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喪失甲馬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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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男人們開始點火。

    明亮的紅色、黃色的焰火噴向天空,矮的隻有一人多高,高的能到兩三層樓。

    安紅石再次感到了寒碜,她剛想對丹萍發表評價,人群的騷動忽然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人們向各個方向跑開,有人踩到了前面的人,也有人邊跑邊喊着什麼。

    安紅石迅速捕捉到濺入耳中的傣語:“牛!” 瘋牛!人們喊着,四散逃開。

     安紅石沒聽懂那個“瘋”字,她遲疑了一下,接着發現自己和傅丹萍不知何時已成為不斷擴散的人群旋渦中的礁石。

    身後傳來另一種陌生的喧嚣。

    她循聲轉過頭,瞳孔張大了。

    她旁邊的丹萍這時也扭頭看到了身後的那個什麼,兩個女孩手拉手站在一個燃盡的高升幾步開外,仿佛同時化作了石像。

     瘋牛正朝她們飛奔而來。

    天還沒全黑,加上四處有篝火,映照出它彎曲的角上黑色的弧光。

    牛的鼻孔張開,四蹄紛飛。

    它的巨大眼球映出逃竄的人群,卻好像視若無物。

    它跑着,喘着氣,散發着動物的汗氣和膻味。

    它用力踩過被人匆忙遺棄在地上的水煙筒,又撞倒一個擱在不遠處的象腳鼓,毫不停留地向前沖。

    它用角一頂,一個站在路邊試圖拔出砍刀的漢子登時向後倒去,牛沒有理會摔在地上的男人,徑直往前。

     這一刻,它是地面上四蹄的王者。

    它跑得肆無忌憚。

     砰的一聲響,劃破耳際。

    牛倉皇停下腳步,頓了一頓。

    接着它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吼,前蹄軟下來。

    它巨大的黑色身軀倒地的時候,安紅石腳下的地面随之顫了一顫。

    她這才開始尖叫。

     她的叫聲因為感覺到丹萍的手而減輕了些,漸漸微弱。

    丹萍用手摟住她的肩,在她耳邊用顫抖卻堅決的聲音說,沒事了,沒事了。

     癱倒在地上的牛的鼻子還在喘着粗氣,牛眼大睜,腦門上有個圓洞汩汩地往外湧着血。

    一個拎着獵槍的男人走到牛的跟前,低頭看着牛。

    他走路姿勢古怪,一條腿是跛的。

    他個子很高,站在逐漸圍攏過來的傣族人當中尤其顯眼。

    别人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他年輕的側臉,那上面帶着一點說不出的神氣,像是憐憫那頭牛,又像是對死亡本身的敬意。

    另一個男人走到他跟前,從他手裡拿過槍。

    高個子男人轉頭說了句什麼。

    拿槍的人搖搖頭。

     高個子男人一拐一拐地朝她倆走來。

    他的目光從安紅石移到傅丹萍,臉上露出短暫的迷茫。

     “你們沒事吧?我不會說傣族話,聽得懂嗎?”他的雲南話有着和當地人不同的口音。

     安紅石用普通話回答:“聽得懂,我們是知青。

    謝謝你救了我們。

    ” 一個講雲普的大嗓門插進來說:“吓死我了!小謝你槍法很好嘛。

    ”說話的是老芮,七分場的支書。

     被稱作“小謝”的年輕人說:“還好旁邊一個老鄉背着槍。

    他瞄了半天不敢打,我急了,搶過來開了一槍。

    我問他認不認得養牛那家,他也不認得。

    雖然牛瘋了,現在打死了,人家損失也不小。

    你看怎麼辦?” 老芮說:“難道還要讓你賠不成?哎這些老傣也是難搞,萬一有事,讓他們來找我。

    ” 年輕人像是松了口氣,這才微微一笑。

    老芮看向安紅石和傅丹萍,過了片刻才認出她倆。

    “你們怎麼打扮成老傣啊……還好沒出事!你們知青要是出了事,我可是要負責任的。

    ” 安紅石回嘴道:“知青在這裡出的事還少嗎?也不欠我們這兩條命。

    今天是沾了潑水節的光,一桶涼水送來的好運氣,讓咱們遇到貴人相助。

    ”她語含諷刺,老芮當然聽得出來,那是說去年雨季,連隊不肯放假,上海女知青莫瑾掉進河裡淹死的事。

    說完後,安紅石感到丹萍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姓謝的年輕人也盯着自己看。

     老芮苦笑道:“小謝你以後就知道了,這張嘴在整個七分場也沒人講得過。

    ”這時,散開的人群又重新聚攏過來。

    死牛被人用闆車拉走了。

    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象腳鼓單調的鼓點響了起來,蓬,嚓,嚓,嚓。

    蓬,嚓,嚓,嚓。

    半老的男人們身穿黑衣,圍着高升的餘燼跳起奇異的舞蹈,他們的動作劃一,伸腿,擺手,人們排着隊,圍成圈,一步一步高高地舉起腿,踏出去。

    有的人一手拎着裝酒的葫蘆,跳幾步,喝一口,舞步不亂。

    年輕的傣族女孩并不參加舞蹈,在不遠處站成群。

    青年們聚作另一堆,視線在女孩們身上打轉。

     老芮說,你們趕緊把衣服換回去,穿成這樣,一會有傣族男的黏過來,甩都甩不掉。

    安紅石還想說什麼,被丹萍拉走了。

    她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隻見姓謝的和老芮說着話,也正好轉頭看向她們。

    他站得不太直,仍然比周圍人高出一截。

    除了身高,他身上還有種和本地人以及知識青年都不同的氣質,既非儒雅,也非不馴,讓他和其他人截然區分開。

    在傣族人紮堆歡聚、漢族人三五成群湊熱鬧的背景中,他顯得有些疏離。

     安紅石再見到那個姓謝的男人,是在半個月以後。

     這天有合唱隊的排練,下午不用出工,丹萍早上賴在床上沒起來吃飯,安紅石以為她偶爾犯懶,自顧幹活去了。

    中午回來看到她還躺着,一問才知道,她來了姨媽,止痛藥吃完了。

    景洪濕氣重,丹萍屬于例假腹痛的體質,南下之後更嚴重。

    丹萍說,下午排練在場部,你順便幫我去衛生所開藥好了。

    安紅石性子急,也不等大家一道,草草咽下午飯,就往場部走。

    沿着連隊通往外界的土路出去,一來一回要兩個小時,知青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跋涉。

    畢竟每天到山上割膠,也要走近一個小時的山路。

     到了場部,安紅石發現衛生所沒有人,平時敞着門的場部辦公室也房門緊閉。

    她感覺奇怪,順着土壘牆的平房一間間看過去,最後在其中一間的背後找到場部的曹會計。

    曹會計剛殺了一隻雞。

    如果看到知青大白天殺雞,那隻雞多半是偷來的。

    曹會計想必不會做這種事,但他一個人在屋後殺雞,顯得有些詭秘。

     看見安紅石盯視的目光,曹會計顯得很不自在。

    安紅石問他衛生員到哪兒去了,他說,哦,你說那個新來的,早上一連那邊說有人被蛇咬了,他趕去了呢。

    又說,去了好久了,你再等等說不定就回來了。

     安紅石聽到是蛇,沒太往心裡去。

    四連也有人被毒蛇咬過,隻要處理及時,一般不會危及性命。

    隻是一連離四連相當近,倒讓她有些懊喪,白跑了這麼遠。

     無奈之下,她站在旁邊看曹會計處理殺完的雞。

     曹會計一隻手把脖子血淋淋的雞按進盆裡,另一隻手拎着水壺,往下澆開水。

    禽類羽毛的氣味在空氣中尖銳地散開。

     安紅石有點無聊地說:“老芮呢?下午還排練呢,不見他人。

    ” 熱愛聽歌的老芮給自己安排了合唱團領隊的職責,排練和演出都由他組織。

    分場支書是個不小的官,但老芮奉行無為而治,底下各連隊的連長和指導員顯得比他更像領導。

    四連的王連長是軍人出身,每天早上喇叭裡的廣播結束後,他帶知青們出門幹活,收工則全憑他到了時間一聲吆喝。

    連隊指導員常植道是領導們當中最年輕的,還不到三十五歲。

    他是昆明人,原本有着來自省會的優越感,遇上知青們,尤其是上海知青,略有些挫敗。

    他經常在晚飯過後召集大家開思想動員會或是最新指示傳達會,知青們經過一整天的重體力勞動,隻想早點休息,偏偏會議沒完沒了,有時候所謂的最新指示無非是些報紙上的過時消息,聽了讓人哭笑不得。

    不知何時起,有人給他安了“常知道”的外号。

    常植道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屬于惹不起躲得起的那類人。

    這個外号的妙處在于諧音,就算當面這麼喊他,常指導員也分辨不出其中的尖刻。

     曹會計蹲在臉盆前,邊給雞拔毛邊說:“老芮到旁邊村子去了,大概又去哪家喝酒。

    ” 老芮沒事愛喝個兩杯,常植道不止一次在背後說,貪杯的人意志薄弱,容易誤事。

    他老婆鄧小英有一回當着别人的面打斷他說,人還不能有個愛好了? 安紅石說:“老芮喝酒你吃雞,日子真好過。

    ”她說完想看看曹會計臉紅了沒有,可他正埋頭拔毛。

    安紅石便有些無趣。

    她離開那個充滿禽類腥氣的角落,站在幾間瓦房前,她腳邊半個籃球場大的空地上放着不知什麼草藥,視線右前方是一片稻田構成的平緩斜坡,老芮去的村子就在斜坡的頂上。

    安紅石想去村裡找老芮,又怕錯過了衛生員。

    正在躊躇,她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朝這邊來了。

     那人騎着車到了跟前,看着有幾分眼熟。

    直到那人把車停在空地邊上,繞過地上的草藥往安紅石這邊走來,她才從他不同尋常的走路姿勢認出,是上次潑水節救了她和傅丹萍的男人。

    記得他姓謝。

     對方看起來也認出了安紅石,微微一怔,問她找哪位。

    安紅石說幫人開止痛片,他說,止痛片沒有,我跟你過去看看。

    安紅石說,你去看有什麼用?對方認真道,我是衛生員。

    這回輪到安紅石愣住了,她沒有想到,那個在危急關頭開槍的男人,會是個半拉子醫生。

     “你可不像衛生員。

    ”她直率地說。

     “那我像什麼?”男人講雲普的聲音溫和,聽起來并沒有被冒犯。

     “你連止痛藥都沒有。

    ” 其實安紅石知道,上一任衛生員常備的隻有紅藥水、黃連素和奎甯,連基本的感冒藥消炎藥止痛藥,也隻在運氣好的時候才有。

    她今天來的時候,也抱着可能白跑一趟的預設。

     男人沒有接她的話,而是一拐一拐地走過去推自行車。

    我帶你吧。

    他說着就要上車,安紅石急忙叫住他。

     “我隻會死上。

    ”她顯出難得的窘迫,男人點點頭,跨上車座,一腳點地,說你上吧。

    安紅石叉開腿在後面坐了。

    女知青幾乎人人都會輕盈地跳上同伴放慢速度的自行車,且都是側坐。

    安紅石的姿态被人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男人沒有笑,他用一條腿撐地,把車往前帶了帶,卻在即将踩踏闆的關頭連人帶車偏了偏,又趕忙使勁撐住。

    安紅石在後座“呀”了一聲,跳下來。

    她差點說,你到底會不會騎啊。

    接着她想起男人有條腿不方便,把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

     男人背對着她說:“不好意思。

    我早上出門騎得急,現在腿使不上勁。

    ” “算了,我帶你吧。

    ” 安紅石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提出了奇怪的邀約。

    但男人真的乖乖下車,扶住車把,低頭看着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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