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日子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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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既然有了海豹與星星,有了解釋,有了認命,有了和解,而一切又在一個更高層次上獲得了新的意義,那這本書顯然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但生活不同于藝術,藝術總會有一個結局,生活卻總是以惱人的方式跌跌撞撞和一瘸一拐地繼續下去。

    它會推翻既有的談話,質疑已得到的解答,證明人想永遠過着快樂和有德的生活乃是不可能的。

    基于這個原因,我想我應該再次以日記的形式在這本書裡繼續多寫一些;如果它是一本書的話,那它當然會有一個結尾,但我猜那會是一個相當突兀的結尾,而且來得相當快。

    我特别覺得有必要記述一下詹姆斯的葬禮,盡管這葬禮平平無奇,幾乎沒什麼好說的。

    另外我也覺得應該借這個機會把幾個松散的繩頭結在一起,盡管松散的繩頭不可能結好,你愈結,就會産生出更多松散的繩頭。

    時間就像大海一樣,會讓所有繩結松脫。

    我們對任何人的判斷從來不會是最後定論,而任何總結都會馬上自行衍生出重新評估的需求。

    人類的安排不過都是松散的繩頭,盡管藝術為了帶給我們慰藉,會假裝事情是别的樣子。

     我寫這個的時候是八月,但不是英國人遐想的那種普羅旺斯的黃色八月,而是尋常寒冷的倫敦八月,風把街道盡頭的泰晤士河吹得洶湧澎湃。

    街道盡頭的泰晤士河?對,我已經住進了詹姆斯的公寓。

    從法律的觀點來看,這公寓現在是我的了,但事實上,它當然永遠是詹姆斯的。

    我不敢改變任何東西,也幾乎不敢移動任何東西。

    那些“迷信”的偶像四面包圍着我。

    我隻敢把幾個比較古怪的“物神”收到壁櫥裡,但願他們不會見怪。

    我也把挂在門廳裡的幾件玻璃垂飾拿下來,因為它們的滴答聲讓我睡不安甯。

    但那個禁锢妖魔的雕花木匣子仍然高踞在托架上(詹姆斯從未否認有個妖魔被關在裡面;我問他的時候,他隻是笑而不答)。

    其他無數的佛像仍然各安其位,隻有一尊被我送給了托比·埃爾斯米爾,因為他似乎對詹姆斯遺囑裡完全未提他的名字而耿耿于懷。

    詹姆斯在遺囑裡把一切留給我,又提到如果我比他先死,則一切東西全歸英國佛學會所有。

    我也送了一尊佛像給英國佛學會。

     今天收到房屋中介商寫來的另一封抱怨閃躲的信。

    “什魯夫末端”正在求售。

    自從看到海豹的那天早上後,我再沒有在屋裡睡過。

    整理東西準備搬家期間,我都住在雷文飯店。

    從飯店房間的窗戶,我可以看見圓堡,卻看不到屋子。

    看來沒有人想要買它,或許是因為它太潮濕,又或許是别的理由。

    我把屋子的鑰匙交給阿莫尼農莊的阿克賴特一家,因為他們說可以幫我把屋頂的破洞修好,可是據房屋中介商在信中告訴我,屋頂的破洞如故。

    所幸我并不缺錢,詹姆斯留給我的遺産夠我過得舒舒服服的了。

     我想我應該記述一下詹姆斯的葬禮,我說過要這樣做。

    但回憶起來我隻感到奇怪和一片空白。

    喪事并不需要我來辦,謝天謝地。

    負責喪事的是一位黑封恩上校,他看來是專程為此而來的,事後就消失了。

    我在收到詹姆斯死訊的第二天就到了倫敦,而在他的公寓裡,剛好同時見到黑封恩上校和那位醫生。

    上校向我解釋,他因為聯絡不上我,就徑自安排了葬禮(火葬),但如果我别有想法的話,他可以……我沒别的想法。

    “詹姆斯”已經被移到了“安息堂”[1]

    我沒有去看他。

     火葬在兩天後舉行,地點是倫敦北部的一個大墓園。

    墓園的面積很大,空蕩蕩的,讓習慣了擁擠小墓園的人覺得不自在。

    那裡的職員就像在做生意似的,辦起喪事來匆匆忙忙,一打發走前一位“顧客”就催我們進靈堂。

    黑封恩上校和那位醫生都出席了葬禮。

    托比·埃爾斯米爾來了,看來很難過。

    我以前從未認真思考過他跟詹姆斯是何種關系,但不管是哪種關系,都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詹姆斯與托比不但是軍中同袍,還是同班同學。

    也許隻是托比在念書時對詹姆斯單戀,但這種感情是有可能持續一生的。

    後來又來了四個穿黑色西裝的人,我猜他們都是軍人。

    他們看來不知道我是誰,而托比也不認識他們。

    我和托比聊了幾句,事實上,除了托比以外,沒有人跟我寒暄。

    整個儀式不過曆時幾分鐘。

    當然沒有禱告儀式,隻放了一些懶洋洋的輕音樂,然後是默哀,不過這默哀卻被靈堂後方一個職員大聲的開門聲驚破。

    我當時才覺得,我應該為詹姆斯安排更正式一點的儀式。

    但我又知道,不管我安排什麼樣的儀式,都可能隻是對詹姆斯陰魂的一種冒犯。

    然而我還是後悔未能早想到要求葬儀社播些莊重一點的音樂送他入土。

     喪禮結束後所有人一起走到花園。

    黑封恩上校跟我握了握手。

    大家開始各自散去。

    我想和那醫生談幾句,但他卻表示醫院有事情等着他趕回去。

    也許他是因為那張死亡證明有點神經緊張。

    托比不太熱烈地邀我坐他的車,我婉謝了。

    我知道他也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我在一些破落的後街走了很長的路,最後迷路了。

     我剛剛在詹姆斯家一個抽屜裡發現我要拿來當武器的那把鐵錘。

    詹姆斯一定擔心我會做傻事所以把它帶走的。

    我喜歡他家的廚房。

    有一個大而幹燥的食物貯存櫃,裡面全是空的。

    廚房的窗戶還可以眺望得到貝特西發電廠,夕陽西下時發電廠看起來就像一座亞述人的方尖碑。

     我已經把位于謝潑茲布什的小公寓賣掉,搬了一部分家具過來。

    我也把“什魯夫末端”裡的家當搬了過來,但喬裡太太的東西卻一件也沒帶。

    我有股沖動想把那面被羅希娜打破的橢圓形鏡子帶過來,最後壓抑了下來。

    我把大部分的東西都存放在詹姆斯的梳妝室裡。

    就這樣,在詹姆斯的寺廟裡,終于有個查爾斯的小小神龛。

    有時我會走進裡面坐坐。

    我的書還放在門廳,沒有拆箱。

    我的衣服大部分也還放在幾口皮箱裡,因為我不敢弄亂詹姆斯衣櫥裡那些挂得整整齊齊和折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他卧室裡的大衣櫃看起來就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不能說這公寓讓我有家的感覺,但我又不想住在别的地方。

    有時想到詹姆斯已經不住在這裡,我隻覺得不可思議。

    昨天晚上,我因為深信他就睡在隔壁房間,還特意走過去看了一看。

     這星期五我又去了莉齊和吉伯特位于戈德格林的小房子一趟。

    現在我三不五時會去探望他們,而他們則會用花了一整天煮出來的臭味大雜燴招待我。

    吉伯特已成了很有名的喜劇演員,他演的那出沒完沒了的愚蠢電視劇大受歡迎。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名,人們在街上看到他都會走上前摸摸他。

    劇評人還把他拿來與威爾弗雷德相提并論(荒謬之至)。

    莉齊看來過得很快樂。

    她已經辭掉醫院的工作,人變胖了。

    他們至今還會說有朝一日要找一棟大房子,與我同住,我住樓上,他們住樓下,當我的“夥計”。

    我們常常拿這件事開玩笑。

     他們開始把我當成老廢人了嗎?他們認為詹姆斯的公寓是可怕的地方,不适合人住。

    我當然沒有邀他們來過。

    我從未邀任何人來過。

     我已經安于當隐士叔叔的角色了嗎?昨日我帶秘書考夫曼小姐(前面我好像沒提過她)去喝咖啡,聽她談她年邁母親的悲哀故事。

    之後我又與羅斯瑪麗在一家小酒館吃午餐,聽她談西德尼和梅寶琳的婚外情。

    梅寶琳才二十歲。

    羅斯瑪麗仍然希望西德尼會回心轉意。

    他們的孩子都愛極了加拿大。

    但羅斯瑪麗認為他們對父母要離婚的事情都太豁達超然。

    令我高興的是羅斯瑪麗對“什魯夫末端”發生的事情似乎不甚了了。

    她唯一“知道”的是我被一個老瘋婆子整得很慘,而吉伯特的一個男朋友溺水死了。

    我當然不會主動告訴她什麼,所幸她也沒興趣談我的事。

     現在已經夜深。

    所有的佛像似乎都在看着我,雖然我知道,它們半閉的眼睛是看不到表象世界的。

    這裡灰塵愈積愈多,但我不敢冒險請清潔婦來打掃。

    我自己是做了一點拂塵工作,但卻不敢移動任何東西,它們有些相當脆弱易碎。

    我特别不敢碰那個關着妖魔的木匣子!我有一種感覺,這裡愈來愈像一間博物館,是不是因為詹姆斯的靈魂已經逐漸消散呢?我占據的面積始終沒有增加。

    吃飯當然是在廚房,吃過飯我就會走進客廳,坐在現在這張書桌前面。

    我穿衣服是在門廳裡,睡的是較大的一間客房。

    我當然不敢睡詹姆斯的床。

    他的漂亮卧室空置着,我總是把門關上。

     但我至少占領了這書桌,又拿了一些我最喜歡的玉石動物雕飾擺在上面。

    我用來當鎮紙的是兩塊石頭,一塊是我送哈特莉的粉紅色十字線石頭,一塊是我送詹姆斯的藍線棕底石頭。

    我經常把它們拿起來把玩。

    我還把兩張照片裝框放在桌上,一張是阿貝爾叔叔和愛絲蒂爾嬸嬸的跳舞合影,一張是克麗芒年輕時扮演考狄利娅[2]的劇照。

    我找不到我父母适合擺放的照片,而我當然也沒有詹姆斯的近照。

    他為他“遠行”所做的準備工夫十分徹底。

    我找不到任何私人的文件和信件(我懷疑黑封恩上校有沒有動過他的東西)。

    沒有舊信、舊照片或舊賬單。

    他的遺囑連同銀行的投資明細放在一個小包裹裡。

    沒有任何迹象顯示詹姆斯有找過律師。

    遺囑是他手寫的,兩個簽名的見證人似乎教育程度都不高。

    有段時間我還認定詹姆斯一定留了一封信給我,藏在房子的哪裡。

    我蠢蠢地搜索過每一寸地方,甚至連牆上的縫隙也沒放過。

     昨晚在莉齊和吉伯特辦的小派對上,我聽說佩裡格林在倫敦德裡的劇院搞得很成功,而且因為鼓吹愛爾蘭的和平而變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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