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燒甲馬紙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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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這樣那樣的理由尋求甲馬紙。

    三婆和大姑都終身未嫁,謝家到了謝晔這一代,隻有他和堂哥兩個。

    要不是謝晔從小彰顯了他的謝家人特質,大伯家也許隻能冒着超生和高齡生育的風險再生一個。

    謝晔沒媽,他爸沒媳婦,想再生也無從生起。

    三婆不止一次念叨,傳了多少代的玩意兒,可不能斷在他們手裡。

    對此大伯像是有不同意見,當面從沒提過。

     張培生領着謝晔在校園裡拐了幾個彎,經過圖書館和教學樓,來到一排平房跟前。

    看着勉強算個商業區,理發店、小超市和西北風味餐館挨在一起。

    張培生走到平房盡頭的網吧,推開玻璃門,揚聲道:“糨糊!” 對着門是個櫃台,一個男孩從電腦後面露出腦袋,拉下耳機說:“哎喲張師傅,侬隻喉嚨噶響。

    能不要喊我糨糊嗎?”他喊人用上海話,後半段拗作普通話,謝晔總算聽懂了。

     張培生說:“喏,這是我剛才說的人,我給領過來了。

    你舅舅那邊你負責通知啊。

    ” 男孩掃了一眼謝晔,漫不經心地說:“知道了,來了就幹活呗。

    ” 就這樣,謝晔在三天四夜缺覺的火車旅程之後,沒能得到躺倒的權利,被男孩支使着坐到他剛才的位置上,開始管網吧。

     一小時五塊錢,進來要押身份證。

    飲料在冷櫃裡,價目表在櫃台上。

    廁所要到對面教學樓,上廁所的時候把收銀台鑰匙帶身上。

    男孩噼裡啪啦地交代完,看看謝晔的蛇皮袋,讓他收到櫃台後面,不要放在門口擋道。

    等謝晔艱難地把行李塞進角落,直起腰一看,店裡隻剩兩個在上網的學生和自己。

    他數了數,不算自己面前的,有十八台電腦。

    門上的營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淩晨兩點。

    這樣一家店,一天至少有三五百的收入吧。

    好多錢啊。

    謝晔心裡湧出單純的感慨,又開始犯愁,難道自己營業時間都得守在這裡?也太久了吧。

     邝誠注意到拷機上外甥的留言,已是下午一點多。

    他往大學網吧打了電話,沒人接。

    邝誠惦記着網吧的情況,和櫃台負責裝機的小夥簡單交代兩句,便離開位于徐家彙的電腦城,往交大去。

    兩個十字路口,騎助動車不過五六分鐘。

    邝誠在這短暫的路程回想了一下謝家父子,奇怪的是,随着老謝帶着愁容的眼神一起浮現的,不是謝家小男孩的長相,而是另一張他以為随着時間早已淡卻的面容。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邝誠狠狠掐滅回憶,在車流中前進。

    但無法阻止記憶的碎片從它們葬身的溝壑裡浮出來,像墳頭夜間的鬼火。

    那些記憶本身不帶鬼氣,被高原的陽光曬得白亮,刺人的眼。

     他走進網吧,看見一個年輕人趴在櫃台的電腦鍵盤邊上睡着了,露着泛青的後腦勺。

    邝誠繞進櫃台,敲了那個腦袋一記:“在火車上沒睡夠啊你!” 年輕人擡起臉,邝誠一愣。

    讓他驚訝的不是謝家父子在遺傳上的相似,單眼皮和大塊頭像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而是這孩子白得不像個雲南人。

    邝誠有點忘記他小時候白不白了。

     都說老謝離婚的老婆是個上海知青,看來他兒子繼承了母親的膚色。

     被敲了頭的謝晔含糊地說:“身份證。

    ” 邝誠問:“還記得我嗎?”對方一臉懵懂,他隻好繼續道:“我是你邝叔叔。

    ” 他領謝晔去看了網吧後面的小隔間,嘴裡說條件差,将就一下吧,在上海能有個管住宿的工作也不容易。

    洗澡可以去學校浴室,生活區就在北面。

    還沒講完,一轉頭發現謝晔人沒了,接着見他扛了個大包回來,咣當一下包落地,謝晔拉開拉鍊,從裡面翻找什麼。

    邝誠很想教訓他,大人說話要先聽完懂嗎,不要随便離場。

    但謝晔不是他外甥,想想忍了。

     謝晔終于将一個塑料袋遞過來,“幹雞枞,我爸讓我帶給你的。

    ”邝誠知道是好東西,想說自己不做飯,還是接了。

    “網吧的工作,思達和你講過嗎?”他看看謝晔的表情,補充說,“我外甥,你來的時候他在吧。

    ” “說過的。

    對了,我有個問題,”謝晔說,“我的工作時間是九點到第二天早上兩點嗎?” 邝誠又想敲他,考慮到身高差,再忍了。

    “你以為我是黑心老闆嗎?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上白班的人今天請假,我本來讓思達頂一下,死小子看你來就跑了,我回頭收拾他。

    你要念交大的自考對吧?” 謝晔點頭,邝誠往外走,邊走邊說:“你做晚班,七點到兩點,才七個小時。

    睡一覺起來去上課,不耽誤。

    白班要十個小時呢。

    過兩天再給你接風啊,等人頭齊了。

    ” 謝晔覺得邝叔叔和他的外甥很像,兩人都風風火火,說完就跑。

    他不知道外号“糨糊”的胡思達是交大計算機系的一年級生,忙着去上課兼泡妞。

    而邝誠走得快,是因為不想和他一起堵在那麼小的房間裡。

    邝誠對謝家的門道有所了解,怕自己一個不注意,記憶就被人看了去,雖然老謝說他從不随便亂看,但誰能保證這個小年輕和老謝一樣靠譜呢。

     網吧兩點關門的時候,除了剛離開的顧客和看店的謝晔,整個校園都睡了。

    張培生值夜班,大概是閑得沒事,兜過來和謝晔講幾句話。

    其實也沒什麼好講。

    兩個人背後是亮着燈的網吧,此刻這裡是校園最亮的地方。

    張培生叼着煙,謝晔含着牙刷。

    張培生說,你來了一周了,有沒有遇見喜歡的姑娘啊?謝晔搖頭,牙膏沫漏出來一點,他趕忙把嘴巴閉緊。

    張培生噴出一口煙,又說,那有沒有小姑娘喜歡你啊?謝晔吐掉牙膏,悶聲說,張叔叔你不要調侃我。

     張培生還真不是調侃他。

    在食堂聽到女生議論新來的網吧男孩很帥,才有此一問。

    謝晔也不知道,張培生在這個時間過來,是檢查網吧有沒有準時關門。

    學校規定十一點半熄燈,網吧開在校内,營業太晚會影響學生的作息。

    邝老闆有門道,硬是讓這間網吧熬到兩點,校領導發過話,保衛科要監督網吧的打烊時間,不能超規。

    其他保安值夜班,熄燈後簡單巡個夜,便回值班室睡覺,隻有張培生一絲不苟,兩點鐘過來查崗。

     好在他作為領導,一個月隻有兩個晚上的夜班,謝晔才不至于抓狂。

    因為他将會發現,再過兩周會遭遇同樣的問話,下個月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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