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六

關燈
我們交情很淺,是非私人性和非感情性的。

    ” “這不可能是真的。

    ” “我們談的,全都是關于你的,沒有關于莉齊或我的。

    正如我方才說的,我們很少見面,也很少聯絡。

    ” “他勸我不要再煩你,”莉齊說,“但有時我太想知道你的近況,才會……” “詹姆斯是最不可能知道我近況的人!” “當然,”詹姆斯說,“我們早就應該告訴你我們倆人認識的事,但又怕你會生氣。

    你知道——請原諒我這樣說——你身上有種不理智的嫉妒傾向。

    ” “你這樣煞費苦心就是要向我說明,你們的感情是在我離開莉齊的時候發展成熟……” “我們從來沒産生什麼感情。

    我當時沒告訴你,隻是怕lajalousiena?tl'amour……” “這話可是一點都沒有錯。

    ” “那是什麼意思?”莉齊說,臉色漲紅,一副害怕和可憐兮兮的樣子。

     “嫉妒心會随愛之生而生,卻不一定會随愛之逝而逝。

    ” “但你們現在為什麼告訴我?”我問詹姆斯,“你們大可以永遠把我蒙在鼓裡。

    ” “我早就應該告訴你,”詹姆斯重申,“根本從來就不應該瞞你。

    任何謊言都潛藏着道德上的危險性。

    ” “原來你是怕我會自己發現真相!” “那是一道障礙,也是一個……一個……”他搜索着要用什麼字眼,“一個瑕疵。

    ” “會讓你的人格出現瑕疵?” “不,是會讓我們的……我們的……”他又搜索了起來,“友誼,會讓我們的友誼出現瑕疵。

    對,也會讓我的人格出現瑕疵。

    ” “友誼!不管你我之間有什麼,肯定都不是友誼!” “而且早先我覺得有必要保護莉齊。

    ” “當然!” “但現在……到了最近……基于莉齊的緣故,這件事已到了非告訴你不可的時候,否則愛就會構成障礙。

    ” “對什麼構成障礙?看在上帝的分上求你說明白!” “對你和她之間的愛。

    隐瞞幾乎總是錯誤和引起幹擾的泉源。

    ” “而且也因為托比。

    ”莉齊插嘴說。

     “托比?老天,這事又跟托比有什麼關系?你說的不是托比·埃爾斯米爾吧?”我問莉齊。

     “有一回他在一家酒吧裡看到我和莉齊。

    ”詹姆斯說,他顯然痛恨要說出這個。

     “當時你們正在談我!” “對。

    ” “為了怕他告訴我,所以你們搶先一步!不然你們就會繼續隐瞞下去。

    ” “我們總會告訴你的,”莉齊說,“我們覺得有必要這麼做。

    它開始變成了一個夢魇,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剛開始,那看起來隻是小事一樁,而基于我們對你的了解,也認為不告訴你才是明智之舉。

    我們每隔一年才會碰面五分鐘。

    我也很少很少打電話給他問你的狀況。

    再說他常常不在國内……” “你們一起刺探我。

    起碼你們是這樣開始的……” “事情不是這樣的,”詹姆斯說,“但當然,人一旦說了謊,就得承擔後果。

    ” “你們在我這裡碰面,卻裝着一副不相識的樣子。

    裝得真像……那一幕我永遠會記得!” “我們不告訴你,是知道你一定會誤會,”莉齊說,“看,你現在不是真的誤會了嘛。

    ” “所以你們認為,錯都在我,是我不理智的嫉妒傾向作祟!” “是我的錯。

    ”詹姆斯說。

     “不,不,是我的錯。

    ”莉齊說,“是我逼他保密的。

    我知道他不喜歡這樣……” “也許我對詹姆斯的認識比你多,”我說,“他這個人從來不會在别人的逼迫下就範。

    ” “是我的錯……” “我對你們誰對誰錯的争辯不感興趣,”我說,“你們可以到别的地方繼續争辯下去,而我相信你們會樂在其中。

    ” “我告訴過你他會怎樣反應,”莉齊對詹姆斯說,“我說過他會誤會的……” “好吧,”詹姆斯說,“我承認我們的自白不太動人,但我希望你冷靜下來以後會看出來……” “冷靜下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不是什麼天搖地動的大事。

    你會因此發怒是很自然的。

    但你隻要反省一下,就會知道這件事是不會破壞你與莉齊之間的關系,也不會——我希望是如此——破壞你我之間的關系。

    不管怎樣,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對你撒謊,我感到抱歉……”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 “對。

    ”他說,皺着眉看我,但臉上露出一種因為失去尊嚴而沮喪的表情。

     “哼,我不會相信的,為什麼我要相信?我怎麼能相信?你們的做法真卑鄙,真讓人發指。

    你們已經承認,你們會把事情告訴我,是因為被托比撞見。

    我猜你們這些年來一定經常見面……” “非常非常少。

    ” “而且讨論我。

    ” “你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莉齊說,淚在眼眶中打轉。

    “我們之間沒有你想像的那種關系。

    唉,要是我們不是湊巧在那個派對上認識就……” “這故事的教訓是:别舉辦派對。

    ” “有時候我會找詹姆斯打聽你的情況,是因為我愛你。

    他是我能夠取得你消息的唯一渠道,當時你跟珍妮在一起……後來你又去了日本和澳洲……我想念你……而除了詹姆斯,沒有人是我可以……” “當然是除了詹姆斯以外沒有别人,隻有他足以取代我的位置。

    你知道你們龌龊的做法傷我多深嗎?” “她說的是真話,”詹姆斯說,“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不過……” “我可以想像你們手牽手談我的樣子。

    ” “我們從未牽過手!”莉齊說。

     “老天!你們有沒有牽過手與我何幹?你們有沒有還幹了别的事情又與我何幹?你們一直通電話、碰面、眉來眼去——我敢說你們早就認識,你在我認識莉齊前就認識她。

    你總是第一個,什麼都搶先我一步,愛絲蒂爾嬸嬸是如此,提圖斯也是如此……你早就認識提圖斯,對不對?他說他在夢裡見過你。

    我想你就是那個兩年來跟他同居的人,不然他為什麼不肯說!是你要莉齊唱那首愛絲蒂爾嬸嬸愛唱的歌。

    我肯定莉齊每晚也在夢裡看到你。

    你無所不在,污染我人生的每樣東西。

    如果你有辦法,一樣也會污染哈特莉的,隻不過你夠不着她而已。

    她是唯一絕對屬于我的東西!” “查爾斯!” “你什麼事情都搶先我一步,我去什麼地方你都會尾随。

    等我死了以後,你們一定又會在哪家酒吧裡讨論我,隻是到時不用再擔心被誰撞見了吧。

    ” “查爾斯,啊查爾斯……” “我對你失望透頂,”我對詹姆斯說,“我從未想過你會是卑鄙或陰險的人,從未想過你會樂于攪和這種龌龊的渾水。

    我真是蠢透了,竟然會幻想你不會加害于我。

    你就像一個做事而不考慮後果的人。

    你的行為所帶來的後果就是,我不會再相信你,我無法再相信你。

    你和莉齊之間是任何關系都有可能。

    一般平庸之輩都認為他們隻要說出事實的十分之一就是清白的。

    你已經讓你說過的話都變成了謊言,讓自己的言語受到貶抑……你剛剛以片刻工夫就污染了過去……所以别想再取信于我。

    ” “也許我們以這個方式告訴你事實,真的是一個錯誤,”詹姆斯說,他看來也惱火了,但同時,他也一臉憂愁。

    “不過,換成任何方式你的反應都是如此,我們從不敢低估你的反應。

    但我希望你稍後會看出來——也相信你一定會看出來——我們隐瞞你那件事是無足輕重的,盡管這個隐瞞本身不是無足輕重的。

    我了解我們的隐瞞是冒犯了你的尊嚴,但是……” “尊嚴?我的尊嚴?” “對。

    我衷心為此道歉。

    但我們不希望讓那個錯誤繼續下去。

    說出事實固然讓你痛苦,但為了你好,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莉齊覺得。

    她不希望有什麼橫亘在你們之間,形成障礙,特别是現在。

    ” “為什麼‘特别是現在’?現在有什麼特别的?” “求求你,”莉齊說,“求求你……” “不必擔心。

    我沒有激動,我甚至沒有生氣。

    我這樣子還不算生氣。

    ”畢竟我還沒有提高嗓門。

     “那麼你不介意了?”莉齊說,“你真的不介意了?” “你們那些貶抑的言辭也許是真的,真足以……” “那你是不介意了,心肝……?” “真的足以帶來終結。

    ” “帶來什麼樣的終結?”詹姆斯說。

     “我要你們兩個現在就走。

    我要你把莉齊帶回倫敦去。

    ” “我走,但我建議你讓莉齊留下來。

    ”詹姆斯說。

     “你以為我會因為太需要她,就隻怪罪你一個而放過她?我可以告訴你,我一點都不需要她!” “查爾斯,别毀掉你自己,”詹姆斯說,“為什麼你總是刻意毀掉周遭支援你的一切?” “請走吧。

    一起走吧。

    ” 我突然捉住莉齊的一隻手,又捉住詹姆斯的一隻手,硬要讓這兩隻手湊在一起。

    兩隻手在我手中掙紮,就像兩隻被抓住的小動物。

     詹姆斯掙脫我的手,轉身走到書房。

    我聽見他把東西扔入皮箱的聲音。

     我對莉齊說:“去收拾東西吧。

    ”她向我伸出兩隻手,但随即轉過身,抽泣着跑開。

     我走到堤道上,一直走到詹姆斯的賓利轎車前。

    那車子又大又黑,在慵懶的下午日光顯得有點髒。

    我拉開車門,車内有莊園宅邸或有錢神龛那種富裕甯靜的味道。

    木頭儀表闆隐隐發光,皮座椅散發出清爽獨特的味道,排擋杆裹着一塊柔軟的皮革。

    地毯厚厚的,一塵不染。

    我要把詹姆斯和莉齊關在這個神聖的空間裡永遠遣送走。

    我深信他們絕不會再回來,因為我覺得自己做的事,猶如把他們封在一個釘死的箱子裡,丢到大海裡去。

     轉過身回望屋子的時候,我本能地望了石頭狗屋一眼。

    先前,吉伯特為了防止下雨會把信件弄濕,曾把一個籃子放在裡面。

    我看到籃子裡有封信。

    我走過去把信取出。

    是哈特莉寄來的。

    我把信放入口袋。

     莉齊最先從屋裡走出來,哭着,挽着手提包。

    她想跟我說些什麼,但我卻打開車門,示意她坐進去,再把門關上。

     詹姆斯跟着出來,兩手分别提着他和莉齊的皮箱。

    他站在堤道上,希望我走上前去,但我沒有回應。

    我繞過車頭,打開駕駛座的車門,站着等他。

    他走過來,把皮箱放到行李廂裡。

     我說:“我不想再看到你們兩個。

    你們已經用一種有效的方式污染了你們與我的關系。

    ” “别這樣想。

    别當傻瓜。

    那件事隻是偶然,是可原諒的。

    别讓自己被嫉妒心理逼瘋。

    ” “我說話算話。

    我不想再看到你們兩個,從現在起直到世界末日。

    你們寫信來的話,我會撕掉,你們來的話,我會當你們的臉把門摔上。

    你們兩個誰也不要再接近我。

    這也許很粗魯,但你很快就明白,當中自有正義。

    你說過有什麼自動運轉的正義,詹姆斯,這裡就是一個。

    你們制造了一部機器,這就是它的運作方式。

    如果你們為此感到難過,我有把握你們很快就可以在彼此中得到慰藉。

    我希望你們會在一起。

    我也一定會把你們想成是在一起。

    你們從現在起就可以牽手了,不必等我死了以後。

    詹姆斯是高明的駕駛,一定可以一手握方向盤,一手牽莉齊的手,一路開到倫敦。

    再見。

    ” “查爾斯……”詹姆斯說。

     我往回走向堤道。

    就在走過堤道的時候,我聽到車門靜靜關上的聲音,繼而是引擎發動的咯咯聲。

    車子開走了,聲調愈來愈高,然後在轉過彎後漸漸消沉。

    之後就是一片寂靜。

    我走入空蕩蕩的房子裡,手指尖掂着口袋裡那封哈特莉的信。

     我沒有馬上打開信。

    它的存在是我一個絕對的安慰。

    我想先享受這種感覺一段時間,暫時屏除一切恐懼。

    我希望讓它像一件驅邪物、一塊魔法石或一枚聖指環一樣——總之,是一種有絕對保護作用、充滿柔情而又純粹的東西——留在我身邊。

    現在,除了哈特莉和她未受污染的分離存在之外,我在這世界已一無所有。

    對,詹姆斯總是會污染我的東西。

    他就污染了愛絲蒂爾嬸嬸。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談起愛絲蒂爾嬸嬸嗎?我對他說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

    各式各樣的感情在我腦子裡沸騰。

    啊上帝,我需要救贖,現在就需要。

     盡管我讓哈特莉的形象像有療效的暖流一樣在我身上流淌,但在心靈的另一部分,我卻想着另一件事: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因為自己把詹姆斯與莉齊一道趕走的做法怨悔無比,痛苦無比。

    為什麼我總是做些十足像傻瓜的事情?誠如詹姆斯所指責的,我總是有一種自毀的沖動。

    我本來可以先趕走詹姆斯,過一會兒再趕走莉齊。

    相隔半小時就足夠。

    我本來用不着逼他們牽手。

    但我又希望把事情做絕,讓它變得無可挽回。

    我把他們一起趕走,是為了顯示我的決絕。

    詹姆斯将永遠,永遠不會原諒我帶給他的羞辱。

    在我的感覺裡,詹姆斯和莉齊已因為在一起而互相毀了彼此,一如一雙相約自殺的男女。

    我甚至突然在腦子裡看到詹姆斯舉起左輪手槍瞄準莉齊眉心的畫面,然後是他瞄準自己眉心的畫面。

    是什麼邪惡的命運安排他們在一起的?他們以前是不是有過什麼,我将無從知道,但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們開車回倫敦的沿途,莉齊的秀發都一定是枕在詹姆斯的肩上。

    我等于設下一個陷阱讓自己跳。

    但我一直都是明智的。

    唯一可以讓我活過來的處方就是死亡。

    他們兩人都已離開了我的生命。

     屋裡靜得詭異。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獨處了。

    這些天來我的客人何其多。

    吉伯特、莉齊、佩裡、詹姆斯。

    還有提圖斯。

    他的小塑膠袋和裡面的寶貝——領帶、袖扣和但丁的愛情詩集——還躺在書房一角,像隻被主人遺棄的狗。

    我記起鮑伯·阿克賴特的話。

    提圖斯曾奮力抗拒海浪的沖擊。

    他一次又一次想要抓牢岩石,但每次強大的海浪都把他往外拉。

    然後,在他絕望和疲憊之際,又來一個更強的浪,把他砸向岩石。

    我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佩裡留下的威士忌。

    一陣海風從打開的後門吹入,我聽見二樓珠簾子滴滴答的碰撞聲。

    我把威士忌喝掉。

    現在,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都端視哈特莉的信了。

    我在桌子邊坐下。

    我看看表。

    快六點了。

    詹姆斯和莉齊應該會在路上吃晚餐。

    詹姆斯當然知道哪裡有高檔餐廳。

    他們會開下高速公路;他們會坐在餐廳裡,端詳菜單。

    他們應該已經從震驚中平複過來,感到自由自在。

    他們再也用不着擔心被誰看見他們手牽手了。

    唉,老天,但願我曾警告過提圖斯大海有多危險。

    不要在洶湧的大海裡遊泳,孩子,大海是無情的殺手。

    可是,過去不像夢境,它是拒絕被修正的。

    提圖斯帶着光明燦爛的年輕走入我的夢中,而他的這種年輕,已成了永恒。

    但願他的死隻是一個夢,讓我在夢醒時感到欣慰。

    我把哈特莉的信從口袋裡取出,按在額上,心中禱告,祈求她的這封信能把我從凄涼孤苦中救出來。

     我看着信封,忽然想起,我已經超過四十年沒收到一封哈特莉的信了。

    但我當然馬上就認出了她的筆迹。

    那幾乎和以前一樣,隻是字體變小了點,也沒那麼工整。

    我把她的舊信保存了很長時間,一直到覺得看到它們就難過(或者生氣),才把它們毀掉。

    但事後就後悔了。

    我當然想像過她寫給我這封信的幾十種可能内容。

    查爾斯,别了,此後我永遠不會再見你。

    或是班出門了,我該怎麼行動?或是親愛的,我會到你那裡去,明天準備好車子。

    我已經查過本地出租車行的電話号碼,抄下來,放在電話旁邊。

    我掂量過整封信的重量,斷定那是一封短信。

    這是個好征兆嗎?應該是,因為那至少意味着我不會讀到一封猶豫不決、瞻前顧後的信,像是我愛你,但我不能離開他,因為……等等,等等沒完沒了寫上幾頁紙。

    哈特莉已經下定決心了嗎?等我們見面時,我們又會怎樣面對提圖斯的死?這是舉足輕重的事,說不定将是決定一切的關鍵。

    命運是何等奇怪,何等恐怖,它把提圖斯帶來我這裡,然後讓他溺死。

    我有可能與哈特莉一起哀悼提圖斯嗎?這種哀悼将會是怎樣的光景,又會對我們的關系帶來何種影響?這些擔心讓我一直拖延讀信的時間。

     但我的拖延實際上并沒有為時太久。

    我不再喝威士忌。

    事實上我讨厭威士忌。

    我在房裡走來走去,每個房間都走了一遍。

    我甚至走到閣樓上,看了看屋頂上的洞。

    閣樓仍然非常潮濕。

    吉伯特和莉齊先前在破洞下放了兩個水桶,裡面的水都快滿出來了。

    我沒去管它們。

    我在屋裡到處察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手裡一直握着哈特莉的信。

    最後,我一屁股躺在床上,準備拆信,心情就像打開神秘禮物的孩子。

    到了最後一刻,我突然感到惶恐,因為我想到,說不定因為拖延太久,我已經誤了事。

     我的牙齒打顫,手指顫抖笨拙地撕開信封(還因此撕到了部分信紙),抽出信,把信攤開。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閱讀。

     親愛的查爾斯: 倘若你能到舍下茶叙,我們将感到不勝榮幸。

    星期五下午四點是個好時間,我們會盼着你來,除非你寫信來改期或取消。

    我希望你能夠來。

     你忠實的瑪麗·菲奇 這封信使我茫然,因為我不知該作何感想或作何反應。

    她是好是壞?她要求會面,但卻是與“我們”會面。

    如果哈特莉不希望我做任何事,那她最明智的做法當然是自己也不做任何事。

    但她又寫信給我。

    這信到底是什麼意思,它的深意何在?星期五就是明天。

     我瞪着信,努力想弄明白。

    我的頭腦不是很清醒。

    我甚至要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信不是哈特莉寫的。

    信末的署名是“瑪麗·菲奇”。

    信是她寫的,但内容卻不是她構思的。

    那是一封在她丈夫監視下寫的信,甚至說不定是他口授的。

    但這意味什麼?是哈特莉想出辦法讓丈夫同意我去看她?但她是怎麼做到的,又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是想看看我,所以說服班邀我到他家?她是不是準備好在我赴約時捎給我什麼秘密訊息?又會不會這隻是個陷阱,是班布下的報仇計劃,而哈特莉被逼迫參與其事?如果班把提圖斯的死歸咎于我,那他現在一定恨我入骨。

    現在他說不定覺得自己很愛提圖斯,而唯一減輕悲痛的方法就是更恨我,一如我覺得唯一減輕自己悲痛的方法就是把提圖斯之死歸咎于他。

    然而,即使這是陷阱,我一樣會昂首踏進去。

     我把信看了又看,還翻來覆去,甚至把信向着光舉起,以防上面隐藏着什麼。

    我偵察出來,邀約的時間曾經塗改過。

    本來寫的是六點,但後來改成四點。

    這是可以理解的。

    在班的口授下,在他的監視下,哈特莉寫的是六點,可是在把信放入信封前,她又偷偷改為四點,因為她知道四點時班不在家。

    班會外出,是為了他設下的陷阱準備人手或什麼嗎?這麼說哈特莉在四點時會單獨在家了?到時她将迎向我的懷抱,一如那天晚上她奔向我家那樣。

    那個晚上她之所以決定回家,隻是出于害怕班,害怕留在我身邊。

    但現在她想通了,現在她可以出于自己的意志作出抉擇了。

    我手上握着的就是證據,而且是重要的證據。

     接着我想,假如屆時她真是一個人,又假如她說“帶我走吧”,那我就用得着一輛車子。

    想到這個,希望和恐懼便在我内心交戰,因為我想到,如果我準備了車子而哈特莉不跟我走的話,那真是難堪不已的場面。

    但我最後還是決定要信賴希望,并預作準備,所以我就打了電話給出租車行,要他們明天四點派一輛車到教堂外面等我。

    打完電話後我覺得自在了些,仿佛希望成真的幾率因此增加許多。

     這時已是九點多,我決定上床睡覺。

    我喝了些葡萄酒,吃了些蜂蜜塗面包,然後吞了一顆安眠藥。

    躺下時我想起自己失去了詹姆斯。

    但我又有一種感覺:我失去了,不全是因為他犯下的罪、不全是因為他說的“瑕疵”,而單單隻是因為我逼他帶着莉齊離開。

    是我自招毀滅的。

    我與詹姆斯的關系再也無可挽回,一道欄栅已在我們之間升起。

    我們将永遠分道揚镳。

    不過說來奇怪,既然我們對彼此一直是充滿危險,這樣的事情又怎麼沒有更早些發生。

     第二天我碰到的難題是怎麼消磨四點以前的時間。

    起初,我覺得這難題是無解的,認為自己必會因為煩躁不堪而狂奔尖叫起來。

    但結果,我還是成功地找一些小事來讓自己忙個不停,才沒有感受到太大的痛苦。

    我花了些時間整理儀容,不過有點矯揉造作,因為我不能想像哈特莉會介意我的儀容。

    我洗了一件比較好的襯衫,晾在太陽下曬幹。

    我找出一件黑色薄西裝和一雙幹淨襪子,又挑了一條時髦漂亮的領帶。

    我洗了頭,讓頭發幹淨蓬松。

    我已經好久沒遊泳,但身上仍然有一點鹽味。

    因為說不定馬上就要帶着哈特莉遠走高飛,我決定收拾一小箱行李,一面收拾,心髒一面噗噗跳。

    雖然沒有胃口,但因為怕沒體力,我還是吃了午餐,但沒有喝酒。

     午餐後我巡視全屋一遍,把每扇窗戶關緊。

    我倒掉閣樓裡的兩桶水,再把空桶子放回屋頂破洞下方。

    下樓走進小紅室的時候,我突然看到自己寫給哈特莉的那封信就放在桌上,被吸墨水紙蓋住一部分。

    信是在提圖斯死前寫的,卻一直沒寄出:信中我談到班企圖謀殺我,談到我決定要“昂首闊步”踏入“尼布利特”,談到一種平靜隐秘生活的遠景。

    不過,如今佩裡格林既然招認是他推我下海的,提圖斯也死了,這封信自然已是過時得要命。

    看到信我覺得痛苦,本想馬上毀掉,但決定還是先重讀一遍再說。

    重讀以後,我覺得信的第一頁相當铿锵有力,而且包含重要的解釋,毀掉殊為可惜,所以我就隻把涉及班和提圖斯的後兩頁信毀掉。

    我用另一張紙寫下以下的話:這封信是我早些時候寫的,但一直沒寄出。

    仔細讀它。

    我愛你,我們會厮守在一起的。

    我同時寫下我的電話号碼,然後用一個新的信封把信封起,放入口袋裡。

     我早早就出發,在村子的雜貨店兌換了一張支票。

    我買了一些刮胡刀片和一些哈特莉會用得着的乳霜和化妝品。

    時間還不到三點半,我便走向教堂,想先消磨一些時間。

    因為恐懼和希望在體内擾攘,我有種想吐的感覺,覺得自己随時都會昏過去。

    出租車已經到了,司機無所事事地等着。

    我告訴他等到我來為止。

    他笑着說:“要等三小時嗎?”我說:“難說。

    ”我走入教堂墓園,看着杜啞的墓碑,憶起曾想帶提圖斯來看一看。

    我走進教堂,坐着喘氣,接着突然想起我可能遲到了,便又一溜煙往外跑,向山坡沖去。

    那是個暖天,但柔和的海風一陣陣吹拂着。

     我走到屋前停住,伸手要去推那扇藍色木栅門。

    一大叢一大叢濃豔的玫瑰花怒放着,什麼顔色都有,在太陽下閃耀。

    這時我才想起,我手上還提着皮箱,而我本來計劃是留在出租車上。

    裝哈特莉化妝品的那個紙袋子也還在我手上,而我本來打算是放進皮箱裡。

    接着,我聽到一陣可怕的音樂聲,讓我的血液為之凝固,忍不住喘起氣來:屋裡正有一台最高音部的錄音機和一台次高音部的錄音機在放着“綠袖子”。

     我會激動,并不是因為完全沒有預期此時會聽到一場錄音機的二重奏。

    更重要的是,“綠袖子”是我和哈特莉的老情歌。

    我從前有一台靠省吃儉用買下來的錄音機,我們喜歡把它放在她家的老鋼琴上面,看着對方合唱這首歌。

    它是我們的主題曲,是我們的愛之歌。

    如果現在屋内隻有一台錄音機在放這首歌的話,我會毫不遲疑認定這是一個秘密的愛的訊号。

    但兩台錄音機又另當……這是蓄意的羞辱嗎?不,她一定是忘了。

     所有這些思緒,都是我推開木栅門時一下子掠過的。

    我慢慢踏上走道。

    音樂停止了,接下來是歇斯底裡的狗吠聲。

    我收攝心神走向大門,腦子裡已有新的想法。

    那“綠袖子”根本不代表什麼。

    也許隻是他喜歡這首歌,而她又無法阻止他愛聽這首歌罷了。

    顯然,如果她一心想跟我走的話,她的行為舉止應該比平日更謹慎。

    但會不會這是她給我的一個暗号?但至少有一點是明白的:她不是一個人在家裡。

    雖然狗吠聲便足以通知屋裡的人有人來了,但我還是按了門鈴。

     哈特莉打開門。

    她的頭向後一仰,有點擺架子的味道,但也許隻是情緒波動造成的。

    她不帶笑容凝視着我,嘴巴微開。

    我回望她,兩頰發燙,感覺自己的眼睛大得像銅鈴。

    客廳門是開着的,我感覺到班就在裡面,盯着哈特莉的一舉一動。

    即使我事先計劃好在她打開門的刹那間與她交換秘密訊息,這時也無法付諸實行了:我們兩個都肢體麻痹了。

    那隻狗現在就站在哈特莉腳邊,繼續吠着。

    它線條優美,是黑白兩色的牧羊犬,有着一個長鼻子。

     在吵鬧的狗吠聲中,我說:“午安。

    ”哈特莉說:“真高興你能來。

    ” 我進入屋内。

    玫瑰花的味道非常濃(單是門廳裡就有好幾瓶),與屋子混濁的氣息融合在一起,甜甜的、黏黏的、膩膩的,就像老太婆房間裡的氣息。

     哈特莉對狗說:“安靜!”但狗已經吠夠了,開始嗅我的身體和搖尾巴。

    班從客廳對我說:“請進。

    ” 我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片大觀景窗。

    窗外是一片綠草斜坡以及遠處的藍色大海。

    我從來沒看過哪個漂亮的景觀是如此陰險邪惡的。

    兩台錄音機就放在寬闊的白色窗台上,旁邊放着那副望遠鏡。

     “請坐。

    ”哈特莉說。

    我注意到她今天的樣子幾乎稱得上時髦。

    她把頭發挽成一個端莊的髻,穿了一條藍裙子和一件白色條紋女襯衫。

    她看起來年輕又健康了些。

    “你喜歡坐這張椅子?還是那張?”她問。

     我不想再陷入上次那張半圓形靠背搖椅裡面,就挑了低矮的木頭扶手椅坐下。

     精美的茶點已經擺在一張小圓桌上。

    有奶油面包、司康餅、果醬、三明治,還有一個冰淇淋蛋糕。

     “我去泡茶。

    ”哈特莉說,說完就走出客廳,留下我和班兩人。

     班仍舊站着,忙着管狗。

    “卓菲!”這顯然是狗的名字。

    “卓菲,過來!好乖,給我坐下。

    坐下。

    ”卓菲坐了下來,班跟着坐下。

    這時哈特莉端着茶回來,一見女主人進來,狗又站起來。

     “這家夥欠揍。

    ”班說。

     哈特莉搖晃着茶壺,說道:“他不礙事。

    ”然後問我:“要糖和牛奶嗎?” “都要,謝謝。

    ” “你不介意先加牛奶嗎?吃點三明治嗎,還是要塗果醬的面包?蛋糕是手工做的,但不是我們家,我沒這個膽子做這種蛋糕。

    ”哈特莉把茶倒進我的杯子裡。

     “三明治就好,謝謝。

    我好喜歡你們這裡的景觀。

    ”這句話幾乎是無意識說出來的。

    我緊張得幾乎陷于無意識狀态。

     “對,真的很美,”班說,“真的很美。

    ”然後再次對卓菲發号施令。

    “坐下!嗯,好孩子。

    ”他拿一塊三明治給狗吃。

     “你慣壞他了!”哈特莉說。

     “你這隻狗是從阿莫尼農莊買來的,對不對?”我的無意識機器繼續自動運轉。

    但這話一出口,我就擔心讓班知道哈特莉跟我提過這事是不恰當的。

    但我繼而又想,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是阿莫尼農莊的人養大的,”班說,“是一隻威爾士牧羊犬。

    但阿莫尼農莊的人不喜歡它,因為它不會看羊。

    對不對,卓菲?你不會浪費時間去看守那些笨羊的,對不對,小家夥?” 卓菲又跳起來,尾巴搖個不停。

     我先前把小皮箱放在椅子邊,裝哈特莉化妝品的袋子就在箱子上。

    我脫下鴨舌帽,拿起小皮箱,打開,把帽子與袋子一起放進去。

    我擔心班會注意到袋子,而且直覺猜到裡面放些什麼。

    班和哈特莉都看着我。

     “我很高興認識你弟弟。

    ”班說。

     哈特莉不可能跟他談過我家裡的細節。

    再說怪物也是沒有親人的。

     “他是我堂弟。

    ” “哦,堂弟。

    他是哪個單位的?” “皇家來複槍兵團。

    ” “綠夾克。

    ” “對,就是綠夾克。

    ” “他還住在你哪裡嗎?” “不,他回倫敦了。

    ” “我真希望自己是正規軍。

    ”班說。

     “正規軍在承平時期會很無聊。

    ”哈特莉說。

     “但我還是這樣希望,”班說,“當兵可以認識很多人,還可以到處跑。

    當然,能住在家裡也不錯。

    ” “非常不錯。

    ” “你的房子怎樣了?” “漏雨了。

    ” “那場大雨可真夠瞧的,對不對?” “再吃塊三明治吧,”哈特莉說,“哎喲,你連原來的一塊都還沒吃。

    ” 那塊三明治一直被我捏在手裡,因為太用力,有部分被捏斷,掉在地上。

    我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入口袋。

    我說:“我很遺憾……那事情真的讓我很難過……” “你是說提圖斯的事?”班說,“對,我們也是。

    ”他頓了一下,接着說:“但生死有命。

    ” “那是個悲劇。

    ”哈特莉說,語氣像是在下結論。

     我不想繼續這種可怕的交談,但又找不到适當的措辭。

    我說:“我認為那是我的錯……本來我可以……” “那絕不是你的錯。

    ”哈特莉說。

     “那絕不是你的錯,”班說,“我倒覺得更多是他自己的錯。

    ” “這事讓我承受不了,我無法相信,我……” “我們得去承受它和相信它,”哈特莉說,“而且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說什麼都無濟于事。

    ” “對,說什麼都無濟于事,”班說,“就像戰争一樣。

    死者已矣,但活着的人總得繼續活下去。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呃?” 哈特莉雙手按在膝蓋上,說話時并沒有看我。

    她自覺地不時輕甩和輕拍一頭柔軟而有條理的頭發。

    她今天沒塗口紅,臉上也沒施脂粉。

    她的條紋女襯衫領口沒扣扣子,露出有曬斑的脖子和鎖骨。

    自從我們重逢後,我還沒見過她像今天這麼幹淨、整齊和講究。

     我也注意到班的樣子近乎生氣勃勃。

    他穿着一件幹淨的寬條紋襯衫,打着顔色相襯的寬條紋領帶,外穿寬松的棕色夏季外套,褲子是淺棕色的,腳上穿着一雙似乎是新買的帆布鞋。

    他微凸的小腹自在地勒在緊緊的皮帶裡。

    他的學生頭梳得光滑整齊,胡子也刮得幹幹淨淨。

    他的眼睑微閉,上唇抿着。

    他說話時也沒有望着我。

    短暫交談下來,他已吃掉好幾塊三明治。

     “我想我明白。

    ”我回答說。

     “我拿條餐巾給你,”哈特莉說,“你的手黏嗒嗒的。

    ”她從一個抽屜取出一條餐巾,遞給我。

     “你打算在這裡過冬嗎?”班問我。

     他們顯然認為提圖斯的話題該結束了。

     我不能怪他們。

    他們有什麼必要向我流露哀傷呢?他們必須以自己的方式來止痛療傷。

    也許這就是他們請我來茶叙的目的。

     “對,我是這樣打算。

    ” “我還以為你會到法國或馬德拉群島之類的地方避寒,就像其他有錢人一樣。

    ” “不會。

    再說我并不有錢。

    ” “但我要先警告你,這裡的冬天冷得要命!” “看!看看它坐着的樣子!”哈特莉指着卓菲說。

    卓菲現在前腿跪着,兩條後腿盡情舒展。

    那隻狗擡起頭,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你是隻耍寶狗,對不對?”班說。

    卓菲甩甩尾巴,表示同意。

     “你有打算養狗嗎?”哈特莉問我。

     “不,我沒這樣打算。

    ” “你是愛貓族嗎?”班問道。

     “什麼?” “愛貓族。

    ” “呃……我不是。

    ” “想到檢疫期就讓人心煩,”班說,“需要六個月的時間,就像這裡一樣。

    ” “檢……疫期?” “對,”班說,“我們要到澳洲去了,從此不用再忍受英國的冬天。

    我們買卓菲時不知道檢疫期會那麼長。

    但總不能把它留在這裡。

    你說對不對,好孩子?” “到澳洲去,你是說……移民?” “對。

    ” 我望向哈特莉,向我迎來的是一雙張得大大的平靜紫色眼睛,眼神裡似乎帶着笑意。

    然後她站起來,把茶壺拿到廚房去添水。

     “到澳洲去?” “對,我搞不懂為什麼有人不想移民澳洲。

    怡人的氣候、便宜的飲食、便宜的房子。

    老天,我真希望再年輕一次,趁年輕時就住在澳洲。

    ” “班在澳洲一樣可以拿到國民年金。

    ”拿着茶壺走進來的哈特莉說。

     “曾到過澳洲嗎?”班問。

     “去過,”我說,“好幾次。

    真是美妙透頂的國家。

    ” “悉尼港、悉尼歌劇院、便宜的葡萄酒、袋鼠、無尾熊。

    一想到這些我就迫不及待。

    ” “你們什麼時候啟程?”我問,眼睛望着哈特莉,她正在為班倒茶。

     “不會馬上,五六個星期之後吧。

    有好些事得先做,像是去看我姊姊等等的。

    我們計劃了好長一段時間,那孩子的死讓事情變得容易些。

    ” “這麼說……你們一直有這個打算?”我企圖捕捉哈特莉的眼神,“我是說……申請移民得花上一點時間……我不知道你們有離開這裡的計劃……我真詫異你一直沒有告訴我。

    ”我這話是對哈特莉說的。

     “因為我一直不敢相信那會成為事實,”她說,微微一笑,“真的像是在做夢。

    ” “看到悉尼歌劇院,你就會知道不是夢了,”班說,“那玩意兒就像是躺在藍色海水裡微笑的大貝殼。

    ” 如果說他們五六個星期後就要啟程,那代表他們開始辦理移民的時間比我最後一次看到哈特莉時還早。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竟然沒告訴我,多不可思議。

    但我轉念又想,說不定因為她不相信移民的事會成真。

    而如果她鐵了心要擺脫我,自然不會告訴我。

    我繼續瞪着她,但自那微微一笑後她的眼神就
0.18418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