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喪失甲馬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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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啊,不過我也隻會死上。

    ”那雙眼睛裡誠懇的神氣,讓安紅石的心頭有種奇怪的感覺。

    很少見到會這樣坦然示弱的男人,他像是并不避諱自己的腿疾。

     于是他們女帶男,騎車前往四連,這景象多少有些罕見。

    安紅石用力踩着踏闆,對身後的衛生員說:“我叫安紅石,安心的安,紅石就是紅色的石頭。

    你叫什麼?” 男人說:“我叫謝斂。

    ”安紅石又問他怎麼寫。

    謝斂解釋之後說,你是哪裡來的知青。

    聽到答案,他隻是“哦”了一聲。

    紅土路上有坑窪的車轍印,安紅石小心地避開那些狗牙形狀的起伏。

    初夏微熱的風吹在她因為騎車變得燥熱的臉頰上,有那麼一刻,她短暫地忘了,自己是為了給好友找藥才帶上身後的男人。

     多年以後,謝斂仍然記得他第二次見到傅丹萍的情形。

    按理他們在潑水節的那天就見過,但他當時隻對那個有兩道濃眉的女知青留下了印象,或許是因為她說話的氣勢,又或是因為她的胸部格外豐滿的緣故。

    他二十五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而且由于一些緣故,還沒有交過足夠親密的女朋友。

     命運的安排很奇怪,時隔一個多月,他再次先後見到了那兩個女孩。

    因為疲倦,也因為安紅石沒穿傣族的緊身衣,他沒有感覺到上次面對她的那種微妙窒悶。

     一九七五年六月的那天,他坐在安紅石身後,被她用自行車載着前往四連。

    那地方離他剛回來的一連不遠。

    早上一連的人趕來,說有人幹活時被蛇咬了,當時就有人幫忙吸了毒液,以為沒大礙,結果很快發作起來,傷者的腳背腫得有饅頭那麼大。

    謝斂沒有解毒的藥,帶着銀針和小刀匆忙騎車過去,用了放血療法,折騰了好久才排淨蛇毒。

     謝斂從大理州彌渡縣遠赴景洪工作,靠的是老芮的關系。

    分場原來的衛生員是知青,靠家裡頂替的名額回了老家。

    謝斂本來并不想當什麼衛生員,一方面是他早就想離家透透氣,父親過世後,他不再有原先的牽絆;另一方面,他無意繼續當汽車站的售票員,那份窩在售票間裡的工作代表着總站對他的憐憫——七年前,他曾是下關總站的長途客車司機,要不是腿壞了,他現在仍然每天往來于盤山公路上,自由又快樂。

    在謝斂的心裡,景洪隻是一個短暫的歇腳處,有機會還要去别處看看。

    因此,他這個衛生員的走馬上任很潦草,連赤腳醫生的培訓班也沒上,隻在來之前靠他父親在世時的好友白醫生教了幾天銀針。

     然而謝斂自己也不會想到,之後的一年半,他将憑借三闆斧的紮針,白醫生的女兒白曉梅給的《赤腳醫生手冊》和《中草藥圖鑒》,以及永遠匮乏的藥物,在這片聚集了大量知青的土地上,為來自各個城市的年輕人治療挫傷、骨折、蛇咬、痛經、腸炎和瘧疾。

    之前的衛生員把一切棘手病患打發到總場,總場大多也處理不了,再轉到州醫院。

    謝斂體現出少見的責任心,擔下了幾乎全部的患者,他用極大的熱忱對待每個病患,被他轉走的,隻有實在無法處理的,譬如肝炎,還有因受傷感染而必須截掉兩個腳趾的男知青。

     從場部騎出去才十來分鐘,安紅石和謝斂的自行車迎面遇到一夥人。

    對方的聲勢浩大,一輛騾子拉的車上坐了快有十個人,有男有女,一群人正在聊天。

    趕車的看到安紅石,大聲笑道:“喲,這是新媳婦帶新姑爺嗎?” 安紅石刹住車跳下地,扶着車把站在一旁。

    謝斂的兩條長腿終于可以舒展,他在後座伸腿踩穩,認出那輛車是場部運糧食和材料的,趕車的不是平時管車的老職工,而是個男知青。

    此刻那人笑得促狹又燦爛,一車人停了說話,也在旁邊笑嘻嘻的。

     安紅石說:“陳甯,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 叫陳甯的男知青高踞在車架上說:“哎呀,新媳婦生氣了。

    ” 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陳甯,有些玩笑不能亂開的。

    你再欺負紅石,晚上就讓你一個人走回去好了。

    ” 謝斂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個聲音比其擁有者的實際年齡要成熟。

    二十一歲的傅丹萍有一把超越年齡的女中音,帶着熨人心腑的溫厚質感。

    她的聲音剛過變聲期便穩固下來,最初顯老,然後将随着時間的流逝恰如其分,再後來則讓聽者分辨不清說話人的年紀。

     當時謝斂隻覺得,那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嗓音。

    加上在他聽來毫無瑕疵的普通話,顯得非常城市,和他們置身的田間的泥土路是多麼的不協調。

     他循聲望去,就看到了那個女孩。

     她披着一件顯然是男生的軍裝外套,大概在車上打過盹,臉上泛着午覺醒來的人特有的潮紅。

    兩隻眼睛的間距比一般人開,顯得面嫩,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

    謝斂模糊地想起,哦對,潑水節那天也有這個女孩,站在安紅石旁邊。

    她當時一句話也沒說。

    不然他肯定會記住她的聲音。

    他忍不住想,聽着和我差不多年紀,所以她到底多大呢? 安紅石說:“你怎麼也來了!不老老實實在屋裡歇着,排練有那麼重要?” 女孩說:“我好些了,再說陳甯弄了車,不用走路。

    ” 安紅石這才對謝斂說:“喏,你的病人在那裡。

    這下也不用跑來跑去了,咱們回場部。

    下午排練前,你幫她紮針吧。

    ” 謝斂說:“你和他們一起坐車好了,我騎回去。

    ” “你可以?”她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往那輛車跑去。

    一個男知青拉了她一把。

    安紅石一上車就擠到前面,和她的朋友,那個聲音動聽的女孩坐在一處。

    不用帶人,謝斂騎得快,比他們先到場部。

     曹會計選錯了殺雞的時機。

    他前幾天從老傣手裡買的雞,養了幾天不見下蛋,便打算吃了。

    場部這邊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吃獨食不好,總得給人端上一碗。

    東分西分,剩下的就有限。

    今天場部的人紛紛有事走了,隻剩他一個人在,所以曹會計趕緊殺雞。

    剛才安紅石來,他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假設她賴着不走,那就喊她一起吃,反正一個姑娘家,也吃不了多少。

    結果她隻是來找衛生員的,謝斂一回來,她就拉着他走了。

    曹會計感到了安心。

     結果,雞湯剛煮上沒多久,山呼海嘯地來了一群知青,是合唱團在一連、四連和五連的人。

    曹會計無比痛悔地想,合唱團排練怎麼偏偏是今天!他把煤油爐一關,若無其事地出門,和知青們聊天。

     謝斂在衛生所幫傅丹萍紮針,安紅石看了一會覺得無聊,出門到院子裡。

    她瞧見曹會計不太好看的臉色,便笑笑說:“曹會計,你殺好的雞炖上了沒有啊?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說是不是?” 知青們一年到頭難得有肉吃,他們最奢侈的舉動就是到小街買個紅燒肉罐頭,兩塊錢,價格從進農場以來一直沒變過。

    罐頭裡的紅燒肉肥得很,打開蓋子,表面是一層白汪汪的豬油。

    舀了放在食堂打的米飯上,别提有多香了。

    最後連罐子也不被人放過,加上熱水涮了又涮,算是格外肥美的湯。

     有些知青的家裡有郵包來,四川的香腸,上海的魚松肉松,打牙祭的時候,如同過年。

    安紅石的媽媽在勞教農場,自然不可能有遠道而來的吃食。

    傅丹萍的郵包則是整個四連出名的。

    臘青魚幹,風幹的醬油肉。

    五香豆,話梅。

    有一次,郵包裡是椒鹽餡的酥餅,路途遙遠,幾乎都成了碎末。

    奇怪的是,傅丹萍不吃家裡寄來的東西。

    她對收到的郵包連碰都不碰,每次往安紅石的床上一扔,說,你幫我拆了,大家分一分吧。

    早先她們住的是四人間,後來知青們流行做小隔間,用竹片把房間隔成二人的,安紅石和傅丹萍便成了室友。

    也因此,傅丹萍差不多以兩個月一次的頻率收到的食物,大半進了安紅石的肚子。

     安紅石即便不像其他人那樣缺油水,畢竟一年到頭吃得太儉,加上年輕,人是很饞的。

    她今天倒不是饞雞吃想打曹會計的秋風,是看不得他吃獨食的勁兒,才故意嘲諷。

    曹會計的嘴角動了動,沒接腔。

     知青們頓時開始起哄,說有雞吃怎麼不喊我們,你也太見外了。

    曹會計幾乎是被他們攆回屋的,在幾雙眼睛的注視下重新開火炖雞。

    安紅石見是個煤油爐,說這哪能好吃呢。

    她催促知青們那些把草藥挪出空地,一片用幾塊石頭搭了個臨時竈,從老職工房外抽了些柴生火,把整隻鍋移過去。

    她還說:“你們待會别像狼一樣,都有點風度,給主人多留點。

    ”搞得曹會計一時不知該記恨她還是感激她。

     合唱隊在其他連隊的人也陸續到了,他們是走來的,聽說了陳甯借用騾車的事,都說他滑頭。

    謝斂的銀針居然很管用,到老芮回來大家開始排練的時候,傅丹萍的精神頗佳。

    老芮果然如曹會計所說,中午在旁邊村子喝過一頓。

    他臉色格外紅潤,說話嗓門也大了不少。

    他在排練的間歇說,年底整個分場辦一場文藝演出,有節目的都可以報名參加,合唱隊作為重頭戲,到那時要有不一樣的面貌。

    說着還得意地看了旁邊的謝斂一眼,問他:“怎麼樣,我的這支隊伍不錯吧?” “我不懂,蠻好聽的。

    ”謝斂回答。

     其實老芮也不懂。

    合唱隊的選曲和分聲部由傅丹萍一手承擔,她小學的時候參加過少年宮的合唱團。

    安紅石問過她,初中為什麼不唱歌了。

    傅丹萍說,後來不想唱了。

    她是真的喜歡唱歌,所以安紅石對這個答案感到少許困惑。

    就像對家裡的郵包的反應一樣,傅丹萍的身上,有種和平日呈現的溫和不符的陰郁,她把那一面掩飾得很好,隻有親密如安紅石才會意識到。

     下午排練結束,曹會計的雞也煮好了。

    合唱隊三十多個人,當然不可能全部蹭吃,最後隻有安紅石、陳甯和另外三個“皮厚”的人,嘻嘻哈哈在鍋旁邊圍了一圈。

    老芮背着手過來看了看,仿佛不感興趣地走開了。

    傅丹萍在不遠處和謝斂聊着什麼。

    剛才紮針那會兒,他倆很快相熟起來。

    安紅石轉頭喊“丹萍”,那邊擺擺手說,你們吃吧,人太多了,總得給人家留點。

     曹會計守着鍋,給每個人盛雞肉和雞湯。

    擁有對湯勺的掌控權,讓他心裡好過些。

    聽見傅丹萍的話,他欲哭無淚地想,誰說不是呢。

     這時老芮回來了。

    他抱着長長一條芭蕉葉包着的物體,沒到跟前就喊陳甯,陳甯最先弄到連湯帶肉的一碗,嘴裡的雞嚼到骨頭還不舍得吐,含糊地應了一聲。

    老芮喊,你這個饞胚,來,看看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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