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記憶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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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關于西南聯大的書,确實有個人的原因。

    ”林峰喝了幾口威士忌開口說道。

     “你可能知道,我和邝誠同歲,六二年的。

    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小時候都不覺得念書有用,那時候的學校也就是個樣子,沒怎麼正經上課。

    我從小羨慕各種英雄人物,可惜我生得太晚,錯過了轟轟烈烈的年代。

    我能做的最多不過和幾個朋友無所事事地混在大街上,斜眼看人,說怪話,和附近學校的男生們幹架。

     “我家所在的小區,住的是同一間廠的職工,那裡的大人全和我爸媽一個樣,整天操心糧票、布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在我眼裡,大人們都是些廢人。

    人活着不是為了吃飯。

    如果在戰争年代,他們這樣的人一個個都不頂用。

     “說起來,我當時明明頂了個糨糊腦袋,還以為自己特别聰明和厲害。

    直到後來有一個人讓我意識到自己有多空虛。

    那人是個老頭。

    不,那時候他其實還不算老,隻是在我眼裡顯得老。

    他姓鄭,過去住在我家樓上,曾經是廠裡的技術員,在運動的頭幾年被打斷過一條腿,接回去了,走路有點瘸。

    後來他不再是技術員,變成了廠裡看大門的。

    他的住處也從職工樓換到了小區的自行車棚。

    我記得他家從前有個老伴,後來不再見到了。

    至少從他搬到車棚就沒再見過。

     “從學校回家,總要經過那個搭在院子一角的車棚。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回去,我看見鄭老頭坐在院子一角曬太陽。

    冬天他經常那樣,坐個藤椅,腿上搭着毯子。

    我本來走得飛快,因為我有點惡心,想吐。

    中午在學校吃了‘憶苦飯’,劣質的陳米飯拌着石子和糠,吃的時候我還嫌飯太假,從前的遊擊隊肯定連這樣的一餐也難得吃上。

    等吃完了,嗓子和胃都像被貓的爪子抓過,說不出的難受。

     “我看見鄭老頭,心頭一閃念,就走到他跟前,彎下腰開始吐。

    吐出來的東西有不少濺在了老頭的衣服上,他腿腳不好,年紀又大,完全來不及閃避。

    我‘哇哇’吐完了,終于覺得神清氣爽,擦擦嘴巴就準備走人。

    可能别人會把我的舉動歸結為小孩子調皮搗蛋,現在回想這件事的經過,我自己看得很清楚——那是明明白白的惡意。

    一定要打破什麼,玷污什麼,讓别人受罪。

    就是這樣的惡意。

    ” 林峰停下來,喝酒。

    三個人都不吭聲,各自想着他所說的惡意。

     過了一會兒,安玥說:“你是指,人性本惡?” 林峰擺擺手,“我不相信人有一個固定的‘性’。

    我隻是想說,人得提防着自己。

    我們内心的黑暗,有時候比我們能想象的更多。

    ” “後來呢?”謝晔問。

     “鄭老頭當然非常吃驚啊。

    他看看我,又低頭看他腳邊的那一灘東西。

    他既沒有發怒,也沒有裝得若無其事。

    本來,這兩種反應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一個人處在他的地位,更有可能是後一種。

    讓我意外的是,他研究了一會兒我的嘔吐物,重新擡起頭,笑着對我說:‘米飯,沙子,糠。

    從前我們念書的時候,管這叫八寶飯,比你這個内容還要豐富些。

    ’ “我突然覺得很憤怒,頓時忘了不能和這個人交談的無形規矩。

    ‘什麼八寶飯,這是憶苦飯!’我沖他嚷。

    老頭溫和地解釋道:‘天天吃,就不是憶苦了。

    因為真的苦,隻好苦中作樂,給它取個好聽的名字。

    那時候我們在昆明念書,什麼都沒有,隻有太陽光是免費又慷慨的。

    那太陽可比這裡好多喽。

    ’ “剛才那種想要折磨他的欲望被好奇心抵消了。

    我忘了自己的目的,和他交談起來。

    昆明聽起來是個多麼遙遠的地方。

    我問他怎麼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讀書,那裡不都是少數民族嗎,怎麼也有學校?他和我說了一些他們學校的事,聽起來非常有意思。

    他們教室的房頂是鐵皮的,昆明的夏天是雨季,大雨打在鐵皮上,就像敲鼓,老師隻能停下講課,等雨停。

    又譬如他當時的襯衫根本不是襯衫,隻是領子和袖子,外面套件西服,看起來就像裡面穿了襯衫一樣。

    總之是窮極了,但他在回憶的時候顯得神往,我想那不僅是出于對年輕時候的懷念,而是因為,在昆明的那段日子,對他來說是閃閃發光的。

    我莫名其妙地就羨慕起他來。

    我一直想要擁有的,不就是那個嗎?閃亮的,能讓自己為之驕傲的記憶。

    ” 聽到“記憶”,謝晔的心頭有什麼動了一下。

    他幫林峰和唐家恒加了酒,安玥悄悄把她的杯子推過來,他才發現她喝得和那兩人一樣快。

     林峰晃着杯子,等酒涼下來。

    安玥問,是不是那之後你就經常和鄭老先生交談了?他搖頭說,怎麼可能。

     “如果我更小一些,或者更年長一些,經過那次聊天,大概會想辦法親近他吧。

    不過十來歲的男孩子是最讨厭的年紀,心氣高,覺得整個世界都該遷就自己。

    所以雖然我對他有了不一樣的好奇,每次經過的時候也會和他打個招呼,但我們的關系并沒有更近一步。

     “後來升上初中,我有了一個新朋友,叫許鑫,三個金字。

    許鑫長得文弱,愛看書。

    而且他有很多在當時被禁的書,外國小說,古典小說,什麼都有。

    他的書不外借,要看得去他家。

    他家在那種石庫門弄堂裡,一棟兩層半的樓,擠了好幾戶人家。

    他和爸媽還有弟弟住在其中一間。

    我去許鑫家看了幾回書,想辦法套話,問他的書都是從哪裡來的。

    有的書上蓋着看不懂的私人印章,也有的蓋了圖書館的章,肯定是原先有主的。

    他被我磨不過,最後答應帶我去他弄書的地方看看,條件是不能告訴别人,還有讓我給他買一周的冰棍。

     “許鑫帶我去的地方一點也不神秘,就是個廢品回收站。

    被抄家的物資,有用的都會被分掉,隻有那些被判斷為‘毫無價值’的,才會最後流轉到那裡。

    除了書,還有唱片。

    許鑫說,早幾年他來的時候,有個瘸腿的老頭也來,那人隻要越劇的唱片。

    他還說,那人對書的品味很好,從書堆裡選出一些推薦給他。

    我聽到是個瘸子,心想不會是鄭老頭吧,就問看廢品站的那對夫妻,結果還真是他。

    他們稱呼他鄭老師,還說,鄭老師自從老伴過世,就沒來過了。

     “從此每當我遇到他,點頭走過的時候,我都想問他,以前他是為了老伴才去廢品站拿唱片嗎。

    要知道,以他的處境,那樣做是有風險的。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保住的留聲機,又是怎麼以不被人發現的音量聽越劇。

    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毫無理由的傲氣,讓我沒法開口。

     “我升上高中那年,有一個巨大的變化,那就是高考恢複了。

    在那之前,大家都不把學習當回事。

    可有了高考就不一樣了。

    許鑫這種原本愛讀書的人就不用說了,連那些原來整天混日子的人,也完全換了一副樣子,開始捧着書本用功。

    可我吧,喜歡看小說,就是不愛學習,尤其數理化。

    到了高二,父母一看我的成績還是那麼差,就把我塞到鄭老師那裡去了。

    對,當時人們對他的稱謂已經統一成了‘鄭老師’。

    雖然他還在看自行車,但他平時給附近的高中生補課,以至于那個自行車棚已經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私塾。

    他也不收錢,隻要平時家裡有什麼好吃的,給他端一份就行。

    我媽帶着我和一盆紅燒蹄髈去自行車棚的那天,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将因此改變,心裡還有點莫名的抵觸。

    我心想,就算他以前是大學生,這都多少年了,書本上的知識,他能記得多少? “去了以後我才發現,我真是小看了鄭老師。

    他比我們學校的老師教得好多了,而且數理化和英語,他都能輔導。

    我偏科嚴重,理科沒補上去多少,英語全靠他打的基礎,後來高考也是英語拉的分,不然肯定沒戲。

    跟着他上課的一年多,每次總有别的學生在,我反而沒機會和他聊私事,直到我拿到了錄取通知書,帶了三張越劇唱片去找他。

    唱片是我從許鑫那個老地方弄來的,那時候已經沒有抄家了,好的書和唱片,在黑市上也不便宜。

    不過那對夫妻聽說我是要送鄭老師的,二話沒說就找了三張送給我。

    我還記得有一張是徐王的《紅樓夢》。

     “鄭老師看到唱片,顯得很高興,我也是這才知道,他沒有留聲機。

    我問他,那他以前去找唱片,難道不是為了聽嗎。

    他說,他們從前有唱機,後來被砸了。

    他收集唱片,隻是想給老伴肖老師一個念想。

    他還說,你太小了,大概對肖老師沒印象,她以前多愛看戲。

    那時候白熊冰磚八角錢,隻要票價不超過一塊,我們每隔兩個禮拜就會看一場戲。

    她在學校也被批鬥,不能給學生上課,每天上班就是打掃廁所,可隻要有戲看,她就還是高高興興的,就像我們剛認識那會兒。

    他給我看了一條綠裙子,說是她年輕時候穿過的。

    說起來那條裙子也有三十多年了,還沒有脆掉,保存得很好。

    細腰身,大下擺,很時髦。

    我完全沒法把裙子和我模糊印象裡那個瘦小的老太太聯系在一起。

    他說,肖老師在聯大時期有很多人追。

    其中有當地富裕的男孩子,日常生活和外國人一樣,騎馬,打獵,釣魚,打球。

    他自己是個窮學生,追到她,有一半是越劇的功勞。

    昆明看不到越劇,聯大有個票友社,兩個人就是在票戲的過程中認識的。

     “肖老師過世的原因是身體不好。

    她沒有活着目睹老伴後來受的那些年的罪,鄭老師覺得也不壞。

    那天鄭老師和我說了很多從前的事,距離我第一次聽他講到聯大,六年的時間過去了,我也從一個無知少年長成了青年,雖然談不上有多少長進,但至少對世界不再心懷不滿,也更能關注别人。

    聽他講的過程中,我意識到一件事:我們總以為老人就是老人,其實每個人都年輕過。

    而年輕時代留下的,會在人的生命中留很久。

    ” 林峰說得口幹,灌了好幾口酒。

    謝晔這才插話:“所以你想寫關于西南聯大的書?” 他注意到,林峰的眼神少見地虛弱了片刻。

     “鄭老師算是原因之一吧。

    現在距離我考上大學,都過去十八年了。

    ”他苦笑了一下,“鄭老師也已經過世快十年了。

    他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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