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記憶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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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終于在退休前平反,卻不肯搬回樓上。

    他說腿不好,不想走樓梯。

    最後廠領導給他換了一樓的房子。

    他最後那幾年得了老年癡呆,好多次出門就找不回家,還好那附近的人都認識他。

    看着一個曾經思維那麼明晰、在任何時候都保持樂觀的人變成那樣,是非常難受的,他臨終前腦袋徹底糊塗了,但他固執地要别人把綠裙子挂在他能看見的位置。

    他耳朵背得厲害,聽廣播裡的越劇,聲音大得連三樓的人都抱怨。

    ” 林峰停頓片刻後說:“前幾年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沒工夫弄。

    後來我終于下定決心為這本書做準備,是因為工作換了條線,比以前空一些,而且我意識到,時間不多了。

    ”他注意到謝晔看他的眼神發生了變化,皺眉道,“别想岔了,當然不是說我自己的時間。

    ” 安玥說:“你是指,老人們的時間。

    ” 那天回去的路上,唐家恒對謝晔說:“其實你比林峰更适合寫這本書。

    ” “啊?” “你可以用你家的那個,直接體驗一把。

    畢竟不是每個聯大老人都能把值得寫的事講清楚。

    ” “你饒了我吧。

    ”謝晔說。

     他隐隐有另一番觸動。

    也許,記憶這東西不全是麻煩。

    有些事值得被記住,被講述,被傳播。

    而另一些事,當事人自己也想忘記,最好能随風吹散,一點碎屑也不要留下。

     第二天,謝晔中午起床後打了安玥的拷機。

    唐家恒已經出門了。

    他洗漱完畢,吃了點面包,又拖了地,這才等來回電。

     安玥在電話那頭說:“哪位打我拷機?” “是我。

    ” “正想找你呢。

    這是唐家恒家電話?我有本書給你,下周學校見?” “你今天有空的話,今天見吧。

    ” 她遲疑了一下,說下午有課,而且今天答應和媽媽吃飯,晚飯後才有空。

    謝晔略為詫異,問她上英語課不是周六嗎?安玥說,是我給别人上課,接了個家教的活兒,教老外中文。

    謝晔随口說,你和唐家恒都很充實啊。

     “你想給初高中生補課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家教中心登記。

    不過教人很考驗耐心的。

    ” “你是覺得我沒有耐心?” “不是,”她沉吟片刻,謝晔幾乎可以看見她咬下嘴唇的模樣。

    最後她說:“我覺得你可以做到更有價值的事,你和你家的甲馬紙。

    ” “你饒了我吧。

    ” “也是哦。

    像上次那樣暈過去,可就不好玩了。

    ”她的語氣聽不出是在揶揄,還是一本正經。

     他們約在衡山路地鐵站1号口見面,謝晔估摸着時間,傍晚下樓吃了碗炒飯,晃悠過去。

    天已經黑了,隻是上海的天即便黑下來也籠罩着一層燈光反射的紅色,加上沿街酒吧的霓虹招牌,道路兩旁樹影幢幢的法國梧桐,彙集成仿佛是電影畫面的朦胧夜景。

    謝晔想起老家入夜後寂靜空曠的街道,整個縣城隻有電影院附近的夜攤帶着活力。

    烤餌塊,烤玉米,烤土豆,各式麻辣水煮小菜。

    攤子周圍聚集着看電影出來的家人和情侶,還有早戀的初中生們,他們唯一可約會的地點就是影院門口。

    謝晔念初中那會兒,又一處約會熱門地點是縣城商場。

    那裡新裝了從一樓到二樓的自動扶梯,縣城和附近村子的人們紛紛去體驗,遇到街子天,各鄉來趕集的人也去乘扶梯。

    以至于商場不得不派了人守在扶梯底下,規定一個人隻能一次。

    為了執行這個規定,他們在人乘上扶梯之前,往手上蓋個章。

    那個印泥呈藍紫色,有點像豬肉檢疫章,極難洗掉,徹底杜絕了不死心的回頭客。

     謝晔此時還不知道,上海的夜場有那種蓋在手背上的熒光印章,用途和扶梯印章相反,證明章的持有人買過票,可以再度進場。

    他在幾年後第一次見到,才意識到小鎮商場的精明,不輸給大城市的店家。

     當然了,在謝晔走向地鐵口赴約的一九九八年,即便是彌渡的人們也已經對自動扶梯習以為常了。

    但他忍不住想,爸如果看到這個上海,像歐洲電影一景的舊租界街道,也許會心懷敬畏。

    他從頻繁的漫遊知道,上海有破破爛爛的弄堂,從晾曬的衣物就能看出裡面的人口密度;也有像吳老師家的老房子,蘇老師家那種面貌均一的普通小區,還有唐家恒的高級公寓,他自己住過的網吧隔間。

    所有這些都是上海。

     而他不知道媽媽日常所在的,又是上海的哪一類空間。

    也許會像喬曼說的,她此時是個焦慮的下崗工人,住在逼仄的弄堂裡,為她後來的丈夫和孩子們操勞。

    要真是那樣,他是否還有勇氣去問一聲—— 媽,你當年為什麼回到上海,扔下我和爸? 安玥站在地鐵口的身影,看起來有些孤單。

    也可能是他這一路走過來的思緒導緻的錯覺。

    她像是在想心事,他走到跟前她才忽然回過神,定定地看他。

    她今天的外套帶有毛茸茸的假毛皮領子,領口露着一抹紅,是圍巾。

    安玥似乎有各種顔色的圍巾。

    謝晔身上仍是蘇老師給他買的那件燈芯絨外套,裡面是襯衫和明姐前幾年織給他的毛背心。

     她和謝晔打聲招呼就走了起來,他跟在旁邊。

    她問他吃了什麼,又說,我和我媽吃了希臘菜,就在昨晚的小酒館過去一點點。

     “希臘菜吃些什麼?” “和其他西餐也差不多,就是沙拉口味有些不一樣。

    他家的烤肋排很好吃。

    ” 謝晔聽了還是沒有概念,也沒再問。

    他覺得安玥的媽媽很洋氣,會和女兒兩個人下館子。

    走過街燈下,他瞥一眼她的側臉,“你們喝酒了?” “嗯,點了一瓶,幾乎都被我媽喝了。

    她酒量好得很。

    ” “你也很能喝啊。

    ”他并非恭維,昨晚他們四個人把剩的大半瓶威士忌喝完了。

    林峰借着酒興,還講了些他在采訪中遇到的人和事。

    他說等過春節的時候要去雲南,那邊約了幾個聯大老人,聯大舊址他前兩年去過了,也想重訪。

    唐家恒說,我可以去嗎?林峰說,可以啊,不過路費自理。

    謝晔當時隐隐有種期待,想着安玥會不會也說要去。

    畢竟那是她外婆的過往。

    然而她隻是聽着,沒有接話。

     冥冥中似乎有種共鳴,他正想着昨晚的情形,她走在旁邊,忽然換了話題:“昨天我沒說要去雲南,你是不是有點失望?” “啊?沒有……” “我媽不喜歡雲南。

    我和你說過吧。

    ” “嗯。

    ” “高三畢業的暑假,我想和同學去麗江,我媽為了打消我的念頭,給我報了一個歐洲十四天的團。

    ”她的語氣裡有種不常見的消沉。

     “所以你去歐洲了?” “對啊,禁不住誘惑。

    ” “歐洲多好啊。

    要去麗江很容易,以後再去。

    ” “可我後來一直有種挫敗感。

    我感覺我的人生就像一列火車,在我媽給我設計好的軌道上行駛。

    沒有起伏,也沒有意外。

    ” “沒有意外不是很好嗎?很多人都會羨慕的。

    ” “那你呢,你羨慕嗎?”她灼灼地看他,“你家裡人其實是反對你來上海的吧?可你真的要來,他們也不攔你。

    ” 他愣了片刻,最後想到一個極其拙劣的答案。

    “我是男的嘛。

    ” 他們進了一家名叫“福屋”的酒吧,裡面隻有零星幾個客人。

    安玥選了靠窗的圓桌和他對坐。

    謝晔對西式調酒的認識無非是洋酒加可樂或橙汁,或幹脆隻加冰。

    安玥要了長島冰茶,他起先以為那是軟飲料,她說,很烈的。

     “那我也要一樣的。

    ” 長島冰茶上來之後,他發現喝起來很像帶酒味的可樂,略感失望。

    酒單被勤快的酒保收走了,他沒能研究那上面還有什麼其他的酒。

    沒了唐家恒在旁邊緩沖,他和安玥之間隐隐的緊張感像一道豎在他們中間的透明屏障。

    他甚至想用手戳一下空氣,以證明那兒一切正常。

     他努力挑起話題:“你給我帶了什麼書?” 安玥像是這才想起來意,從細帶雙肩皮包裡拿出一本書。

    《河畔獨行》。

    光看書名,着實想不到内容。

    接着謝晔看到了字号偏小的作者名,遊雅。

     “遊雅出過書?” “你這樣的還算忠實聽衆?好幾年前的書了。

    就是因為這本書,我幹媽遇到了她現在的男朋友。

    ” “你幹媽……”謝晔還沒太習慣這個稱呼,“不是和你媽差不多大嗎?” “那就不能有男朋友?”她瞪他一眼。

     “不,不,我的意思是,她沒結婚?” “一直沒有。

    電台有個領導喜歡我幹媽,但她好像沒那個意思。

    她單身這麼多年,去年才交了個男朋友。

    說起來也很神,那人是偶然在書店看到這本書,讀了書又去聽她的節目,然後就給她寫明信片。

    ” “明信片?” “對啊。

    不是有很多聽衆會寫信嗎。

    他每次隻寫明信片,一般是他對上一期節目的感想。

    有時也寫幾句他的日常生活。

    我看過其中幾張,字很大,把那點空白填得滿滿的。

    正面是黑白照片,城市,人群,長着爬山虎的牆頭,很藝術的那種。

    後來才知道,那是他自己拍的照,自己做的明信片。

    他是個平面設計師。

    ” 謝晔感到難以置信,“他用明信片追到遊雅的?” “問題是,他的明信片是從北京寄來的。

    幹媽的節目隻有上海能聽到。

    一次兩次也就算了,如果你在每個禮拜都收到,時間長了,還是會對這樣一個人有點好奇吧?後來幹媽給他的北京地址回了一封信,說如果你在上海并且有時間,歡迎來擔任一次談話嘉賓。

    信裡還附了台裡的電話号碼,讓他和值班編輯預約時間。

    ” 謝晔聽了快一個月遊雅的節目,也碰到過兩次有嘉賓的。

    一次是聽衆,另一次是其他節目的主持人。

    他自己比較喜歡聽遊雅單獨主持,也從未想過還可以去和她套近乎,坐進直播間。

     “然後那個人就去了?他平時到底在上海還是北京?” “這個待會再告訴你。

    他沒有打電話約時間。

    幾天後,幹媽做完節目從台裡出來,發現有個人守在廣播電台大門邊上,差點以為是壞人。

    ” “這也太積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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