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日子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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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活動看成是純喜劇性的。

    有些人就是把人生當喜劇在演。

    隻有死亡不是喜劇——但也不能算悲劇。

    一種茫茫然的恐怖再次攫住我,但我知道自己不是為了佩裡而哀痛,而是為了其他人的死——也許是我自己的死——而哀痛。

    可憐的佩裡。

    他是勇者。

    我不能騙自己真的曾愛過他,但佩服他試圖殺我的勇氣,要不是有個怪浪把我卷回岸上,他就成功了。

    對,一定是浪把我卷回岸上的。

    有關詹姆斯下水救我的那個怪異記憶,一定是我頭顱受撞擊所産生的幻象。

    我是純粹運氣好才會死裡逃生的。

     在佩裡格林的喪禮上,從天主教到新教都派了代表緻辭贊揚。

    他成了烈士。

    人們籌備成立佩裡格林·阿爾伯洛和平基金會。

    羅希娜從加州飛回倫敦德裡接受烈士遺孀的榮耀。

    不過莉齊告訴我,她聽說羅希娜在佩裡遇害前就已離開了他,沒有回來的打算。

    但這也許隻是惡毒的謠言。

     奇怪的是,佩裡的死所帶來的震撼,反倒讓我對自己有關詹姆斯未死的想法有所動搖。

    這不表示我認為上面的理論是錯的,不是,我仍然認為它非常站得住腳,極端有說服力。

    我隻是覺得自己不願意相信罷了。

    也許我甯願他已經死了。

    他的死其實沒什麼神秘的。

    他是心髒病突發。

    至于我提到那些在附近街道鬼鬼祟祟的東方臉孔,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不是什麼特工,而是一家印度餐館的侍者。

     不,我不相信詹姆斯仍然活着、好好地住在西藏,一如我不相信哈特莉還活着、好好地住在澳洲。

    有時候,我非常有把握她真的已經死了。

     佩裡格林推開門,倒在地上,身上布滿彈孔。

    至少他死得很壯烈。

     與考夫曼小姐共進午餐。

    西德尼回來了,對我說了很多羅斯瑪麗的壞話。

    羅希娜在特拉法加廣場一個會議上發表演說。

    莉齊和我一起看吉伯特上電視。

     阿貝爾叔叔與愛絲蒂爾嬸嬸共舞時,隻是輕輕握着她的手,輕輕扶住她的肩,仿佛單憑愛的力量,他就足以把她從地面舉起。

    他們專注地看着彼此;他一副保護者的神态,而她則毫無保留地信賴他。

    在相機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一刹那時,他們跳的是華爾茲嗎?愛絲蒂爾嬸嬸的腳看起來幾乎沒有碰着舞池地闆。

     我注定不會成為我父親那種人:一個紳士。

    阿貝爾叔叔也是紳士嗎?不算是。

    詹姆斯是嗎?這問題很荒謬。

     詹姆斯說我愛的其實是自己的青春歲月,不是哈特莉。

    克麗芒阻撓我尋找哈特莉。

    戰争摧毀了那個本來可以與我兒時甜心白頭偕老的尋常世界。

    沒有火車讓我到得了她住的地方。

     我剛剛才和托比喝了一晚上的酒,現在隻覺得羞慚,托比說詹姆斯是“怪胎”,而自己則是“沒有任何秘密的鳳凰”。

    我沒有表示異議。

    聽到詹姆斯被輕夷,我甚至有種滿足感。

    托比仍然想要那些詩作,但我不準備出讓。

    我還是沒敢看這些詩,一行都沒看。

    哪怕詹姆斯是本世紀最偉大的詩人,隻怕還得再等上一段短時間才會受到公認。

    我想得等到我死了以後。

     詹姆斯說我必須把對哈特莉的愛“重演”一遍,因為隻有這樣,我的愛才會像童話故事裡的什麼東西一樣,在鐘聲敲響十二下的時候,煙消雲散。

    這種“重演”,是一種去除舊怨的必要機制嗎?還是說,我想把哈特莉從班身邊搶走,動機不過是跟從佩裡格林身邊搶走羅希娜沒兩樣?當然,提圖斯之死讓我和哈特莉的事變得不可能。

    不過,代價雖然慘重,我還是上了一課,明白人類的虛榮心是怎麼一回事。

    我現在甚至開始懷疑當初我是不是真的那麼愛哈特莉。

    一個無法否認的憂愁事實就是她并不聰慧。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是多麼乏味的一對,既沒有風格,又欠缺品味或風趣。

    而這些,都是我從克麗芒那裡學來的。

    我是把枯燥誤認為良善了嗎?我會有這種誤認,是因為我媽媽對愛絲蒂爾嬸嬸的恨意嗎? 我為什麼會突然寫下這種亵渎話[7]?一定是太晚了我才會神志不清,胡說八道。

     我避談哈特莉有多久了?我一直避談她,盡管我無時無刻不想她。

    幾天前我突然想到,他們移民澳洲的事,“顯然”是騙人的。

    為什麼哈特莉早些時候沒提他們有移民計劃呢?因為根本沒有這回事!這是班在最後一分鐘想出來的伎倆。

    一個人在移民前還會買一隻狗,不是很違背常理嗎?他們那張從澳洲寄回來給鄰居的明信片又怎會來得那麼快?那一定是在一個澳洲朋友的幫忙下僞造的。

    班想把我騙到澳洲去。

    他們隻是暫時搬到伯恩茅斯或利瑟姆聖安斯之類的地方。

    說不定他們過一陣子從阿克賴特兄弟那兒聽到我已經搬走的消息,就會搬回“尼布利特”。

    我應該怎麼辦呢?回到村子去做些偵查工作嗎?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對我撒謊的。

     但我已不再有這樣的動力。

    我因為攪和到别人的生活之謎裡,已經落得遍體鱗傷,該是終止的時候了。

    稍後,我認定,到底他們是去悉尼還是利瑟姆聖安斯都與我不相幹了。

    更重要的是,我認為他們設下精密騙局的這個想法是荒誕不稽的。

     不過,如果他們真的移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呢?班真的相信我是提圖斯的生父嗎?如果他真的相信,以他的暴戾的性格,他對我的舉止可說是相當克制。

    現在回顧起那個因果之網,我發現自己曾告訴詹姆斯班有殺我的企圖其實是件好事,因為要不是這樣,他就不會看出我有殺班的企圖,也不會想出法子讓佩裡格林招供。

    但我真的有過殺害班的企圖嗎?沒有,那些隻是自我慰藉的幻想罷了。

    但盡管是幻想,卻一樣帶來“意外”。

     為什麼我會傻傻地認為哈特莉被死亡的願望所銷蝕呢?她才是懂得生存之道的人,生命力堅韌得像皮靴。

     如果這本日記是“等着”我替哈特莉下個明确的最後定論的話,那它也許隻能永遠等下去了。

    這日記當然不是一本全記錄,很多與前面記載無關的人和事都被我省略了。

    我甚至省略了日期。

    時光荏苒,現在是十月了。

    涼冷而陽光普照,讓人零星憶起一些其他秋天的舊事。

    這是蘑菇的生長季節,我享受了很多頓蘑菇大餐。

    我吃的當然不是那種紐扣大小了無滋味的蘑菇,而是貨真價實的黑色大蘑菇。

    烤脆面餅在商店裡也買得到,讓人開始期待熟悉的倫敦冬天到來,期待閃爍和令人興奮的聖誕節到來。

    不管我有多不快樂,還是不由自主地回應這種節慶氣氛的刺激,就像我在過去一些不快樂的秋天那樣。

     自從寫下有關克麗芒之死的段落,我就一直思念着她。

    真奇怪,原來思念有其專屬的痛苦。

    我反複看見克麗芒:我在公車上時會看見她走在街上,我站在往上的自動扶梯時會看見她站在往下的自動扶梯上,等我追上去,她已經上了出租車,絕塵而去。

    也許這就是身在“中陰”裡的人會經曆的事。

    老天,如果克麗芒真的在“中陰”裡,那她将得要待多久啊!講到執着,克麗芒頭腦裡的執着足以讓她受折磨一萬年。

     前些時候寫下的那些“亵渎話”當然不是我的由衷之言。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松開對哈特莉的臂彎呢,或者說放開她在我腦子裡的幻影、假象呢?我以前就松開過,還是直到這次幹盡了荒唐事以後才真正松開?我記得羅希娜說過,她對我的欲望是由嫉妒、恨意和憤怒構成,而非由愛構成。

    我對哈特莉的欲望是不是也可以這樣看待?是不是我制造的這一切,其目的就是讓我明白她隻是哈比[8],是專門制造麻煩的半瘋老太婆,不值得我犧牲奉獻,我應該棄如敝屣的呢?詹姆斯說過,隻要我能夠把她看成邪惡的巫婆,我就會原諒她。

    但原諒她是否就意味着我在這個跟自己玩的心理遊戲裡輸了呢?我複活我的愛,為的隻是讓自己明白,我的愛是虛假的嗎?讓自己明白它隻是由早年的怨恨和現在的占有欲和妒意構成的嗎?我當初真的那麼怨恨嗎?我不記得了。

    我拼命搜索早年的回憶,想要回答這個問題,卻徒勞無功。

    但我隐約感到,我當時對哈特莉的态度,與其說是怨恨,不如說是某種罪惡感,是因為我為她痛苦得不夠深、找她找得不夠殷切所帶來的罪惡感。

    對,我當時愛上了克麗芒,對,一定是這樣,盡管我為了折磨她而不惜否認這一點!這麼說,我當時會不會反而因為找不到哈特莉而釋懷呢?沒有日記可以告訴我答案,就算有,我也不相信裡面寫的。

    我現在已無法記得發生在史前時代的事件的精确順序了。

    我們的記憶——不啻就是我們的自我——是有限而且會出錯的,而記憶的這種有限性和可誤性就像人的深密性和理性一樣,是人的重大特征之一。

    事實上,它甚至是後兩者的本質部分。

     不管原因何在,事情都已過去了。

    我對她第二次的愛乍看是何等崇高:我看到她是如此可憐、如此破碎,同時我又願意珍愛她。

    我覺得這種愛甚至可以成為一個光源,即使我注定會失去她。

    那道光如今到哪去了呢?它消失了,而它原來充其量隻是我在沼澤裡看到的一道閃光。

    我的“大啟蒙”不過是個大笑話。

    她走了,她什麼都不是,對我來說不再存在。

    我為之而戰的隻是海倫的幻影。

    我們隻喜歡過一次,就是第一次。

    這句騙鬼的法國諺語害我做了多少蠢事! 是什麼改變一切的呢?就是時間無休止的移動嗎?是時間靜悄悄且自然而然改變了一切的嗎?我前面寫過:提圖斯的死“污染”了哈特莉,單單他死了而她還活着這一點就讓她受到了污染。

    對,我是這樣想的,但我沒有責怪她的意思。

    與其說是她的責任,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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