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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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離提圖斯之死尚未過很久。

    時間對我來說是在一片愁雲慘霧中流逝的,恨意讓我決心如鐵。

     吉伯特因為要回倫敦演一出電視劇,所以走了。

    莉齊留了下來,而我對她那張不快樂和哭得紅腫的臉已習以為常。

    佩裡格林也留了下來,卻是臉臭臭、近乎生氣的樣子;他每天都穿着粗花呢褲子和襯衫,跑到阿莫尼農莊附近的郊野散步,回來時滿身大汗并動辄發怒。

    他顯然悶悶不樂,隻是下不了決心離開罷了。

    他載過莉齊到村裡購物一兩次。

    詹姆斯也留下來,但相當郁郁寡歡。

    他對我溫柔體貼,不過很少說話。

    我們幾個是基于某種互相保護的意識而待在一起,卻無法交談。

    他們顯然不願意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說不定他們每個都打定主意要最後一個離開。

    但又像是每個人都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

     三餐都是莉齊掌廚。

    我們靠吃意大利面和起司度日。

    現在已經不可能回到正常的人類飲食習慣了。

    除了詹姆斯以外,我們每天都喝很多酒。

     在我接下來要記叙的那一天,我一大早醒來,意識到剛剛做了一個很可怕很可怕的噩夢。

    我夢到提圖斯溺水。

    意識到那隻是一場夢的時候,我大大松了口氣,但接着就想起…… 我下床走到窗前。

    當時大約是六點,太陽已經升起一陣子。

    涼爽的夏天天氣又回來了,天空朦朦胧胧的,大海一片甯靜。

    海水是非常蒼白的灰藍色,近乎白色(天空也是一樣),水波快速地不停跳動,看起來一派歡樂的樣子,但我卻感覺到,自己是用提圖斯的眼睛在看着大海。

     我已搬回自己的卧室。

    其他三人睡在樓下。

    我決定當天就把他們打發走。

    雖然有點害怕孤單一人,但我的計劃卻不容許有别人在這裡。

    我迅速換好衣服,下樓走入廚房。

    佩裡格林在刮胡子。

    他沒理我,我徑自穿過廚房走出草坪。

    詹姆斯剛從岩石上爬下來。

    片刻後,我聽到莉齊和佩裡格林在廚房裡的說話聲。

    那天我們每個人都起了個大早。

     詹姆斯坐在凹坑旁邊的石頭座椅上。

    他砌的“蔓荼羅”圖案在舉行派對的那個晚上就被毀了,石頭散落在草坪,後來提圖斯把石頭一一撿起,放回凹坑裡。

    我的草坪“邊界”則相對完好。

    我走到詹姆斯身邊,也坐了下來。

    太陽已把石頭曬得很溫暖。

     詹姆斯已刮過胡子。

    他的臉被太陽曬得又紅又褐,在暗色粗糙的胡子上方顯得非常光滑。

    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起來比平常幹淨,更清晰,不過也許隻是光線夠亮的關系。

    他迷蒙的棕色眼珠顯出一些赭色的條紋;他的薄唇肌理細緻紅潤;他的暗色頭發比平常有活力有光澤,掩蓋了他微秃的頭頂。

    盡管沒有微笑,但他與愛絲蒂爾嬸嬸神秘的相似性卻比平常更顯著。

     “詹姆斯,我希望你離開,我希望你們全都離開。

    明天就走,好嗎?” 他皺起眉頭。

    “你走我才走。

    跟我一起到倫敦,住我那兒吧。

    ” “不,我必須留在這裡。

    ” “為什麼?” “我有事情要做。

    ” “什麼事情?” “這樣那樣的事,還有關于這房子的事,說不定我會把它賣掉。

    我想要一個人獨處。

    我已經痊愈了。

    ” 詹姆斯從凹坑裡撿起一塊石頭,那是一塊棕色石頭,有兩條明亮的藍線環繞一圈。

    “我喜歡你收集的這些石頭。

    這塊可以送我嗎?” “當然可以。

    那麼我們就說定了?我會告訴其他人的。

    ” “你打算怎樣處理哈特莉和班的事?” “我沒什麼打算。

    事情結束了。

    ” “我不相信。

    ” 我聳聳肩,準備站起來,但詹姆斯卻拉住我袖子。

     “查爾斯,告訴我你有什麼打算。

    我知道你正在計劃什麼。

    ” 我正在計劃什麼呢?我很清楚,自己正處于一種幾近瘋狂的狀态,但還沒有瘋。

    有些偏執(熱戀就是其中之一)是可以癱瘓一個人心靈的正常自由運作的(這種運作常常被稱為“理性”)。

    我神志清醒得足以知道自己正處于一種完全偏執的狀态,就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隻能一遍又一遍想着同一件事情。

    但我的神志卻沒有清醒得足以打斷這種機械性思考。

    我想要殺班。

     我是想殺班,但這不代表我有具體的計劃和時間表。

    我會等到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再來構思。

    班曾企圖謀殺我,現在回想起來,我竟然會想“原諒”他的罪行、他的羞辱,真是不可思議。

    我那個“昂首闊步”把哈特莉搶過來的計劃是以拯救哈特莉為目的,不是以懲罰班為目的。

    但現在情形徹底改變了。

    我不能饒過殺提圖斯的兇手,不能讓他逍遙快活。

    就因為殺我不成,班才會偷襲提圖斯,讓他溺水。

    他殺那孩子,純粹出于對我的卑鄙恨意;既然他瘋狂得做出這樣的事,我相信我一樣可以瘋狂得做出同樣的事。

    事實上,我的瘋狂是基于一種悲恸,為失去一個最寶貴的孩子而悲恸。

    唯一可以纾解這種悲恸的隻有恨意和複仇的決心。

    一如人們在内戰時所做的,隻有以血還血才能為我帶來慰藉。

    我不得不成為恐怖分子。

     在最後那幾天裡,我裝得像個靜靜哀傷的老人,任由詹姆斯和莉齊注視我的一舉一動而不以為意。

    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班有多恨我,因為我,又有多恨提圖斯。

    提圖斯不幸的童年歲月全都是肇因于此。

    我和提圖斯的關聯在他腦袋裡一定已形成一種動态的偏執模式。

    那持續出現在他面前的小孩成了一個活生生的象征:他太太不忠的象征,奸夫洋洋得意的象征。

    何況他一定在報紙和電視上常常看到我嘲弄的表情。

    班天生就是暴戾之人,一個摧毀者,一個殺手。

    他一定恨極了我和我那矮小醜陋的小孩,不時恨得咬牙切齒。

    當班還逍遙自在的時候,他又怎麼會以懲罰自己的妻兒為滿足呢?絕對的恨意是一種具有強大支配力的瘋狂形式。

    在那些歲月裡,他想必已經在想像裡殺死我無數遍了。

     當他終于遇到我的時候,一定很快就看出,我對他的恨一點也不亞于他對我的恨。

    在岩石拱橋上的那次對峙,他清楚看出我有推他下海的沖動。

    所以,如果他辯稱後來殺我隻是為了自衛,也是完全合理。

    不過,當他殺我未遂之後,還有什麼比他把瘋狂的怒氣宣洩在提圖斯身上更自然不過的呢?說不定,作為一種對我的報複手段,殺死提圖斯甚至比殺死我更能帶給他滿足感。

    我還記得班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會幹掉你們(當時他稱提圖斯為“臭小子”)。

     我現在可能忘掉這件事,離開這裡嗎?那是無法想像的。

    一報必須還一報。

    但要怎樣報複呢?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我還神志清醒得知道應該透過想像哈特莉來穩定自己的情緒。

    我努力想像她的臉,一張看着我的臉,甯靜而充滿思念,漂亮得就像從前,而她将來大概也會是如此漂亮。

    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走向她,擁抱她,互相給彼此慰藉。

    但我無法預見的是,我消滅了班以後會帶給哈特莉什麼樣的影響,或所謂消滅了班到底是什麼樣的光景。

    現在我覺得我有自由去消滅他,有時甚至覺得,我對他的恨比對哈特莉的愛還執着。

    我現在想要除去他不再單是為了她。

    消滅班已成為目的本身。

     關于要怎樣對付他,我已經想出幾個性質不同的方案,但目前都還處于大綱階段。

    到我單獨一人的時候,将會挑出其中一個,仔細思考必要的細節,然後轉化為實際可行的計劃。

    其中一個方案是報警。

    有人意圖謀殺我的事實,加上我對各種背景資料的說明,兇手是誰的答案将會毫不含糊地指向班。

    我相信,以班的性格,他在受到正式訊問或指控時,将會桀骜不馴,将會直認不諱。

    這也許真的是最容易逮到班的辦法。

    撒一張網,讓他自己一頭栽進去。

    我看得出,以班這種頭腦簡單的暴力型人物,一定會對法律的複雜性感到不自在,而且會不耐煩去編一番謊話。

    我對這個主意想像良久,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已經做了這件事,而他已經俯首認罪。

    問題是,如果他矢口否認,我将奈何不了他——我沒有任何可以讓他入罪的證據。

     我也思考了各種需要包含詭計與暴力的計劃。

    如果我能夠把他引來,把他推入米恩大湯鍋裡,那當然是最公道的做法,但他應該不會那麼容易上當。

    我又考慮了其他可以溺死他的方法。

    但都不容易成功。

    倒不如使用更直接的暴力手段。

    直接的暴力手段?對,但又不能太直接,因為班是個強壯的危險人物。

    有個助手當然最理想,但我又發過誓要單獨行動。

    我沒有忘記哈特莉說過,班留有他當兵時用的來複槍。

    我不懷疑他常常把槍拿出來擦拭和上油,但他說不定沒有彈藥。

    我在倫敦有一把漂亮的道具手槍,那是劇院的财産。

    說不定我可以拿來吓唬他,逼他轉身,然後用鐵錘結束他的性命!但接下來呢?把整件事情告訴警方?找哈特莉來作證我是出于自衛?再說,在我用槍指着他的過程中,他随時都有可能發難,再次殺死我,那時我可真需要自衛了。

     那些關在心靈牢籠裡的人固然可以經常想像自由,隻是自由對他們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我同時知道,我會恨得那麼深,部分原因是一些我尚未自省的罪惡感;但此時此刻,我絕不能讓罪惡感來混淆我。

    當我在房裡像個鬼魂飄來飄去,當我在詹姆斯、莉齊和佩裡眼前假裝平靜無事的時候,我滿心想着的都是哈特莉,是我将要與她一起過的平靜生活,是我與她将永遠躲藏在裡頭的那棟小房子。

    另一方面,如果我真的殺了班或讓他殘廢或讓他精神失常或讓他坐牢,我有可能平平靜靜帶着哈特莉離開嗎?那會是怎樣的一種平靜?我此後可以心安理得地過日子嗎?我在構思各種動機可疑的計劃時,是不是也在為自己的末日鋪路呢? 我抽開仍被詹姆斯抓住的袖子,對他說:“我沒準備做什麼。

    我隻覺得自己已被不幸砸得稀巴爛。

    ” “跟我一起到倫敦去。

    ” “不。

    ” “我知道你正在密謀什麼,你眼睛裡充滿可怕的幻影。

    ” “是海怪的幻影。

    ” “查爾斯,告訴我。

    ” “告訴我”這三個字讓我回憶起,小時候我想要騙他有多困難。

    他有一種從别人口中套出話來的本領,就像是你明明打算向他撒謊,但話到了嘴邊卻會變成實話。

    但我現在不打算告訴他事實。

    畢竟,我怎麼能把我滿腦子的恐怖想法透露給任何人?“詹姆斯,你先回倫敦,我随後就到。

    我要回去整理一下我的小公寓。

    現在不要為難我了。

    我隻想一個人在這裡靜一兩天,就這樣。

    ” “你有一些可怕的想法。

    ” “我沒有任何想法。

    我的腦袋空空的。

    ” “你先前對我說,你認為是班把你推進米恩大湯鍋裡的。

    ” “對。

    ” “但你不是真的這樣想,對不對?” “不對,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 詹姆斯看着我,像是心裡正衡量些什麼。

    莉齊從廚房裡喊說早餐已經好了。

    太陽甯靜而明亮地照在被雨水沖刷過的草地上,照在草地邊的漂亮石頭上,照在燦爛的黃色岩石上。

    那是一片帶着諷刺意味的快樂景象。

     “不,那很重要,”詹姆斯說,“我不願意在你腦裡有個絕對錯誤的觀念下留你一人在這裡。

    ” “我們去吃早餐吧。

    ” “你想錯了,查爾斯。

    ” “幹嗎那麼激動!你有你的觀點,我有我的。

    走吧。

    ” “等一下,等一下。

    那不隻是一個觀點。

    我知道真相。

    我知道不是班推你的。

    ” 我吃驚地望着他。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事發當時你在旁邊嗎?” “沒有,但我……” “有其他人看到嗎?” “沒有……” “那你又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查爾斯,求求你相信我。

    你必須相信我。

    别問我,接受我說的話。

    不是班幹的。

    ” 我們四眼相觑。

    他強烈的語氣,他的眼神,他肅穆的表情,在在讓我抗拒的心靈軟化。

    但我無法相信他。

    他怎麼會知道?除非……除非……推我的人就是他。

    到底在他那張印第安人面具下藏着些什麼呢?多年來我們一直是競争對手,而我是比較成功的一個。

    兒時的恨——就像兒時的愛一樣——是可以持續一輩子的。

    詹姆斯是個“怪胎”,有着奇異心靈的怪人。

    他從事的可是冷血無情的行業。

    我記起他對班的贊譽之詞。

    會因為是我猜到他是特工,準備潛返西藏,所以他才想把我除掉嗎?我用雙手按住頭。

     我當然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詹姆斯,不要再企圖說服我了。

    班不隻想殺我。

    提圖斯也是他殺的。

    ” “啊……老天……你……”詹姆斯說。

    他轉過身,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

    然後說:“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是他殺死提圖斯?你看見了嗎?” “沒有,但那是再明顯不過的。

    沒有人檢查過他頭上的傷口。

    提圖斯是遊泳健将。

    而且班也意圖謀殺過我……” “這些就是你的‘證據’?但我知道事情不是這樣。

    ” “詹姆斯,你不可能知道!我了解班,知道他的恨意有多強烈。

    你看到的是一個軍中弟兄,我看到的卻是一個殺手和徹頭徹尾的瘋子,一輩子都被怨毒的嫉妒心焚燒着。

    我也知道怨毒的嫉妒心是怎樣的東西。

    ” “這就是我害怕的:你怨毒的嫉妒心。

    ”詹姆斯說,“你要我怎樣發誓賭咒才會相信呢?我以我們兒時的歲月發誓,以我們對父母的回憶發誓,以我們的堂兄弟情誼發誓,班沒幹這件事。

    求你就接受我說的,不要再追問了。

    就讓它過去吧。

    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回倫敦去。

    ” “你要我怎樣‘接受’呢?你一直主張不是班幹的,難不成整件事都是我想像出來的嗎!你就不能‘接受’我說的,有某個人企圖殺我嗎?你不可能知道那不是班幹的。

    除非推我的人不巧就是你。

    ” “不是我,”詹姆斯蹙着眉說,“别傻了。

    ” 我無比釋懷。

    這麼說,我剛剛真的懷疑過他可能就是兇手?我當然馬上相信他的話,而我對他的懷疑當然是荒謬的。

    但如果不是他幹的,又不是班幹的,那又是誰呢?他肅穆的誓詞讓我動容,但我無法相信他。

    難道推我的人是吉伯特,他因為莉齊的事對我懷恨于心?還是因為堕胎而怨我的羅希娜?也許還有别人有殺我的動機。

    會是弗雷迪·阿克賴特嗎?為什麼不可能?他恨我,而且現在就住在阿莫尼農莊。

    班不是到阿莫尼農莊買了隻狗嗎?會不會是班雇弗雷迪來殺我?還是,弗雷迪原本隻是要把我弄成殘廢,卻意外讓我掉到海裡? 詹姆斯看出我在東猜西想,做了個絕望的手勢。

     “我不擅長猜謎遊戲,”我說,“我仍然認定推我的人就是班。

    ” “跟我來吧。

    ”詹姆斯說,站了起來。

     我們一起走進廚房。

    莉齊站在液化氣爐旁邊。

    她已經用發夾把頭發夾在後面,穿着一件非常短的罩衫,裡面是一件非常短的洋裝。

    她看來年輕得荒謬,有點像蠢蠢的高中女生。

    佩裡坐在桌前,雙腿伸直,手肘支撐在桌上。

    他那張大臉因汗水而顯得油膩膩的,并且兩眼茫然。

    說不定他已經喝過酒了。

     詹姆斯隻說了一句:“佩裡格林。

    ” 佩裡沒動,茫然的雙眼始終凝視前方。

    “如果你們剛才在讨論誰謀殺或謀殺未遂查爾斯的話,那答案就是我。

    ” “佩裡……” “我的名字是佩裡格林。

    ” “為什麼?佩裡格林……真是你嗎?……到底為什麼?” 莉齊坐了下來,看着我們,沒露出驚訝的表情。

    看來她已經知道此事。

     “你還需要問嗎?”佩裡格林說,沒有看我,“自己想想吧。

    ” “你是說……老天……是因為羅希娜?” “對,夠奇怪吧。

    我是為了她。

    你蓄意毀了我的婚姻,搶走我愛慕的太太。

    你是有計劃的,你是冷血動物。

    弄到手以後你又把她甩掉。

    你甚至不是為了她而要她,隻是想把她從我身邊搶走,好滿足你那獸性的占有欲和嫉妒心理!你得到滿足後,就跑到别的地方。

    尤有甚者,你還期望我會忍受這件事,繼續當你的朋友!為什麼?因為你認為每個人都會喜歡你,而不管你做了什麼爛事,因為你是奇妙無比的查爾斯·阿羅比。

    ” “可是你不隻一次說過,很高興擺脫那個賤女人……” “我是說過,但你為什麼要相信?也請你不要用那種髒話稱呼她。

    當然,每個人都知道你視女人為垃圾。

    但讓我憤恨難當的是你毀了我的生活和快樂後卻若無其事,在我面前神氣活現得要命。

    ” “我不相信你們是快樂的……你現在隻是找理由……” “啊,耶稣基督!好吧,我們是不快樂,但難道我就不能嫉妒!你搶走她何嘗不是隻是出于惡毒的妒意!” “但是你自己鼓勵我的!為什麼你要費事假裝,費事來誤導我?你不能怪我……如果你看起來再痛苦一點,我就更有罪惡感。

    但你對我好友善……你每次看到我都好開心……” “我是演員。

    也許因為我喜歡看到你。

    人有時候喜歡看到自己憎恨和鄙夷的人,透過誘導他們表現出不堪的一面,進一步證明他們真的很可憎……” “這些年來你一直都在等待報複的機會!” “不,不是這樣。

    我喜歡牽着你的鼻子走,若無其事地看着你,心想要是你知道我是怎樣想的會有多麼驚訝。

    這可以為我帶來滿足感。

    這些年來,你對我來說都是惡夢,是我心中的一個惡魔、一個腫瘤。

    ” “啊,老天。

    我很抱歉……” “你認為我會希望現在聽到你的道歉?” “我也許對不起你,但罪不至死吧?” “我承認。

    我推你隻是出于一時沖動,而且我當時也喝醉了。

    我推了你一下就繼續往前走。

    我沒看到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也不在乎。

    ” “但你不是說你是非暴力型的人,說你從來不會對……” “我是說過。

    但你是特殊個案。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羅希娜的出現,就是她像巫婆般坐在岩頂上向我們擲石頭那一次。

    我當時心想你一定還與她牽扯不清,而事情顯然真是如此。

    ” “我沒有。

    ” “我不在乎。

    ” “我就奇怪你怎麼沒有談她。

    原來你在計劃謀殺我。

    ” “我不在乎,我不想知道,我不相信你說的任何話,我認為你是個一文不值的人。

    我隻是受不了看到她站在那裡,看到擋風玻璃被砸破。

    我受不了,那是個震撼,我氣炸了,覺得身上仿佛被砸出了一個洞,所有的舊恨都源源湧出,新鮮得就像當初。

    我非對你做些什麼不可。

    不過我隻是想把你推到海裡。

    我敢說自己當時已很醉了。

    那地點不是我事先挑選的,也不知道下面有那麼可怕的漩渦……” “那你很走運。

    幸虧我沒死掉,不然你就是……” “我不在乎,”佩裡格林說,“我一直希望你死掉。

    那天晚上我想過要找你單挑,但想,說不定反而會被你殺了,因為你沒我那麼醉。

    不管怎樣,我的榮譽感現在已得到滿足,而我也不需要再為你提供更多的酒了,感謝老天。

    我甚至懶得告訴你,你這個人有多他媽的爛。

    你是個破滅了的神話。

    你到現在還以為自己是成吉思汗呢!我搞不懂自己怎麼會被你迷惑了那麼多年。

    我想是因為你的權力,還有你那長久不衰的成功。

    但現在你老了,不中用了,像回到米蘭後的普洛斯帕羅一樣凋零,變得可憐兮兮,隻有像莉齊這類善良女孩會來找你,逗你開心。

    但她們大概也不會待太久。

    你從來沒有為人類做過任何事,從來沒有對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帶來裨益。

    要不是克麗芒迷上你,将不會有人聽過你的名字,而你的作品,不過是一籃子假裝有東西的戲法。

    這一點,現在大家都看出來了,不會再受你催眠了。

    你将會孤零零一人,甚至不再是任何人心裡的怪獸。

    大家都會大大松口氣,同情你,然後忘記你。

    ” 接下來是片刻鴉雀無聲。

     “但如果你那麼想殺我,為什麼又要吐實呢?你大可默不作聲……還是說你想讓我知道?” “我不在乎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是你堂弟用他的問訊本領把我的話套出來的。

    他說你以為是班幹的,所以滿腦子胡思亂想。

    ” “你隻是假裝一直痛恨我,那不可能是真的。

    你其實不是多了不起的演員。

    不然你不會告訴我你那個佩裡格林叔叔的事。

    ” “我根本沒有一個叫佩裡格林的叔叔。

    ” 我完全困惑了。

    “但提圖斯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詹姆斯問道。

     “那提圖斯遇到了什麼事?是誰殺他的?我是說……我想……一定是班殺的吧?” 半晌以後莉齊回答了這個問題。

    “查爾斯,那純粹是意外,沒有人殺他。

    ” 佩裡格林站了起來。

    “好吧,該說的都說完了,我希望将軍會感到滿意。

    我要回倫敦去了。

    再見了,莉齊,很高興遇到你。

    ”他大步走出廚房,我聽見他收拾東西的聲音。

    接着是阿爾法·羅密歐猛力倒車的聲音,然後是愈來愈細的咆哮聲。

     詹姆斯站了起來,望着窗外。

    莉齊一邊靜靜地哭,一邊在水龍頭下面給水壺灌水。

    然後把水壺放到液化氣爐上,打開液化氣。

     我對詹姆斯說:“你說過不願意在我腦裡有個錯誤觀念的情況下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現在那個觀念既然已經除去了,你也可以放心走啦。

    ” 詹姆斯轉身看着我說:“你會來倫敦嗎?” “不會。

    ” “你打算對他們做什麼?” “什麼都不會做。

    事情結束了。

    過去了。

    ” 但這當然不是真的。

     那天的其餘時間和隔天,我都是在一種病恹恹的恍惚中度過。

    表面上,我顯得平靜、哀傷、認命,但事實上我心中滿是恐懼和怨毒。

    我強烈希望詹姆斯離開,他的陪伴讓我感到像是折磨,就連他不在旁邊的時候,我都會感受到他咄咄逼人的存在。

    莉齊也讓我惱怒,因為她常常哭(她似乎抑制不住),而且我看着她的時候,她都流露出一種愚蠢的同情表情。

    這種表情會突然讓我清楚地看到佩裡格林為我素描的畫像:一個垂垂老去和權勢不再的過氣魔術師,每個人看到都會心生同情。

     莉齊不願走的理由我可以理解。

    她想在收網的時候人在現場。

    她一直都在等待一個時刻的到來:一個我完全孤立無援、不得不投向她的時刻。

    但為什麼詹姆斯還賴在這裡我就不太明白了。

    他顯然相信我告訴他說,我不再認為班是兇手。

    他也許懷疑我沒有放棄拯救哈特莉的計劃,但他總不能無休止地一直盯住我吧。

    我已經清楚表明,我是不會坐他的賓利轎車回倫敦的。

    他似乎甚至不願與我多談。

    看起來,他留在這裡是另有用意。

    我猜測他是在想提圖斯的死,并責怪自己(就像我那樣)沒有對這孩子投以足夠的關心。

    這段時間,我都盡量避開大海和岩石,但詹姆斯卻總是在海邊流連:要麼是在小懸崖上散步,要麼是站在米恩大湯鍋上面,要麼是爬到圓堡去,就像純粹隻是為了測量屋子到圓堡之間的距離。

     有好幾個下午,莉齊都陪我往内陸方向散步,走過那個我一度打算種香草的地點,進入我從未探索過的郊野。

    到了公路對面之後的區域是一片沼澤,遍布露出地面的岩石、金雀花和黑色小水池。

    有若幹歐石南和許多那種會捕蠅的小黃花,還有那種看起來像迷你蘭花的紫白兩色花朵。

    兩對鶭在藍天盤旋。

    過沼澤地以後是一般農地,看得見有疏落羊兒吃草的山坡,更遠處是大片大片在太陽下泛着黃光的芥菜田。

    沿途有很多廢棄農舍,都是沒有屋頂的,裡面長滿柳蘭和醉魚草,蝴蝶滿屋子飛。

    途中我們還經過一間荒廢的大房子,它有個以黃楊木樹籬圍繞的花園,不過已經叢生為林,密布蔓生的玫瑰。

    我之所以記下這些細節(我記得很清楚),是因為它們就是哀愁最鮮明的意象:它們本來是一些應該會帶來快樂的東西,但卻沒有。

     我看到的一切都是透過一片黑色薄紗看見的,一片由哀傷、怨悔和恐懼所構成的薄紗。

    我也感覺自己仿佛帶着一副鉛制的小棺材,就放在我的心裡。

    因為提圖斯的死,莉齊已流了不少眼淚,她至今還會哭,但大都是私底下哭。

    不過她自有一套女人的悲哀經濟學。

    我可以感覺她的觸須緊緊卷纏着我。

    她是不會瓦解的,也不會為任何人而瓦解。

    如果我當日真的墜海而死,她說不定很快就會靠在别的男人的臂彎裡哭泣。

    這是不仁慈的話,但我對她卻有一種準确的怨尤,因為我現在已經知道,她的悲哀會是多麼短暫,一旦我接受她的同情,她的悲哀很快就會轉化為擁有者的洋洋得意。

    她真的是非常甜美、非常乖巧,是任何有保護心腸的男人都會愛上的女孩,但另一方面,她也是那種真正擁有自保能力的女人。

    不過,這又有什麼不對呢?我們散步沿途很少講話,她不時看看我,而我看得出來她在想什麼:對她來說,能這樣與我一起靜靜散步一定很貼心;我的陪伴、我的靜默正在治療她;沒有人可以像我這樣隻是靜靜陪着她散步(她想的最後這一點很可能是真的)。

    當然,我的罪惡感也助長了我的怒氣。

    我對提圖斯的死應該負的責任是:我從未警告他要小心大海。

    為什麼我沒這樣做呢?是虛榮心作祟。

    我現在清楚記得第一次和提圖斯在小懸崖邊跳水的情景。

    當時我想向他炫耀我跟他一樣強壯無畏。

    如果當時我說“這裡相當危險”或“這裡不容易上岸”之類的話,我的魅力就會失色。

    我被迫跟他一起跳水,并隐瞞其中潛藏的兇險。

    我從未向他強調想從别的地方爬上岸都是不可能的。

    我從沒有建議他應該在圓堡的階梯下水(不過在海浪大的時候,那邊其實一樣兇險)。

    我也從未盡到為提圖斯瞭望大海之責。

    我的行為是出于虛榮心,是出于對他的年輕力壯的愚蠢驕傲。

    他總是想跳水。

    沒有一個有本領跳水的年輕小夥子會對大海心存戒懼。

    我不想讓婆婆媽媽的審慎來破壞提圖斯對我的觀感和我對他的觀感。

     我反複、反複、反複在腦子裡想這些事情,想着一些我本來該做卻沒做到的事情,而當詹姆斯在那些我現在不敢接近的岩石間攀爬時,心裡想的大概也是這些。

    我愈來愈覺得提圖斯的死是我生命中最大的不幸,同時我也愈來愈相信,是班奪走了提圖斯這個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大恩賜的人。

    而我愈恨班,就愈感到慰藉,仿佛恨他可以把我的罪惡感帶走。

    我的痛苦于是減輕,卻沒有留給自己一個較理智或純粹的哀悼。

    我的罪惡感與絕望感無時不在,隻不過現在會分配到不同的地方。

    一些新面向的悲痛向我開啟。

    我殺死了哈特莉的兒子,我荒唐地闖入她的生活,奪走她的祝福——一種原本是她而永不屬于我的祝福。

    我不敢去揣想她有多悲痛,以及她的悲痛會怎樣影響她對我的感情。

    她會視我為殺人兇手嗎?但有時我又覺得,她應該不會想要怪我,因為她是無力做這種思考的。

    而有時我又覺得,我們對提圖斯之死的悲痛,已經把我們拉在一起,把班排除在外。

    就目前來說,我唯一能做的隻有等待。

    我甚至覺得,到了這時,她很可能會捎個信給我。

    事實上,她也真的這樣做了。

     就這樣,我等待、觀察、沉思、悲痛、與莉齊一起散步。

    後來,我們開始談起往事,談到威爾弗雷德和克麗芒。

    莉齊表示她一直非常嫉妒克麗芒,就算是我們不再同居之後。

    “我常常有一種感覺,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克麗芒都擁有你。

    ”我們談到劇院,談到它有多美妙和多差勁,莉齊表示她很高興可以脫離戲劇界。

    她問我有關珍妮的事,我告訴她一點點,但随即就後悔了,因為看來她很受傷害[1]

    她是那種外貌變動不定的女人,有時看起來年輕得驚人,就像是年輕與年老可以神秘并存在一個女人身上似的。

    但現在她的臉已失去輻射的光芒,不過也許是我眼睛黯淡的緣故。

    但她仍然忠誠、讨人喜愛,努力想安慰我,總是談些旁枝末節而避談核心問題。

    “佩裡當然不會恨你,隻是嘴裡說說罷了。

    他是愛你的,他談到你的時候總是一臉景仰的神态。

    ” 一天下午,我們回程時不經意取道一條經過阿莫尼農莊的路,以往我總是避走這條路。

    我們在一群牧羊犬的吠聲中快步前行,而就在我覺得松一口氣的時候,“黑獅”的老闆鮑伯·阿克賴特忽然從旁邊一條小徑拐了出來。

    他靜靜走向我們,樣子像隻不懷好意的狗,準備要咆哮和咬人。

     “那真是不幸,阿羅比先生。

    ” “對。

    ” “我警告過你這裡的大海很可怕,不是嗎?” “對。

    ” “他爬不上岸,我想就是這麼回事。

    ” “也許。

    ” “出事前一天我還見過他。

    當時我在圓堡附近,看見他試着從你房子邊那塊陡峭的岩石上岸,試了又試,每次都掉下來。

    在那樣的海浪中遊泳真是瘋了。

    後來他總算爬了上去,但已經累得半死。

    說不定出事的時候也是類似情形,他因為力氣耗盡,抵擋不住海浪沖擊,就一頭撞到岩石上。

    我敢打賭,事情的經過就是那樣。

    不應該讓他在那裡遊泳。

    大海是無情的殺手,我告訴過你,不是嗎?” “對,不應該讓這種事發生的。

    ”我繼續往前走。

     他在後面想把我叫住。

    “我哥哥弗雷迪認識你。

    他認識你。

    ” 我沒有回頭,莉齊和我默默走完餘程。

    我決定要求詹姆斯明天離開,再要求莉齊後天離開。

    我不想同時把他們打發走,是不想讓莉齊坐詹姆斯的順風車回倫敦。

    我覺得我不再需要莉齊,詹姆斯更是我不願看到的家夥,而且我也開始不能忍受有兩個見證人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樣子。

     進屋後,我準備馬上去找詹姆斯,請他明早走人,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最不尋常而有規律的響聲。

    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電話鈴聲。

    我早忘了家裡裝了電話,這還是它第一次響起,我馬上想到也許是哈特莉打來的。

    不過我找不到電話,記不起是裝在哪個房間。

    最後我認定電話鈴聲是從書房傳出來,才跑進去,滿懷希望地抓起話筒。

     是羅希娜的聲音。

     “查爾斯,是我。

    ” “哈啰。

    ” “我是想為那小夥子的死表示難過。

    ” “嗯。

    ” “真的是很讓人難過,但我們又能如何呢?聽着,查爾斯,我要問你一件事情。

    ” “什麼事?” “佩裡格林真的企圖殺你嗎?” “他不是企圖殺我,隻是把我推到海裡。

    ” “但他可是把你推到那個波濤洶湧的水底洞窟裡去嗳。

    ” “是的。

    ” “老天爺。

    ” “你在哪裡?” “雷文飯店。

    我給你帶來一些最新消息。

    ” “什麼消息?” “你知道弗裡齊準備把《奧德賽》拍成電影嗎?” “知道。

    ” “他要讓我演卡呂普索[2]的角色。

    ” “那角色很适合你。

    ” “你說是不是美呆了?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比現在更開心過。

    ” “那就好。

    那你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我會讓你一個人靜一靜的。

    ”她挂上了電話。

     走出書房時,我聽見莉齊和詹姆斯正在廚房裡談些什麼。

    廚房門是關着的,但他們那語調卻讓我覺得不自在。

    我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門推開。

    詹姆斯隔着莉齊的肩膀看着我說:“查爾斯。

    ” 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攫住我。

    我的心跳加快,嘴巴幹澀。

     “怎樣?” 他們一起走到門廳裡來。

    莉齊滿臉發紅,一副害怕兮兮的樣子。

     “查爾斯,莉齊和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 人類的心靈對災難的預視能力真是既快速又精準無比。

    有兩秒鐘的時間,我的心靈經曆了漫長的折磨。

    “我知道你們準備要說什麼。

    ” “你不會知道。

    ”詹姆斯說。

     “你們是要說,你們彼此看對了眼,覺得有必要知會我。

    是這樣吧?” “不,”詹姆斯說,“莉齊看對眼的人是你,不是我。

    這是重點。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告訴你一件很久前就應該告訴你的事。

    ” “什麼事?” “莉齊和我早就認識,隻是一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應該告訴你,怕你會醋勁大發。

    ” 我狠狠瞪着詹姆斯。

    但他的表情是我一輩子都不曾在他臉上見到過的。

    他不像是有罪惡感的樣子,而是困惑和怅然若失。

    片刻以後,我轉過身,把門打得大開。

     “你看,我不是說過……”莉齊說,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讓我來解釋。

    ”詹姆斯說。

     “我不認為你有必要再解釋什麼。

    ”我說。

     “你太快下結論了。

    ”詹姆斯說。

     “不然你認為我應該怎麼想?” “聽聽事情的真相。

    我和莉齊是很久以前在你辦的一個派對上認識的。

    我那時湊巧在倫敦。

    ” “你隻參加過我辦的派對一次。

    我記得那個派對。

    ” “莉齊記得我,隻因為我是你堂弟。

    那是後來的事,當時你離開了她,她覺得不快樂,所以打電話問我知不知道你在日本的地址——那時你在東京工作。

    ” “我想要寫信給你,”莉齊用哽咽的聲音說,“是我不好,是我把他扯進來的……” “但你們卻見了面,”我說,“而不隻是通了電話。

    ” “對,我們是見過面,但次數非常非常少。

    這麼多年來加起來大概隻有六次。

    ” “你以為我會相信?” “他為我感到難過。

    ”莉齊說。

     “他當然會!所以你們就在一起讨論我。

    ” “對,但我們隻是以一種談公事的方式讨論你。

    ” “哈,好個談公事的方式!” “我的意思是,莉齊隻是想知道你人在哪裡,近況怎樣。

    我們從沒有讨論你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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