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燒甲馬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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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學。

    表姐。

    還是表姐。

     她在隻有她一個人的水底坐着,努力思索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好像是為了追尋什麼。

    那究竟是什麼呢?她感到自己喪失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某樣事物,奇怪的是并不難過,隻是茫然。

     那個男人來了。

    她曾經在哪裡見過他。

    他身上有煙草味。

    他在她眼前點燃了什麼。

    一縷煙悄然潛進水中。

    她微微上浮,不安和水泡一起湧出。

    仿佛自己的過往被曝曬在他的目光下。

    在他面前她無所遁形。

    她害怕了。

    更深地縮回水底。

     男人說,不對啊。

     他走了。

     男人再回來時帶着另一個人。

    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握住她的手,輕輕唱起一首歌。

    她認出了他。

    就是他,她來水底所追尋的,她不想喪失的。

    那不是她聽他唱過的葬禮上的歌,她聽不懂歌詞卻明白,此刻聽到的歌是關于死亡之外的别的什麼。

    他的歌聲在水面激蕩,她急切地想要聽得清楚一些。

    水妨礙了她。

    阻隔了她。

    她開始掙紮,想要掙脫這讓她看不清也聽不明的禁锢。

     盛瑤的病消退得十分突然。

    謝德所做的就是把那個靠葬歌賺點小錢的彜族男人帶到醫院,讓他為盛瑤唱了一支歌。

    男人起先不願意。

    他說他正要回大山裡的家,而且他隻為無辜的枉死者唱。

    他走了好多天的路,到昆明西山拜佛,要不是最近死人很多,而他的錢都捐給了寺院,他也不會在昆明做這份臨時的營生。

    他在寨子裡是身份高貴的人,類似巫師的角色,靠其他人供養。

    為活着的人唱歌這種事,他隻有在節慶活動才做。

     那人隻會幾句漢話,好在謝德會講彜族話。

    蘇懷殊對謝德有了新的認識,他曾經在馬幫待過好幾年,從昆明到麗江,再進藏,走過許多地方。

    他會好幾個民族的語言,也熟悉各地的掌故。

    他懂一些藥材的知識,會治傷,接骨,還會看風水。

     而謝德真正的才能,在于他是甲馬紙家族的傳人。

     他隻對蘇懷殊一個人做了解釋。

    雲南的人家一般在中元節和春節燒甲馬紙,祈福驅邪,寓意平安。

    那天他在醫院點燃的“驚駭之神”,與人們過節時燒的有所不同。

    甲馬紙是個引子,他可以借甲馬紙看見,盛瑤究竟受了什麼驚吓,才會變成呆傻的模樣。

    結果他沒有看到任何可能吓到她的事,隻聽見歌聲,所以才說要去話劇社那裡實地看一下。

     這是八月末的一天,距離盛瑤的奇病已有一個星期。

    謝德把茶館交托給妹妹,帶蘇懷殊和吳若芸,盛瑤,肖毅,一起前往西山的筇竹寺。

    其他人并不知道謝德是因為和那個唱歌的彜族男人聊過,對筇竹寺裡的某個人産生了興趣。

    對吳若芸和肖毅來說,這是忙碌的學業與打工之間難得的遊玩。

    蘇懷殊則是隻要和謝德一起,去哪裡都高興。

    盛瑤是被表姐拉來的,她康複後對謝德疏遠了一截,乍看是小女生的怕羞,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害怕這個男人。

    在他的面前,她有種無來由的裸露感。

    她疑心他知道關于自己的一切,盡管他并沒有告訴别人。

    對表姐,謝德隻說盛瑤的病是因為“耳朵很好”,被彜族男子的葬歌所迷惑。

    盛瑤沒有因此安心。

    更不用說當她醒來,看到那個唱歌人時的失望。

    他看起來是個叔叔輩的人,黧黑的臉,粗糙的手,很久沒剪的指甲又黃又黑,手背上青筋隆起。

    事實上那人比謝德小兩歲,今年才二十四,隻是看起來顯老。

     彜族男子對盛瑤說了句她聽不懂的話,他講話的嗓音沙啞,和唱歌時不像同一個人。

    謝德翻譯給盛瑤聽。

     你要學會封閉你的耳朵。

    天賦要省着用。

     謝德隻管轉述,沒有添加評論。

    吳若芸後來和盛瑤讨論過這句奇怪的話。

    表姐說,他到底什麼意思啊,耳朵封閉了不就聽不見了?盛瑤說,神叨叨的,不理他。

    她其實聽懂了,但沒把那個奇怪鄉巴佬的話當回事。

     隻有肖毅對整件事表現出非同尋常的興趣。

    他反複問吳若芸和蘇懷殊,謝德那天燒掉的甲馬紙是什麼樣子,他又對此說過什麼。

    吳若芸認為謝德燒紙的一系列舉動隻是故弄玄虛,就像算命的一上來就說“客人你印堂發暗”,他到新校舍做的觀察和推理才是重點。

    肖毅說,那怎麼解釋他知道有人在墳地唱歌,既然你們沒有一個人能聽見。

    蘇懷殊适時地說,也許他的耳朵也比常人靈敏呢?她答應謝德不對旁人講述甲馬紙的奧妙,可惜了肖毅的滿腔學術熱情,被吳若芸看作是“走火入魔”。

    她倆和肖毅同屆,吳若芸因為男朋友高兩屆,說話便帶了姐姐的氣勢。

    她對肖毅說,你有這個工夫問東問西,還不如好好研究照相的技巧。

    上次幫我們照的又壞了好幾張膠卷,最後隻有一張能看,太浪費了。

     吳若芸的相機是她唯一的奢侈品,那是程躍民參軍前送給她的。

    他為此過了很長時間緊巴巴的日子。

    吳若芸把他倆和蘇懷殊在翠湖邊唯一成功的合影洗了四份,肖毅作為攝影師也拿到一張。

    照片上,她微微牽動嘴角,顯然是不習慣照相時笑。

    她年輕的臉上對即将到來的離别并無傷感。

    她不知道程躍民将在明年夏天死去。

    部隊撤離緬甸時搶渡怒江,他落水犧牲。

    她也不會想到,肖毅将逐漸撫平她的内心傷痛,以他特有的認真和笨拙。

    他們在兩年後訂婚,那時距離畢業還有一年,兩人約定畢業之後結婚。

    肖毅畢業前加入了飛虎隊譯員,幾個月後,在長沙的空戰中罹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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