封信說她病了,已經痊愈。

    她是個報喜不報憂的人,會提到自己生病,病一定不輕。

    ” 陳甯說:“既然伯母說她好了,你也不要太擔心。

    ” 傅丹萍拉住安紅石的手,對陳甯說:“我求你一件事。

    ” “是讓我過河對吧?”陳甯笑笑,“好說。

    讓姑娘家過河确實也不大好,那我自己去吧。

    就是我一個人摘芽條比較慢,你們等着。

    ”他很快脫了襯衫和長褲,把衣服用帆布腰帶捆在頭上,隻穿一條底褲,跳進河裡。

    安紅石看着他飛快地遊向對岸,心頭一陣空茫。

    剛才有那麼一刻,她也想求陳甯過河,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自從目睹莫瑾落水,她對水就有種難言的恐懼。

    她沒有把自己的心理變化對傅丹萍提起過,然而好友卻敏銳地體察到了,才會一開始斷然說要回去,後來又代她提出懇求。

     雲南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陳甯走後沒多久,她們頭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聚集了一堆越來越黯淡的雲朵。

    很快,雨下了起來。

    雨點落在樹木被砍伐幹淨的荒山上,灌木和草莖底下的泥沙順着千萬條微小的水流不斷下滑,人站在荒山上,有種天地不穩的感覺。

     傅丹萍的頭發被雨水打得貼在腦門上,她擦了擦臉上的水,大聲對安紅石說:“我們換個地方等陳甯吧!” 安紅石拒絕了,讓她自己去避雨,說要在原地等。

    安紅石想的是,河水這會兒又漲了些,她得眼看着陳甯遊回來,才能放心。

    傅丹萍見她不肯離開,便也站在旁邊。

    兩個人的腳下很快聚積了小水塘,那是從她們的衣服褲子滴下的雨水。

    雨傾瀉而下,隔絕了整個世界。

    有那麼一刻,仿佛所有的人和事都離安紅石遠去,隻剩下身旁的傅丹萍。

     也許是那種大雨造成的孤絕感,促使安紅石開口道:“其實我經常害怕。

    ” 丹萍湊過來說:“怕什麼?” “怕我這輩子就待在這裡了。

    怕我媽會在勞改農場去世,到最後都背着個莫須有的罪名。

    怕她不知道,我早就不怪她了……” 安紅石沒有當面表達過對媽媽的不滿。

    但媽媽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這個女兒懷着怎樣的一腔憤恨,恨做媽媽的人不懂事,讓她們母女倆陷入無法挽回的境地。

    當初如果蘇懷殊在認罪書上簽字,也許能有稍微和緩的境遇。

    可她固執地為那個早就死掉的男朋友一次次進行辯白,說他不是特務,沒有做過對不起國家民族的事。

    要是給她們的生活投下陰影的人是爸爸,安紅石也就認了。

    那個姓謝的人,和她有半點關系嗎?所以她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對媽媽冷冰冰的,那種态度和對仇人也差不多了。

     直到安紅石來到農場,她的心态才發生了變化。

    她想家。

    想媽媽。

    想念媽媽那種笨拙的溫柔。

    媽媽擅長縫補和整理,愛吃卻不會做菜,母女倆一直吃食堂。

    媽媽有點餘錢就帶着她下館子,寒暑假還會帶她去周邊旅遊,蘇州,杭州,南京。

    媽媽在西湖邊念詩詞給她聽,給她講過去文人的故事。

    她們在嶽王廟門口買了肉包子,有個小乞丐眼巴巴地盯着安紅石手裡的包子看,她想走開,媽媽卻說,給他吧。

     安紅石兩歲那年外婆過世,六歲,爸爸走了,因此學校和家是她的全部生活,媽媽是她的大半個世界。

     東風農場兩年有一次探親假,前兩次探親,安紅石沒有在上海停留。

    她們的住房被收回了,上海已經沒有家,留存不多的東西寄放在表舅家。

    雖然姨婆和表舅都表示,安紅石回去可以住他們那裡,但安紅石每次火車到了上海,當天就坐車前往江蘇鹽城,再從那裡輾轉去媽媽所在的農場。

    這一路過去,順利的話需要八天,假期連路程一共四十五天,在媽媽身邊有近一個月可待。

     名字雖然都叫農場,蘇懷殊所在的其實是個勞改加勞教單位,鹽堿地和版納的叢林相比,說不清哪邊是更漫長的羁旅。

    蘇懷殊算是幸運的,她去到那裡的第二年,就被從勞動中解脫出來,成了農場子弟小學的老師。

    學生都是管教人員的子女,那是一種奇妙的略帶嘲諷的安排。

    被改造者教導着改造者的後代們。

     無論是農場的嚴苛自然環境造成的重體力勞動,還是後來相對輕松的教學工作,對蘇懷殊來說仿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坦然地承受。

    她的坦然讓做女兒的安紅石生出莫名的惱怒,而她近乎天真的各種要求更讓安紅石來氣。

    例如,上次探親,她問安紅石有沒有多的糧票。

    東風農場吃飯是在飯卡上打勾,每到探親才發全國糧票。

    安紅石隻留了回程最低限度的數目,全給了媽媽,沒想到媽媽将糧票慷慨地給了某個“勞友”。

    類似的事還有很多。

    兩次探親,安紅石都在漫長的去程積攢了一肚子的憐惜,等到了那裡,實際相處沒多久,便又有一股子邪氣直沖腦門,于是整個假期,母女倆之間的堅冰繼續橫亘下去。

     直到最近的那封信,安紅石才意識到,自己負氣這麼多年,其實很傻。

    要是媽媽真的有什麼事,她後悔都來不及。

     這也就是她為什麼一定要盡快拿到休假的原因。

     感覺仿佛過了無限久,陳甯終于回來了。

    下去容易上岸難,他在河裡看看這邊河岸,轉頭往下遊去,找了一處相對平緩的河岸往上爬。

    兩個女孩也趕緊跑向那邊,等陳甯艱難地上來,幫他卸下綁在腦袋上用衣服裹着的芽條。

    真難為他,頂着那麼一大包東西,還能遊回來。

    大概因為淋雨,加上在水裡泡久了,陳甯的臉色很差。

     安紅石不等他穿完衣服就說:“要我怎麼謝你?” “以身相許怎麼樣?”陳甯剛痞了一句,想起傅丹萍在旁邊,有些後悔。

    好在安紅石根本沒理他,一個勁地說,你想要什麼,吃的,用的,我給你弄。

     “……倒是有個想要的。

    我原先有本《九三年》,被人借走之後就杳無音信了,想想就難過。

    你要能拿到探親假,就幫我找一本吧。

    ”陳甯說的時候并不認為安紅石能弄到。

    書是多麼珍貴的資源。

    他也知道,安紅石探親并非回上海。

    傅丹萍的嘴很緊,從未對人說起安紅石家裡的情況,口無遮攔的人是常植道。

    他有權限閱覽每個人的檔案,還要給人批假條,在路費報銷上簽字,于是那些最私密的窘迫,都被他翻曬出來,成了一種談資。

     安紅石說好。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和下起來的時候一樣突然。

    被雨淋濕又被太陽曬幹,對他們而言已不是什麼新鮮的體驗。

     回程中,傅丹萍對陳甯說,我也要替紅石謝謝你。

    她說得鄭重,陳甯反而尴尬了,嘿嘿笑道,我們是她點名的小分隊嘛,為隊長出力是應當的。

     常植道的要求是三點趕到,他們回到連隊已經五點半,其他人都打完飯了。

    去找常植道交芽條的時候,正好王連長也在。

    陳甯把經過一講,王連長說,小陳好樣的,這件事要給你往上報個先進。

     安紅石想趁機再提休假的事,傅丹萍捏了捏她的手。

    出門後,她立即問傅丹萍,為什麼不讓她講。

    傅丹萍說,你就是這個炮仗性子,你現在問,常植道下不來台,說不定更加要找理由卡着你不放人。

    明天再問吧,你都熬了這麼久,不差這一天。

     晚上知青們聚在一起聊天,陳甯少不得把自己的過河事迹吹噓了一番。

    有個女知青揶揄他道,任務是派給安紅石的,你這麼攢勁做什麼!在雲南幾年,大家多多少少學了幾句似是而非的雲南話。

    攢勁,對應的普通話是“賣力”。

    又有一個男知青說,當然攢勁了,長姐如母,那兩個好得跟姐妹一樣,安紅石等于是他的半個未來丈母娘。

    陳甯一聽便跳起來,用鞋子扔那個人。

     被議論的安紅石和傅丹萍沒有聽到這番對話。

    淋了雨加上長途跋涉,她們畢竟體力不如男生,早早洗漱睡下了。

     那個銀镯是在第二次抄家的時候,被一個女生從衣櫃的角落裡翻出來的。

    她舉起那隻細細的刻花镯子,發出勝利的喊聲。

    安紅石站在門邊,冷冷地看着幾個複旦附中的初中生在屋裡翻箱倒櫃,他們是她的高年級同學。

    家裡的東西被毫不留情地刨到地上。

    媽媽壓箱底的旗袍在第一次抄家時被剪了,此刻散落的無非是些日常的衣服。

    藍色,棕色,白色。

    安紅石看到自己的襯衫上被人踩了個腳印。

    她很想走過去揪住那人的頭發,把人往外攆,但她能做的隻有站在原地。

     早就和旗袍一同被從這個家驅逐出去的,還有一些戲曲唱片。

    蘇懷殊和她熱愛西方古典樂的好友吳若芸不同,喜歡聽戲。

    越劇,昆曲,京劇,都是她的日常消遣。

    安紅石從小陪着媽媽看過許多戲曲演出,卻一向對那些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無感。

     這時看到抄家者截獲了帶着異域風情的镯子,安紅石想,那也是雲南生活的紀念品吧。

    是媽媽自己買的,還是那個姓謝的男人送的?當醫生的爸爸走得早,安紅石對他全無印象。

    媽媽說,你爸爸是個好人,走得早也不是壞事,留下來,受的罪不會少。

    媽媽講過從前的一些事,關于爸爸的盡數平淡,以至于安紅石記住的反而是姓謝的陌生人。

    媽媽學生時代的戀人,據說年紀輕輕便死于意外的雲南人。

    對從未去過江浙之外的安紅石來說,雲南這個地名聽起來神秘又讓人遐想,媽媽的大學時代不光有着遠地的風情,還正好見證了曆史的轉折。

    媽媽說,日本戰敗的時候她剛畢業不
0.12079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