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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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但他們有可能是錯的。

    我本來可以成為提圖斯的保護者、良師益友,甚至仆人,對他隻有付出而一無所求。

    不過,在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不管我想到什麼,總有一個畫面如影随形:在燦爛的海邊陽光下,提圖斯躺着、死了,全身軟弱無力且濕淋淋,眼睛半閉,兔唇疤就在他的唇上。

     他的永恒消失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理解的。

    他和我的緣分竟如此短暫;他來我這裡,等于是走向他的死亡,走向他的處決者。

    他的人生本來存在許多可能性,但他哪裡都不去,偏偏走向那塊陡峭的岩石基部,走向那個愛逗弄人而殺人不眨眼的大海。

    是哪些古怪的偶然構築出他所走的這條路呢?我應該警告他的。

    我從一開始就不該與他一起跳水。

    是我殺死他的,因為我太雀躍忘形于他的年輕,因為我假裝自己也一樣年輕。

    他的死是出于對我的信任。

    是我的虛榮心害死了他。

    業報是自動運轉的。

    我松開了我的臂彎,而他躺下來死了。

    這些思緒讓我昏昏沉睡。

    醒來時,我忘了哈特莉已經走了的事實,馬上一如往常地開始計劃要怎樣把她搶回來。

     我的表又停了,但天空看來是黃昏的樣子,滿布橘色的雲,雲間穿刺着一些非常冷非常蒼白的藍洞。

    我下樓泡了茶喝,接着開始喝葡萄酒。

    我開始去想哈特莉,但十分小心謹慎,仿佛是在試驗想她一事會不會讓我憂傷得不能自已。

    但她的事我又非想不可,它們所帶來的痛苦又是我非承受不可的。

    我已經看過那棟空蕩蕩的屋子,看過那張從悉尼寄來的明信片。

    我凝想她,看到她那張年輕空茫的臉注視着我,但這張臉現在卻藏在一片薄紗後面。

    她靜靜邀我受苦。

    現在終于有個巨大的空間,可以讓這種痛苦付諸實現了。

    現在沒有什麼是緊迫的了,沒有什麼事需要我去計劃、需要我去達成的。

    那我要怎麼辦呢,我問她,我對你的愛要怎麼辦呢?如果你不滿意我,又為什麼要回來?我不能再為你做任何事了,親愛的。

    我懷疑自己注定是要和這種愛生活在一起,注定是要把它當成神龛來供奉,不容許它再受到任何亵渎。

    也許當我像隐士那樣單獨生活和當每個人的叔叔時,就可以把這種沒有結果的愛保存起來,當成我的秘密聖堂。

    那是不是接下來我就得學習非占有性的愛?而這個,不就是我搬來海邊的初衷嗎? 天慢慢黑下來,我點起油燈,關起窗戶,以免飛蛾飛進來。

    然後我有點驚訝地想起,我怎麼沒想過到悉尼去。

    我不記得班是不是說過他們準備定居在悉尼,但澳洲畢竟不是那麼大,我在澳洲有朋友,而他們一定會樂于參加狩獵女孩的計劃的。

    我可以搜索、打聽、登尋人啟事。

    這将讓我有事可做。

    可是我知道這是行不通的,我必須要放棄。

    但我是不是可以隻是找她而不去幹擾她,隻是站在一個距離外謙卑地守望着她,卻又讓她知道我就在附近?那樣的話,我又與一個吓人的幽靈何異?我必須放棄。

    現在回想起來,早在她最後消失以前,我就已經悄悄放棄了。

    要不是如此,經過那個可怕的茶叙以後,我還會空坐在家裡等待,幻想她來按我的門鈴嗎?我真的相信她會來嗎?真的相信她會在最後一刻跳上我的船嗎?我顯然當時就知道她是沒有跳躍的勇氣的。

    我頭埋在雙手裡,痛苦地左右搖擺,心裡想,要是我們早就找出折衷的辦法就好了。

    要是她真的是我妹妹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好好照顧她,讓她得到快樂。

     我沒吃任何東西。

    我沒有食欲,也懷疑自己從此會不會再次進食。

    我走上樓,感覺醉醺醺和病恹恹。

    不知從哪裡吹來的海風讓珠簾子滴滴答答。

    小月亮馳過參差的浮雲,它的移動速度快得讓我眼花。

    也許她非愛班不可,她有愛的天性,但沒有别的對象可愛。

    她本來希望去愛提圖斯的,但班卻毀了她對提圖斯的愛,連帶毀了她這個人。

    我看到的哈特莉隻是一個空殼子、一具死屍、一件死物。

    但偏偏這件死物卻是我渴望去栖息、去活化、去珍愛的。

    我吞了三顆安眠藥。

    在昏昏欲睡之際,我心裡納悶,既然她不想讀我的信,為什麼要把它留着呢?為什麼她要把石頭留在花園裡呢?她應該知道我一定會看見的。

    這些,是不是一些希望猶存的信号?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并透過電話知道時間是九點三十分。

    我覺得頭痛。

    我走到廚房,被那個浴盆絆了一跤,盆中的水還是半滿的。

    我費了點勁把盆裡的水倒掉,一半倒在地闆上,一半倒在草坪裡,再把盆子放回樓梯下面的空間。

    我試着吃些餅幹,但它們軟掉了,而且出奇地潮。

    家裡既沒有面包,也沒有奶油或牛奶。

    但我不餓。

    我想去采購,但不知今天是星期幾。

    我恍惚聽到遙遠的教堂鐘聲,這麼說今天是星期天了。

    我相當抽象性地思忖,自己是不是應該回倫敦去。

    但我沒有回去的動機。

    那裡沒有人是我想見、沒有事情是我想做的。

     我走到屋外看看天氣。

    天氣更暖和了些,天空也更藍了些。

    我注意到吉伯特聰明地擺在信箱裡的籃子裡有一些信。

    罷工或假日或什麼的顯然已經過去了。

    其中當然沒有哈特莉的信,卻有一封是莉齊寫來的。

    我拿了信,走入小紅室,在桌子前坐下。

     親愛的,上次會面我很不愉快。

    你很寬厚,但我隻願當時是單獨見你。

    我們是笑得很開心,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怪怪的。

    你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呢?錯一定在我,請你務必把我糾正過來。

    愛我吧,查爾斯,把我愛個夠。

    自從收到你的信以後,我對你的愛就像接枝似的重活了起來。

    我不需要什麼“痊愈”,我不要,我要全心全意愛你。

    我們不要再分離了。

    讓我們永遠平靜地在一起吧,我們已不再年輕。

    求你答應我,我最親愛的。

     莉齊 又及:到倫敦來看我們吧。

     好感人的信,況且信末還以“我們”的名義發出邀約呐!那句“錯一定在我,請務必把我糾正過來”也是典型的莉齊式語言。

    我打開另一封信。

    是西德尼的太太羅斯瑪麗寫來的。

     最親愛的查爾斯: 這信是帶給你壞消息的。

    我與西德尼分手了。

    他想要離婚。

    為了小孩的緣故,我們裝得心平氣和,但他們似乎不認為父母離婚有什麼大不了的。

    第三者當然是個女演員,這就是幹我們這一行的風險吧。

    另外,老是在大西洋兩岸來回跑,看來也是西德尼腦子壞掉的原因。

    也許他的婚外情隻是短暫的。

    我仍未放棄希望,盡管懷抱希望是折磨人的。

    我即将回英國,并渴望看看你。

    我可以到你那海邊平靜的新居探望你嗎?這是我最需要的。

     敬愛你的羅斯瑪麗 所謂美滿的婚姻亦不過爾爾。

    看來我最好還是守穩我單身叔叔的角色。

    我打開另一封信,卻有好一會兒搞不懂是誰寫的,盡管信末的簽名一清二楚:安琪拉·高德溫。

     親愛的查爾斯: 嗨,是我。

    聽好我要說的話。

    你沒有必要繼續忍受老女人的,不是嗎?你一定是認為自己老了,再把不到年輕女人了,對不對?但你看來一點也不老。

    既然有我,你又何苦再忍受莉齊·謝勒或羅希娜·萬貝格之類的老太婆?不過我倒是很欣賞羅希娜,至少是欣賞她的聰明。

    自從潘蜜拉走了以後,家裡的情況愈來愈不堪,但你可别以為我隻是拿你來當逃家的管道。

    才不是這樣!這幾個月來我想了很多。

    我認為我已成熟了許多,而且終于能夠接受自己了。

    我一直都在思考自己的身份認同,至今還不曉得打算從事什麼工作。

    不過至少我知道我不要當演員,所以你也用不着以為我巴着你是為了這個!我數學很好,所以我想也許可以當得成物理學家,目前我正為劍橋的秋季入學考準備。

    不管怎樣,我一定會拼老命當個有頭有臉的人。

    這封信的目的?我有個天才主意。

    你來找佩裡格林喝酒的那個晚上,我在門外偷聽(那是一定的),聽到你說很希望有個兒子(你真的說過嗎?我忘了,但不管怎樣我就是覺得你想要有個兒子)。

    現在我有個好點子。

    為什麼我不能幫你生一個呢?生了以後全歸你,我不會糾纏你。

    我當然會不時探望他,但就那麼多。

    我不認為自己會願意被一個小孩困住,何況我将會在劍橋忙得要命。

    照顧小孩的事大可請保姆代勞。

    我當然不是向你求婚。

    我想我會晚婚,甚至根本不婚。

    但你想要的隻是一個兒子,不是嗎?那為什麼不抓住這個機會呢?人口不夠,而這正是我們文明的毛病所在。

    我當然不希望看到饑荒,我是指人們沒有勇氣抓住他們内心渴望的東西,哪怕東西就擺在他們鼻子前面。

    有關我的一點簡介:我今年十七歲,健康無比。

    我還是處女,希望有個特别的人幫助我越過邊界——事實上你是我唯一考慮的人選。

    随信附上照片一張,你應該可以看出我已長大。

    怎麼樣,查爾斯?我是認真的。

    更不用說我是愛你的。

    一切隻等你回答。

     你的安琪拉·高德溫 我把照片抽出來,審視上面那個相當漂亮而且長相聰慧的女孩。

    她有雙大眼睛,一張明亮、缺乏自信和未定型的臉孔。

    我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到壁爐的灰燼裡。

    還有很多其他信件,但我覺得讀信已經讀夠了。

     我走出屋外,想看看恐怖的大海現在是什麼樣子。

    它平靜而滑溜,像油般在岩石上滑來滑去。

    我一直走到米恩大湯鍋才停住,站在拱橋上。

    正在退潮,洞窟中的水波濤洶湧地旋轉,迫不及待要湧出洞口,激起的白色泡沫被外面較平靜的大海吸收而去。

    我向下探望。

    好深的洞,好陡好光滑的岩壁。

    絕對沒有任何凡塵的力量足以把我從這個洞裡拉出來。

    但我卻出來了,仍然活着,可憐而善泳的提圖斯反而死了。

    我繼續爬過岩石帶,來到圓堡,走下階梯。

    圓滑的海浪起起伏伏,但沒有太兇猛,水位也是恰好,扶着鐵欄杆扶手就可以直接走到海面上去。

    我感覺身體裡有一絲生命之火在搖曳,但同時也有一種熟悉的恐懼在抽搐,一如我在加州高台跳水闆上感受到的那樣。

     我顫抖地脫下衣服,走入海水裡。

    先是一陣冰冷的震撼感,繼而變得溫暖,輕輕起伏的海浪讓我回憶起什麼叫快樂。

    我感受得到大海的孤獨,另外還有一種我遊泳時常常會有卻又說不出來是什麼的特别感受,但我現在辨認出那是一種死亡之感,看來那是我一直記在心中的。

    但這并不表示當時我渴望死或以為自己也許會溺水。

    我強健的四肢回應着水流,我的呼吸順暢自然。

    在我頭頂的天空是藍色的,太陽無處不在。

    海浪一波接一波逗弄着我,強壯而溫柔。

    我載浮載沉,直到開始感到冷才爬上岸,拿起衣服,赤身露體走回家。

     大海重燃我的饑餓感,到了差不多是午餐時間,我把剩下的清湯凍加熱,又開了一罐法蘭克福香腸和一罐酸泡菜。

    我打定主意明天要到倫敦去,又想打個電話給詹姆斯。

    我甚至找出他的電話号碼,抄到電話旁邊的便條紙上。

    我也打算叫車行派一部出租車明天接我去坐早班火車。

    雖然太陽仍然溫暖,但我遊過泳後卻覺得有一點冷,所以就把那件白色針織運動衫穿上。

    我拿出一個小皮箱,收拾了幾件衣服。

    我甚至走進書房,想找一本旅途上閱讀的書。

    我這時才想到,雖然我的退休計劃包含閱讀這一項,但是住進“什魯夫末端”至今,我還沒有打開過一本書。

    詹姆斯倒是翻過它們。

    提圖斯則睡在它們上面。

    我需要一本煽情一點、可以讓我全心投入的書。

    色情文學當然是最符合這個目的,隻是我現在根本受不了色情文學。

    我東翻西翻,最後選擇了《鴿翼》[10]——另一個關于死亡和道德破産的故事。

     白天不知不覺過去,但我還是沒有打電話給詹姆斯或出租車行。

    我決定明天再打電話叫出租車。

    到倫敦以後要做什麼,我還沒有想過。

    整理我的小公寓,還是找人來裝窗簾?這些都是屬于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

    雖然黃昏很暖和,但我還是在小紅室裡生了火,讓自己有個伴,并用來燒掉羅斯瑪麗和安琪拉的信。

    我在壁爐邊用晚餐,飯後坐了一會兒,想讀一點《鴿翼》,但它霸氣十足的開頭卻無法吸引我。

    因為還有日光,所以我用不着借助油燈閱讀。

    今天早上的遊泳顯然對我起了什麼作用。

    我想起提圖斯,然後想起自己溺水的事,憶起那個晚上被擡回來後睡在這個房間裡的情景。

    當時我睡在熊熊火焰前面,又感激又驚訝自己怎麼還活着。

    我看到自己當時躺在地闆上的樣子,看到我輕輕向壁爐移動肢體,以确定自己完好無缺。

     我開始有睡意,但就在眼皮垂下一點之際,我突然非常清晰在腦海裡看到了什麼。

    有片刻我不敢斷定它是幻象還是回憶的影像。

    它自己呈現在我眼前,而且來得相當突然,就像記憶。

    然後我記了起來,在我溺水當時,在我的頭撞上岩石和昏過去以前,曾經看見過某樣東西。

    我看見一個奇怪的小頭接近我,長着利齒,它有一個黑色的拱形脖子。

    那個海怪曾和我一起待在洞裡。

     我張大眼睛,開始喘氣,心跳得厲害。

    我環顧四周,但一切如常:火還在燒,未打開的信還是散落在桌子上,酒杯裡還剩下半杯葡萄酒。

    我很肯定剛才沒有睡着。

    我隻是記起某件我出于某種原因忘了的事情而已。

    但現在我卻想起那隻黑色卷曲的東西。

    它遊得非常接近我,然後掠過我的頭頂,在幽暗的光線中,我清楚看到它的頭和頸。

    我在記憶中看到它有一雙放射綠光的眼睛。

    這個景象持續了幾秒鐘,又也許隻是一秒鐘,卻清晰分明,無可懷疑。

    然後,下一秒鐘,我的頭就撞在岩石上。

     不過等一等,還有别的事情是我隐約想起的,就發生在我失去知覺以前。

    但是什麼事情呢?我坐在那裡,因為興奮和恐懼而渾身發抖,我雙手抱着頭,拼命要把事情想起來。

    有某件事痛苦地等着我回憶起來,一件相當重要也相當奇異的事情,它就在我的記憶邊緣徘徊,等着我抓住它。

    可是我就是抓不到。

    我大聲呻吟,站了起來,在廚房裡踱來踱去,然後喝了一點葡萄酒。

    我閉起眼睛,再張開眼睛。

    我凝視我的心靈,但是又不敢碰觸它,好像隻要稍一碰觸,就會石沉大海。

    但那隐藏的記憶就是不肯出來,而我有一種恐懼感,覺得要是此刻不能捉住,它就會沉落到潛意識的無邊黑暗中,永遠消失。

    說不定這是它從意識深處上升到意識表層的最後一次機會。

     過了一會兒,我放棄了努力,盡管我仍然希望它會自己突然跑出來。

    我再次坐下,開始思考那海怪是怎麼回事,然後又開始思考是不是可以用我那個和迷幻藥有關的理論來加以解釋。

    我又嘗試回憶,自己除了看到那卷曲的生物以外,是不是還曾觸摸過它。

    我一度考慮要到大湯鍋去走走,以幫助回憶,但這時天已幾乎全黑,讓我不敢外出。

    我感到恐懼,繼而又被死亡的恐懼籠罩着不斷地發抖。

    我想點起油燈,卻不知道為什麼點不起來。

    我點了幾根蠟燭,然後把前後門鎖上,再回到小紅室。

     就在走回小紅室的時候,我的眼睛像是突然改變波長似的,注意到正前方的牆壁上有什麼異樣。

    鑲在牆壁上方的白色木頭鑲闆高幾英尺,上面有相當多裂隙。

    我注意到,在其中一條六英寸長的裂隙裡,藏着什麼東西:那東西是白色的,尾端微微外凸。

    刹那間我覺得無法呼吸,因為記憶起什麼而感到頭昏眼花。

    我走過去,把那白色的東西抽出來:那是一張紙條,是我溺水那個晚上寫下什麼和藏起來的。

    但即使紙條此刻就握在手裡,我仍然記不起曾在上面寫了什麼,盡管我馬上就認定,那一定和海怪有關。

    我打開紙條,讀到以下的内容: 我必須盡快把事情記下來,以為憑證,因為我已經開始要忘記了。

    是詹姆斯救了我。

    不知怎麼辦到的,他直接落到水面下。

    他兩手托着我的腋窩,然後我覺得自己開始往上升,仿佛坐在升降機裡。

    我看見他背部貼在光滑的岩壁上,探身托着我,然後開始上升,然後他抱着我,兩人一起升出水面。

    但他并不是站在任何東西上面。

    有一刻,他背貼着岩壁移動,樣子像隻蝙蝠。

    接着,他就一無憑借地站在水面上了。

    然後 可辨識的文字到此結束,接下來是一些亂七八糟的蟹行文字。

    我坐在桌子邊喘氣,把紙上的文字看了好幾遍,然後,那一直在我意識深處蠢動的黑色東西終于冒了出來。

    我記起來全部的情景。

    這記憶和我對海怪的記憶極為不同。

    它更像我對莉齊唱歌或提圖斯之死的記憶,唯一不同的是它是不可思議的記憶。

     現在我清楚記起,紙上所寫詹姆斯“像隻蝙蝠”一樣貼在岩壁上,或是我像“坐在升降機裡”往上升,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想起來了,在撞破綠色的海浪落水後,我的頭一度露出水面,拼命噴出嘴裡的水,想要大叫救命。

    接着,我看見詹姆斯已經沿着岩壁而下,要搶救我,但他看起來就像是跪行在岩壁上,移動姿勢像是什麼動物。

    蝙蝠的比喻其實并不貼切,說他像隻蜥蜴要來得更精确,但重點是他不像人類那樣,靠着手腳往下爬,而是像某些軟體動物那樣,靠着光滑的胸腹往下滑行。

    我記得當時我試着向他伸出一隻手,但海濤太洶湧了,我完全失去控制,像軟木塞一樣東旋西轉。

    再說,因為喝下太多海水,我已經到了呼吸與掙紮的底線。

    接下來,我看到詹姆斯的樣子就像個溺水的人,全身濕透,水流不斷從他頭頂往下灌。

    我當時心想:原來詹姆斯也溺水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并沒有讓我更加絕望。

    詹姆斯貼着岩壁一直移動到我上方,然後像隻毛毛蟲那樣把身體從岩壁上撕開,向我探身。

    但他并沒有抓住我試圖向他伸出的手,而是用雙手托住我的腋窩,就像我在紙條上描述的那樣。

    我現在清楚記得腋窩被他雙手托住的感覺,接下來,就是那種有如“坐升降機”的上升感。

    我沒有被拉或被拖的感覺,一點也意識不到他需要花費氣力。

    我一直往上升,最後我的頭與他的頭同高,我的身體被他抱住。

    我記得當時自己感到一股暖意,然後就是在那一刻,我昏了過去。

     但我的頭不是撞到岩石,不是因此昏過去了嗎?我摸摸後腦勺,清楚摸到一個軟軟的腫包。

    但我當然可能撞到岩石而沒昏過去。

    我又是何時看到海怪的?詹姆斯是否也看到了海怪?為什麼我的紙條上沒有提到海怪?我的文字最後那些無法辨讀的塗鴉又想說什麼?不過如果我是在看到海怪之後的一刹那撞上岩石,那我會忘記見過海怪是不奇怪的。

    但我還記得詹姆斯救我的情節。

    然而我後來為什麼會忘記而現在為什麼會記起來? 我在極度激動的狀态中從椅子一躍而起。

    有關詹姆斯冒險救我的記憶斷然不是幻象。

    因為要不是這樣,我又憑什麼可以逃離那個波濤洶湧的死亡陷阱?畢竟,今天早上去過米恩大湯鍋一趟後,我已經有十足把握斷定,以那個洞窟的兇險陡峭,沒有任何人類的力量可以把我從中救起,也沒有任何浪可能從裡面把我卷到岩石上。

    是我的堂弟救了我,而他賴以救起我的,是他漫不經心稱為“戲法”的特異能力。

    我再次想起他那個關于雪巴的故事,記起他也曾經嘗試用類似的“戲法”去保住他雪巴的命。

    當他告訴我他能“透過集中的心念提高體熱”時,我懷疑過這是大話嗎?沒有,因為我沒有多想這件事。

    讓我全神貫注的是兩人在冰天雪地裡抱在一起取暖而其中一人死了的事。

    另外,在我看來,某些東方苦行者具有控制體溫的本領并不是太不可思議。

    但能夠貼着陡峭的岩壁往下滑行卻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更不要說是站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或托着像大石頭一般重的人在水裡往上提十二或十六英尺。

    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神技。

    但我記得它真的發生過,何況還有我寫下的紙條為證。

    一件玄之又玄的事肯定發生過。

     我再度坐下,試着讓呼吸緩和下來。

    對于詹姆斯曾經用神奇力量救過我這件事,突然讓我被最純粹和最柔情的喜樂所充滿,就像天空被打開,有股白光遍灑在我身上。

    我的感覺就像達那厄[11]

    在上一次與詹姆斯談過話之後,我就預感到有一種新的關系在我們之間開啟,但我當時的感覺不及現在的十分之一。

    我同時有種很古怪的想法:真好玩!我想起詹姆斯說過的話:“我們以前好愛鬧!”我很想去謝謝他,一面謝他一面大笑。

     我看看表。

    才剛過十一點,現在打電話還不嫌晚。

    我跑到書房,喉頭因為激動而哽咽。

    我撥了詹姆斯的電話号碼。

    我不知道自己準備說些什麼,但提醒自己千萬記得問他有沒有看到那海怪。

    電話另一頭的鈴聲響了,但響了又響都沒人接,我的激動也轉為失望。

    他已經出發到西藏去了嗎?還是隻是外出,與舊同僚在某個俱樂部共進晚餐?老天,我對他的生活所知何其少。

    我決定明天早上再打電話,然後出發去倫敦。

     我回到廚房,打開上鎖的後門。

    那種我早先感受到的冰冷恐懼已全然不見。

    我走到草坪上。

    屋裡又黑又冷,但屋外還相當亮,空氣也暖和些。

    我決定睡在戶外,所以就到書房拿了幾個墊子,又到樓上卧室拿了幾張毯子和枕頭。

    我爬上岩石,走到上次睡過的位置,把毯子鋪好。

    然後我了走回屋子,小紅室裡的蠟燭從窗内發着友善的光。

    這時天空雖已開始暗下來,但仍然亮得足以掩蔽星星,隻有昏星巨大而輪廓分明。

    低垂的半月是如起司般的淡黃色。

     我走回小紅室,蠟燭還燃着,旁邊放着我的酒杯和幾乎全空的酒瓶。

    我把剩下的酒倒出來,坐下來沉思。

    我嘗試再記起多一些事。

    我很肯定,我從海裡被救起來的當時,沒有人注意到有什麼異樣。

    佩裡格林說他推我一把後就繼續往前走。

    他醉得很,因此可能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等大夥驚覺我出事時,我已經躺在岸邊的岩石上,詹姆斯正以人工呼吸搶救我。

    事後我始終沒有機會好好問過詹姆斯救我的過程,因為他接着馬上就病倒了,就像垮了一樣,得整天躺在床上。

    為什麼會這樣累呢?是因為他在救我的過程中,消耗了大量肉體和精神的力量。

    我想起他說:“這些戲法是人人都學得會,盡管使出以後會讓人累到不行。

    ”怪不得他事後會挺不住。

    且慢……“我沒能挺下去,我松開了我的臂彎。

    ”那個晚上我醉倒睡着以後,他不是還繼續在說嗎?他是在跟誰說話?是他的雪巴嗎?還是……提圖斯?為什麼提圖斯會來找我?為什麼詹姆斯當初執意想知道提圖斯的名字?一個名字就是一條道路。

    另外,為什麼提圖斯會說他“在夢中”見過詹姆斯?詹姆斯具有尋找失物的本領。

    這麼說,他是不是曾經伸出過一根心靈觸須,找到提圖斯,把他帶來我這裡,以便讓他處于他的保護下?對提圖斯的死,詹姆斯說過“不應該是這樣的”,就像他應該為此負責似的。

    但如果這是他的錯,那也就是我的錯。

    因果是無情的,提圖斯會死,就是因為多年前我從佩裡格林身邊搶走了羅希娜。

    當然,提圖斯無疑也是被我的虛榮心害死的,一如詹姆斯的虛榮心曾害死他的雪巴一樣。

    是我們的軟弱毀了我們的所愛。

    現在我又記起詹姆斯說過的另外幾句話。

    白巫術就是黑巫術。

    靈性的領域隻要有一點差池就會哺育出害人的怪獸。

    被召喚出來助人的妖魔會在事成後流連不去,伺機制造不幸。

    這麼說,提圖斯之死會不會就是詹姆斯召喚來救我的妖魔幹的?妖魔趁詹姆斯體力不濟時攫住提圖斯,把他的頭往岩石上撞? 這些想法都極其荒誕不經而且吓人,所以我決定停止東想西想,嘗試入睡。

    盡管發生了那麼多事,但我覺得自己應該會睡得很好。

    我亟欲與詹姆斯談這一切,假如他已經遠行,我就寫信給他。

    但要怎樣找到他的地址呢?除了托比以外,我不認識任何認識詹姆斯的人,但托比對于詹姆斯的行蹤和生活又常神秘兮兮(不然就是所知無幾)。

    我應該到什麼軍事單位或國防部問一問嗎?但他們的回答可想而知必然是“一無所知”。

     我已把酒喝光,壁爐裡的火消沉為一堆悶燒的餘燼。

    我深深長歎,深感自己平白浪費了多少年的時間,我和詹姆斯本來也許可以成為好朋友,而不是兩個不知道要怎樣相處的親戚,甚至仇家。

    我伸手到桌上,弄散疊成一堆的信件,像是要看自己是不是辨認得出每一封信的字迹。

    當然沒有一封是詹姆斯寫來的,因為如果有的話,我一眼就會瞄到。

    其中說不定有一封是西德尼寫來談他的婚外情。

    但有一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從信封上的筆迹,看得出來寫信的人并不是非常熟悉英文字母。

    出于一點好奇,我把信拿過來,打開。

    信首的日期是兩天前,内容如下: 阿羅比先生大鑒: 我是帶來壞消息的信差,為此深感歉意。

    我找不到你的電話,但歡迎你依此信上的電話号碼随時來電。

    我的壞消息就是,令堂弟詹姆斯·阿羅比先生剛過世了。

    我是他的醫生。

    他留下一張字條,說你是他的堂兄和繼承人,又交代我通知你死訊。

    所以我就寫了這封信。

    阿羅比先生死得非常安詳。

    他打電話要我去找他,而我到達時,他已辭世。

    我進得去,是因為門是半開的。

    他就坐在扶手椅上,面帶微笑。

    順道一提,我會當他的醫生絕非偶然。

    我是印度人,來自台拉登。

    當我第一次認識阿羅比先生時,馬上就看出他是懂很多事情的人。

    說不定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事實上,我在認識他以前,就預感會認識他,而當我一見到他,就預感會發生什麼事。

    在北印度,很多人都是以這樣的方式離世的。

    我告訴你這個,是說明你不必太悲痛。

    阿羅比先生是快樂地離世的,他已達成了他想達成的事情。

    我在死亡證明上填寫的死因是“心髒衰竭”,但這不是實情。

    有些人有本領自由選擇死亡的時刻,他們不需要對身體施加暴力,單憑意志力就足以做到這一點。

    看着他的時候,我滿懷崇敬,向他鞠了躬。

    他走得很平靜,是靠意志的力量讓意識熄滅的。

    相信我,先生,他是個覺者[12]

     随時敬候來電。

     P·R·昌敬啟 我把信讀了兩遍,全身籠罩在冰冷的死寂裡。

    我像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好一陣子。

    我完全沒有往這是騙局或誤會的方向想。

    我毫不懷疑詹姆斯已經走了。

    他走得很安詳;透過用心靈對身體施加溫和的壓力,他蠢動不息的搖曳意識就永遠停止了。

    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蜷縮在我體内,動也不動,就像是害怕移動似的。

    另外,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奇怪感受侵襲我,要過一會兒,我才認出那是孤獨感。

    沒有詹姆斯,我終于真正孤獨了。

    我現在才知道,我的存在有多麼倚賴他的存在,仿佛他是我的孿生兄弟而不是堂兄弟。

     我看看表,時間已近午夜。

    我決定明天去倫敦。

    我納悶他的屍體受到什麼樣的處理。

    詹姆斯現在還坐在椅子上,面帶他常有的那種傻笑嗎? 我站了起來,準備上床睡覺,但随即想起自己在岩石間準備了床位。

    我決定還是到屋外去睡。

    屋外很暖和,天色已暗得足以讓零落的星星和模糊的銀河顯現。

    天空雖然暗,卻透着暈開的暗光,我這才想起,時序已經是仲夏了。

    因為對岩石已相當熟悉,所以爬過岩石的沿途我都履險如夷,隻有一度一隻腳滑進了水坑裡。

    水坑的水很暖和。

    找到我的硬床以後,我穿着襯衫和褲子躺下,隻脫掉鞋子。

    我一手支頭,以便看到鑲着一道黑線與一道銀線的海平面。

    在我下方拍打的海水就像是拍打着一條緩慢小船的漣漪。

     為什麼詹姆斯決定要走呢?是因為一些我能理解的理由嗎?還是說那是他因果輪回的一部分,不在我的理解範圍之内?各式各樣荒謬的假設反複侵入我的腦子。

    和莉齊有關嗎?不可能。

    還是和提圖斯有關?他是為提圖斯的死滿懷怨悔,認為自己有責任嗎?此時我甚至假設詹姆斯更早之前就認識提圖斯,而且就是送他但丁愛情詩集的那個神秘人。

    但這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他們不可能裝作不認識裝得那麼天衣無縫。

    我躺在那裡看着大海上方的天空時,一顆金黃色的人造衛星出現了,緩慢而小心翼翼地以弧形掠過天穹,看起來就像甯靜遠行的靈魂。

    詹姆斯說過他要遠行。

    死亡就是他的遠行。

    那是他施展的最後一個“戲法”。

     不,我無法想出他的求死是出于任何平常的近因。

    詹姆斯求死的決定是屬于不同層次的,是屬于相當不同的一種靈性冒險[13]

    宗教是力量,而且必然是力量,但也自有其流弊。

    力量的行使是一種危險的快樂。

    也許詹姆斯想要求死,就是想放下肩上的重擔——一種誤入歧途的神秘主義、一種已降格為巫術的靈性。

    是不是他早就對他的“力量”滿心厭惡,而動用這種“力量”救我則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如果是,該為他的死負責的人是我了?這是不是證明,自始至終,我都是他一個不知感激的包袱和一個危險的執着?這時,我突然難過地明白了詹姆斯最後一次造訪我的可能意義。

    他不是為了與我言歸于好而來;他來,不是為我而來,而是為他自己而來;不是為強化我們的聯系而來,而是為斬斷這種聯系而來。

    就因為知道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那晚他才會那麼放松、那麼敞開,對我顯得前所未有地坦白和溫柔。

    他來,不是為了渴望和解,而是為了去掉他最後一個苦惱的擔子。

    因為對自己堂兄的擔心和内疚,有可能會污染他也許一直向往的完美離開。

     我很好奇,他死的時候經曆了什麼。

    他死前一刻有看到“全部的實相”嗎,如果有,他有即時受惠嗎?他現在是不是住在那個古怪的“解脫”天堂裡了呢?還是因為某種軟弱和痛處,他目前正在煉獄裡為某些我想像不到的罪愆補贖?還是他正遊蕩于妖魔四伏的“中陰”,遇到各式各樣生前熟人的幻影,并被各種惡魔吓得半死?一個人要怎樣才離開得了“中陰”?我不記得詹姆斯是怎樣說的了。

    為什麼以前我沒有要求他解釋清楚呢?他會在那裡遇到我嗎?一個恐怖的我,一個他心靈投射而成的假象?如果他真的已獲得解脫,我祈求他來找我,就算不是來原諒我,也是出于憐憫與慈悲,來告訴我真相。

     我躺着,聆聽大海輕柔的拍打聲,想着這些哀愁而奇怪的想法。

    愈來愈多的星星聚集起來,把銀河的間隔補起,把整個天空填滿。

    在這個遠之又遠的金色海洋裡,星星靜靜地射出,又靜靜地落下,在億兆又億兆湧現的黃金光線裡,奔向各自的命途。

    一張又一張薄紗似的天幕靜靜地揭開了,我看得見星星背後的星星和更背後的星星,一如我年輕時代那樣。

    我也看得見,整個巨大柔軟的宇宙正緩緩由裡往外翻了過來。

    我睡着了,睡夢中似乎聽到一陣歌聲。

     我醒來時已是破曉。

    億兆又億兆的星星已然遠去,天空是一片茫然極亮的藍色。

    太陽尚未升起。

    岩石的輪廓已清楚顯現,但顔色還處于未确定的狀态。

    海面極其甯靜、光滑和灰溜溜,一絲漣漪也沒有,隻有海平面上有一條最細最蒼白的細線。

    一切甯靜得徹底,但有其意識,就像這個星球正在無聲地呼吸着。

    我這時想起詹姆斯已經死了。

    誰才是一個人的初戀呢?難說。

     我撐起身體,跪着,抖掉凝結在毯子和枕頭上的露水。

    然後,在萬籁俱寂中,我聽到一種奇怪而吓人的聲音從海裡傳來。

    那是一陣突如其來的輕細濺水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岩石下方行将出現,甚至會爬到陸地上。

    我轉身向岩石邊緣探望,心裡充滿恐懼。

    然後,我看到,有幾張濕淋淋的狗臉好奇地昂首打量。

    是四頭海豹,它們在岸邊遊泳,離我那麼近,仿佛伸手可觸。

    我俯視它們離我隻有幾英尺遠的尖鼻子、滴水的胡須、明亮好奇的圓眼睛,以及柔軟亮澤又優雅的濕項背。

    它們圍成圓圈嬉戲了一陣子,不時擡頭望我。

    看着它們玩耍時,我毫不懷疑它們是一些降福神,是來看我和賜福于我。

     [1]根據前文,珍妮是查爾斯離開莉齊後在一起的女人。

     [2]《奧德賽》中的海上仙女,曾将俄底修斯截留于其島上七年。

     [3]吉蔔林小說的主角。

     [4]出自《李爾王》。

     [5]白巫術指為助人而施展的巫術,黑巫術指為害人而施展的巫術。

     [6]人用精神力冥想出來的精靈,成形後具有自己的生命。

     [7]印度人的一種“魔術”,其中包括爬上一條離地懸空的繩子。

     [8]聖誕頌歌《好國王溫塞斯萊斯》中的人物。

     [9]查爾斯這段回憶與原來的對話略有出入,“你”與“我”對調了。

     [10]現代小說大師亨利·詹姆斯的代表作。

     [11]希臘神話人物,主神宙斯化作金雨與她幽會,生子珀爾修斯。

     [12]“覺者”有“佛”的意思。

     [13]這裡的“相當不同的一種”是指相對于基督教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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