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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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根蠟燭而已,我想把你看清楚一點。

    ”這時外頭已經變暗了一些。

    我取出一盒蠟燭,點了四根,把蠟油滴在茶杯上,再把蠟燭立在上頭。

    我把四根蠟燭圍在她前面,像是布置一個祭壇。

    然後我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仔細打量她。

    我好想看到她的笑容。

    那将有助于我的再創造過程。

     “哈特莉,拿下你的面紗吧。

    你不想對我微笑嗎?” 她放下餐巾,露出濕答答、扭曲的嘴唇。

    “查爾斯,現在幾點?” 十點二十五分。

    “嗯,才九點半,還早呢。

    親愛的,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全過去了。

    你看不出來嗎?就算他是善妒的蠢材、是活該受懲罰的野蠻人好了,那都不重要了,因為你用不着回到那個地獄去了。

    不過你說的這些又跟提圖斯有什麼關系呢?你來不是要告訴我提圖斯的事嗎?” “他認為提圖斯是你兒子。

    ” “什麼?” “他認為提圖斯是你兒子。

    ” 哈特莉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燭光的照耀下,她看起來像個被審問的囚犯。

     我把背挺得筆直,臉因為驚愕而發紅,不知不覺也把手平放在桌面上。

    我們彼此凝視。

    “哈特莉,你不是說真的吧?他不會是當真的吧?提圖斯怎麼可能是我兒子?你丈夫難道瘋了不成?他知道提圖斯是收養來的,知道是打哪兒收養來的……” “不,這就是重點。

    他不知道提圖斯是打哪兒收養來的。

    是我把提圖斯帶入我們生活中的,是我出的主意,事情前前後後都是我一手包辦的。

    整個過程班都是處于一種震驚狀态。

    他除了在文件上簽字以外,什麼都沒有做,甚至沒有讀文件的内容。

    有一次,收養協會的人到我們家來見班,但全程都是由我負責說話。

    班表情木讷,不發一語。

    ” “等一下,哈特莉。

    他不是知道我們分手了嗎?你們收養提圖斯,不是我們分手很多年以後的事嗎?” “他以為我們一直有聯系。

    他以為我們偷偷幽會。

    ”哈特莉此時眼中沒有眼淚,眼睛睜得大大,表情幾乎就像是在指控些什麼。

     “哈特莉,我親愛的,正常人是不會相信這種荒謬想法的,那是完全沒有證據的。

    何況他一定知道我們沒有見面。

    ” “他怎麼會知道?我每天白天都是一個人,有時候晚上也是一個人。

    他必須到很遠的地方推銷東西。

    ” “就算這樣好了,他應該知道——如果他是正常人的話——那樣的事是極不可能的。

    再說,他又怎能不信任你,怎能用自己的荒謬幻想來折磨你!” “那不是發生在一夕之間的,”哈特莉說,又大口喝了些葡萄酒,“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提圖斯,而這大概是因為收養提圖斯是我勉強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感到憤恨,内心深處希望這個收養會變成一場災難。

    我先前說過,他不斷提你是我的情人,說我們說不定現在還是情人,我則不斷激烈否認。

    後來我累了,每次他挑起這個話題,我都會在腦子裡想别的事。

    我想起初他不是真的相信我和你繼續有來往,而隻是為了刺激我,但我可以确定,他從一開始就相信我們不是清白的。

    我們當然無法忘記你,因為你老是出現在報紙上,後來又出現在電視上……” “天啊……” “你的事情一直在他腦子裡發酵,然後有一天,他突然以為自己想通了,認定你就是提圖斯的父親。

    你和提圖斯都是他生命中厭惡的東西,向來都梗在他腦子裡,久而久之,他就感到你們是有關聯的,一定是有關聯的。

    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

    ” “提圖斯當時幾歲,你丈夫又有什麼證據……” “我不記得提圖斯當時幾歲,但班的想法大概不是一朝一夕出現的。

    提圖斯還很小的時候,班就對他就非常嚴厲,後來更是變本加厲。

    起初他說這種瘋話也許隻是為了刺激我,但後來看到我悶悶不樂的樣子,就開始認定事情是真的,認定我的難過是罪惡感的證明。

    ” “可是這太瘋狂了。

    他一定是瘋了,得了慢性神經病……” “他沒有瘋。

    ” “瘋子都是這個樣子,認為一切都足以證明他們的想法。

    ” “他說提圖斯長得像你……” “這就足以證明他是瘋子。

    ” “可笑的是提圖斯真的有一點像你。

    ” “這是可以解釋的。

    因為他是你養大的,而你又有一點像我。

    我們互相凝視了那麼多年,有點像是不足為奇的。

    愛戀中的男女都很相像。

    ” “真的嗎?說不定你是對的。

    我本來還覺得奇怪,幾乎覺得匪夷所思。

    ”我這個看法似乎比我說過的任何話都更讓哈特莉震驚,甚至讓她高興了一會兒。

     “你不是應該有提圖斯的出生證明嗎?” “這就是麻煩的部分。

    你知道,我收養提圖斯的時候,根本不想知道他父母是誰。

    我不想有提圖斯不是完全屬于我的感覺。

    收養協會固然給了我一些文件,其中甚至包括提圖斯生母寫的一封信。

    但我并沒有讀信,并且馬上毀掉了。

    我不想讓自己對他的生父母有任何印象。

    我不想讓提圖斯和他被我抱回家以前的過去有任何牽連。

    我故意遺忘,想從我的腦海裡拔除。

    就因為這個緣故,當班開始對提圖斯的身份起疑時,我根本不知該怎樣回答。

    起初我甚至記不起收養協會的名字。

    這讓我的話聽起來很假,就像謊話……” “但一定有記錄的,如官方檔案之類的。

    ” “那時候和現在不同,很多事情都沒那麼正式。

    那時也沒有小孩有權知道生父母是誰的法律。

    當然,我想多多少少是有些記錄的,但到了班想知道細節的時候,那家收養協會已不存在了,聽說是毀于火災,很多文件也在大火中燒毀。

    但班從不相信,我也不知應該寫信向什麼部門查詢。

    我試過去查,我去了倫敦一趟,班不肯一起去,所以就隻有我一人去,住在旅館裡……” “我還是不明白。

    他認為我們做了什麼?” “他認為我們一直偷偷摸摸幽會,也許不是全部時間,但卻是斷斷續續。

    他認為我懷孕了……” “但你們是住在一起的啊!” “這是另一個巧合。

    就在決定要收養小孩以後,我離開家一段頗長的時間,那是我唯一一次沒有住在家裡。

    我爸爸生病了,後來死了。

    班認為我就是那時候生下提圖斯的。

    不巧我也變胖了,你說這一切有多巧。

    他認為整件事情都是我導演的,以便可以讓提圖斯住進家裡。

    ” “但他看過文件的……” “全部申請手續都是我一手包辦,他是簽了字,卻沒有看内容。

    他認為我跟收養協會的人串通好。

    ” “你丈夫是最會幻想的人,是卑鄙、可恨、殘忍、半瘋的施虐者。

    ” 哈特莉怔怔望着燭焰,沒有說話,隻是搖頭。

     “提圖斯本人應該不知道這事吧?我是說他不知道班的想法吧?” “他知道,”她說,“不過是稍後才知道的,那時候他大概是九或十歲。

    我們當然早就告訴過他,他是收養來的。

    不過有一天,班突然告訴他,他是他媽媽情人的骨肉,而他媽媽是個婊子。

    ” “好個邪惡變态的……” “班有段時間常常揍提圖斯,為此一些鄰居還找來家暴中心的人幹涉。

    但我無能為力,我保護不了他,隻能選擇站在班那一邊。

    那真是一段可怕至極的日子,我覺得自己就像個骨頭都被打碎了的人,雖然還站得起來,但全身的骨頭和關節都斷開了,不再真正算是一個人。

    ”眼淚慢慢從哈特莉眼睛滲出來,但她仍然怔怔望着燭焰,隻伸手摸索桌子上的餐巾。

    我把餐巾推向她。

     “但為什麼你不能保護提圖斯呢?……唉,愚蠢的問題。

    哈特莉,我受不了……” “他認為全是我的錯,而事實也真是我的錯。

    我應該從一開始就跟他說的。

    而我會嫁給他,是因為同情他,希望讓他得到快樂……可偏偏……可偏偏……” “哈特莉,停止,别說下去了。

    ” “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就是會把一切愈弄愈糟,帶給他傷害,仿佛我做的一切正是為了惹他生氣。

    有天晚上,他去上成人課程,而我不自覺地把門鍊帶上,然後就去睡覺。

    結果他回來時進不了門,而外頭又下着雨。

    我半夜三點醒來時才發現這事,給他開門。

    他進屋後開始打我,不肯讓我睡覺。

    ” “哈特莉,拜托不要再告訴我這些恐怖事了。

    我不想聽,而且一切都過去了。

    ” “我好愚蠢,好愚蠢。

    提圖斯當然也從未能在學校裡安頓下來,一切都往錯誤的方向發展。

    我也開始懷疑班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

    但不管我想用什麼方法補救,都适得其反,就像是我在他的催眠下變得真有罪惡感。

    我也不知道提圖斯心裡怎樣想。

    他常常坐在旁邊,聽着班是一種說法,我又是另一種說法,就像某種連禱文,就像一首蹩腳的詩。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真相是什麼,或有沒有所謂的真相可言——一切都被吞沒在濃霧般無意義的争吵裡。

    一切都糾纏成一場噩夢。

    後來,提圖斯甚至怪起我來,而在某種意義下,他是對的。

    有時候我覺得他對我的怨氣比對班還大。

    當然,在提圖斯還小的時候,他因為害怕班,所以都是靜靜不語,一整個晚上坐在椅子上,面對牆壁。

    到了十五歲以後,他開始喜歡裝成真的相信自己是你兒子。

    有一兩次,他告訴班我對他說過他是你兒子。

    我想他這樣說是為了刺激班,當時提圖斯已經很高大,班無法再揍他了。

    ” “哈特莉,别說了。

    現在隻要告訴我有關提圖斯的事就好。

    他是什麼時候離家出走?你認為他會去哪兒?” “他高中畢業後就進了工專,就是我們以前住的地區那所學校。

    他有一筆獎學金,念的是電工。

    他住在家裡,但不太搭理我們,對我們持排斥态度。

    我有時覺得他恨我們。

    他大概永遠不會原諒我在他小時候沒有保護他。

    就在我們要搬到這裡前不久,他住進宿舍,接着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離開宿舍,卻沒有留下住址。

    我到處找他,打聽他的下落,但似乎沒有人知道或在乎他去了哪裡。

    他知道我們這裡的地址,卻從沒有寫信來。

    我猜他是去找他的親生父母了,他以前就說過他早晚會去找他們。

    他常常提他們,說他們說不定已經變成有錢人了。

    不管怎樣,他都走了。

    走了。

    ” “别那麼悲傷,哈特莉,他會再回來的。

    你不是說他知道你的住址嗎?他會再回來的。

    等錢用完後他自然會回家,年輕人都是這個樣子。

    ” 她搖搖頭。

    “有時我會希望他不會回來。

    有時我相信他已經死了。

    有時我幾乎希望他真的死了。

    這樣,一切由希望與恐懼引起的痛苦就會停止,而我們也可重獲甯靜。

    如果他回來,那将會……非常可怕……” “你是指……” “可怕。

    ”眼淚緩緩從她眼眶滲出,她反複眨眼,好讓眼淚可以滑到臉頰去。

    “我真希望我們從未收養過小孩。

    那都是我的錯。

    班說得對,我們最好是無兒無女。

    如果我抑制得住收養的念頭,那班就會……像我所希望的樣子……” 盡管她的故事痛苦而恐怖,但我的心思卻雀躍不已,仿佛跳進了一片光明土地,各式燦爛的前景突然開啟。

    我要帶走哈特莉,然後與她一道尋找提圖斯。

    在某種奇怪的形而上的意義下,這是真的:提圖斯是我的兒子,是我們愛的結晶!至少我會把它變成真的。

     “哈特莉,我的小哈特莉,别哭了。

    你遭遇過的恐怖事已全過去了,現在停止傷心吧。

    你現在是我的,我會好好照顧你和保護你……” 她再次搖頭。

    “我嫁給班是為了讓他得到快樂!你不要以為我們的婚姻真是那麼糟糕,并不是如此。

    我告訴你的是糟糕的部分,但有可能我給了你一個錯誤的印象。

    ” “那你是要告訴我你有一段快樂的婚姻啰!” “不是,我隻是要說它不是那麼糟糕。

    班對提圖斯并不總是那麼壞。

    他是個具有善惡雙重人格的人,大概每個男人都是這樣。

    主要是你的名字常常冒出來,讓他抑制不住。

    你太有名了,讓我們不能忘記你。

    但我們生活裡也是有好一點的時光……” “怎麼個好一點法?” “就像平常人的生活。

    在你看來也許枯燥,但對我們來說卻是平靜的生活……” “好個平靜的生活!” “班不是很喜歡他的工作,但喜歡做房子裡的雜活。

    他喜歡DIY。

    ” “DIY?” “‘自己動手做’。

    我們有一次還到倫敦的奧林匹克展覽中心參觀展覽。

    他常常上夜間的成人課程。

    ” “你不小心把門鍊帶上的那個晚上,他參加的是什麼成人課程?” “修補瓷器。

    ” “那你平常又做些什麼呢?你有娛樂嗎?你有朋友嗎?” “班不喜歡社交生活。

    我不介意。

    我們在這裡幾乎不認識任何人。

    ” “那你有去上成人課程嗎?” “我上過德文課,但他不喜歡我在傍晚外出,而德文課又是傍晚的課。

    ” “他這些年來都忠實于你嗎?他有過外遇嗎?” 有一下子她似乎聽不懂我的話。

    “沒有,當然沒有!” “我搞不懂你為什麼這麼有把握。

    那你呢,你有過外遇嗎?” “沒有,當然沒有!” “是吧,我猜若是你有的話,恐怕早就小命不保了。

    ” “我想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們是非常依賴彼此,非常……” “依賴彼此!對,我看得出來!” “不,你看不出來,”她說,突然臉轉過來面對我,“你看不出來。

    沒有外人可以了解别人的婚姻。

    我一直向上帝禱告,要它讓我永遠繼續愛着班……” “這很滑稽。

    哈特莉,難道你看不出來,你的處境最後變得難以忍受、無法維持了嗎?不要再為那個施虐者扮演耶稣基督的角色了。

    ” “他也受了很多罪……唉,我對他好殘忍。

    那不是他的錯,是我有錯在先。

    ” “你告訴我那麼多可怕的事情,現在卻指望我同情他!你來這裡是抱什麼目的?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告訴我這些事情呢?” 哈特莉仍然看着我,但表情像是在沉思。

    然後她慢慢說:“大概是因為我想找個人傾吐,傾吐上面那些冒渎的話或你稱之為恐怖的事。

    正如我說過的,我沒有朋友。

    我和班是緊緊生活在一起的,過的是一種隐秘的生活,就像兩個逃匿的罪犯。

    即使我想告訴任何人,也沒有人可以讓我傾吐。

    ” “這麼說你隻是把我當成唯一的朋友!” “對,我想你是唯一會願意聽這些……” “你希望我分擔你的痛苦……” “對,某種意義下你也有責任……” “對你破敗的人生有責任?就像你對我破敗的人生有責任一樣嗎?這就是你的報複嗎?不,我不是認真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班對你的想法,一直就像是……就像是糾纏我們生活的惡魔。

    但我告訴你這些,當然不隻是為了找人傾吐。

    你知道嗎,我在村子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幾乎昏倒。

    當時我剛繞出山坡下的路口,而你正要走進酒吧。

    我雙腿發軟,好不容易才往回走上山坡一點,坐在草地上。

    然後我想我一定是做夢,一定是發瘋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第二天我在雜貨店裡聽到有人談到你,說你退休了,搬到這裡來住。

    我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把此事告訴班,因為即使我不告訴他他應該也會認得你,盡管你和報紙裡的樣子不太像;而且遲早會有人告訴他你的事情,比方說成人課程的同學。

    于是我告訴他看到你的事,他馬上狂怒起來,說我們得馬上把房子賣掉搬走。

    他認為,你是為我來的,” “他正在賣房子嗎?” “我不知道。

    他說他見過房屋中介,所以說不定正在進行。

    但我沒有問。

    我今晚來這裡,就是想告訴你提圖斯的事和班的想法,求你幫助……” “求我幫助!我親愛的女孩,我不是一直告訴你,我千萬個願意幫你忙嗎?我們離開這裡,明天就到倫敦去,甚至今晚就走,隻要有火車的話……” “不,不,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心思七上八下,委決不下。

    我起初想請你把房子賣掉搬走。

    我認為你隻要知道你對我和班來說是多麼大的夢魇,就會願意馬上搬走。

    ” “哈特莉,我們一起走,你和我。

    這才是真正的解決方法。

    ” “之後我又想過寫信請你搬走,但要在一封信裡說明那麼多事情是很困難的。

    ” “哈特莉,你願意今晚或明天跟我一起走嗎?” “然後我又想——盡管聽起來很瘋狂——說不定你可以說服班,讓他明白,我多年來說的都是真話……” “怎麼個說服法?” “我不知道。

    發誓賭咒或寫切結書之類的……” “寫切結書”這個主意反映出哈特莉此時的心智有多混沌。

    一份切結書會對班起多大作用不問可知。

    這樣想的同時,我的大腦飛快轉動,構思着合乎實際的計劃。

    我當然仍然希望哈特莉最後會決定留下來,至少是留一個晚上。

    不過,她很可能不會願意,而如果我勉強她,事後也難保她不會有一些可怕的情緒反彈。

    這一類的震撼策略都隻會有害無益。

    看來上上之策還是讓她自己想清楚,讓她自己得出結論。

    在我看來她仍然身在夢中,是一個鎖在自己噩夢裡的女人。

    她會走出來的,但得慢慢來。

    說不定我還得下很大功夫,才能攪動起她自由的本能,讓她對未來重新産生希望。

    在這段時間,我必須想出與她保持聯系的方法,以便可以和她一起拟定她的計劃、一起構思她的未來——一個包含我在内的未來。

    毫無疑問,她一旦想通快樂是可及的,就會向它直奔而去。

    但此時,明智之舉還是附和她那個“說服”班的瘋狂想法。

    幸而她是要求我這個,因為如果她直接要求我搬走,我的着力點會少許多,盡管最終,我還是一定會成功的。

    哈特莉是個生病的女人。

     “我想這是個好主意。

    我一定會想出辦法說服他。

    我們必須一起商量這事該怎麼辦。

    可是,最重要的事還是:為了你自己好,離開班,與我永遠在一起。

    ” 聽到這個,本處于恍惚狀态的哈特莉突然面露驚惶。

    她猛擡起頭,東張西望。

    “查爾斯,幾點了?” 快十一點了,但我卻說:“差不多十點十分。

    親愛的,為什麼你不留在這裡呢?求求你嘛。

    ” “不可能還那麼早。

    我從這裡回家要走三十五分鐘的路,而班通常十一點左右就會回到家。

    ”她站了起來。

    “我覺得醉了。

    我不适應葡萄酒。

    我得走了。

    ”她轉過身,似乎是要離開,卻突然抓住我的手,看我手上的表,緊接着發出一陣凄厲的哭喊。

    “十一點了,十一點了!你為什麼要騙我!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為什麼我會忘了戴表!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怎麼辦呢?我要怎樣說呢?他一定會猜到我去哪裡!我好蠢,好蠢,我還能怎麼辦呢!” “留在這裡,你沒有必要回去!” 看到她的悲傷和恐懼時,我感到顫抖和一點羞愧,但同時想:就讓災難疊災難,危機疊危機吧,就讓一切坍塌成廢墟吧。

    這種結果将對我有利。

    但我轉念又想:說不定他會把她給殺了。

    為了以防萬一,我必須把她留下來,絕不能讓她回去。

     “我回不去了,也不能留下來。

    我得告訴他我來找過你,但我又怎能這樣做,情形一定會像從前那些晚上一樣。

    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恨不得死掉。

    為什麼我要一次又一次受這種苦。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哈特莉,别歇斯底裡了。

    你下定決心留在這裡不就一切都解決了。

    ” “我不能留在這裡。

    我必須跑回去,對,用跑的。

    但這沒有用,他一定已經回到家了,現在一定又擔心又生氣。

    我不能回去,我不敢回去。

    我為什麼這樣沒大腦和愚蠢呢。

    我總是如此,總是把事情愈弄愈糟。

    為什麼我沒注意到已經這麼晚……” “不要怪自己。

    你不妨這樣想:你忘了戴表是潛意識作祟,因為你内心深處是想跟我在一起。

    現在你不能回去了,這不是更好嗎!” “我不該來這裡,不該告訴你那些事情的。

    他一定會逼我把說過的一切說出來。

    ” “你來這裡隻是看老朋友,這有什麼大不了。

    你說過我是你的朋友——我很高興你這樣說——而朋友不是應該幫助彼此的嗎?” “要是我早一個小時離開,一切就會好端端的!我必須用跑的,必須馬上離開……” “哈特莉,冷靜下來!如果你堅持要走,我會陪你走回家。

    ” “不,你必須讓我一個人走,我們絕不能再見面!唉,我恨不得死掉!” “别哭喊了,我受不了!” 哈特莉一面哭,一面在廚房裡快步走來走去,一下子往大門方向跑出幾步,一下子又跑回桌子邊,舉止就像發了狂的動物。

    在情緒激動中,她甚至撿起那條餐巾,塞到口袋裡。

    目睹她這樣子,讓我也恐懼起來。

    “啊,親愛的,不要害怕成這樣。

    停下來,留在這裡。

    我愛你。

    我會照顧好你的……” 接下來她開始打我,靜靜的卻很兇猛。

    奇怪的是她變得很有力量。

    她踢我的腿,一隻手捏我手臂,另一隻則緊緊掐住我脖子。

    我瞧見她張大的嘴巴和白森森的牙齒。

    我想抓住她一隻手,卻發現要馴服這樣一隻又踢又捏的動物太困難了,而這樣的纏鬥也太駭人了,我決定放棄。

    我用力把她向前一推,自己則搖搖晃晃後退幾步,砰一聲撞在桌子上,撞翻幾根蠟燭。

    在這一瞬間,哈特莉走了,一陣風似的沖出廚房——卻不是直奔大門,而是從後門沖出了草坪。

     我本該像隻忠狗般緊追出去。

    我本該把她拉回來,強行留在房子裡的。

    但出于某種愚蠢的本能,我竟然先彎腰把地上的蠟燭撿起,斜斜地擱在茶杯裡。

    然後,我才跑出屋外,站在寂寥空曠的岩岸上,天空是藍色的,近乎一片漆黑。

    我先前因為一直看着燭焰,剛跑進黑暗的時候有一陣子甚至什麼都看不見。

     一點哈特莉的影子都沒有,她想必是一出草坪,就立即爬上草坪四周的岩石堆。

    我大聲呼喊:“哈特莉!”傳來的陣陣回聲聽起來可怕而兇險。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呢?不管她走的是村子的方向還是圓堡的方向,要爬過岩石帶走到公路去都不是易事。

    在一片藍色的暗光中,四周除了歪七扭八的岩石、濕滑的小水坑和突然出現的岩縫外,别無他物。

    我站着傾聽,希望可以聽到她喊我的聲音或是她在岩石間攀爬的聲音。

     慢慢地,我意識到起初我所感到的一片甯靜,是由衆多細碎的聲音彙聚而成的,卻沒有一種聲音可以告訴我哈特莉往哪個方向去了。

    其中一種聲音是小海浪舔打“小懸崖”的聲音,退去,然後再舔打。

    還有一種遠遠的隆隆聲,那是在雷文飯店附近公路上行駛的一輛汽車發出的。

    我也隐隐聽到一種嗡嗡聲,就發自我的頭腦裡,而那可能是喝多了葡萄酒的結果。

    還有一種有節奏的嘶嘶聲,那是海水退出米恩大湯鍋時産生的。

     一想到米恩大湯鍋,我頓時不寒而栗:哈特莉會遊泳嗎?我直到此時才想到一個可能性:哈特莉會不會一沖出屋子就跳進海裡?她不是哭喊過“我恨不得死掉”嗎?她這些年來都有尋短見的念頭嗎?如果有,那現在不是最有可能付諸實行的時刻嗎?善泳的人想尋短見是不會跳進海裡的,但不懂遊泳的人卻可能會把海看成死亡的最佳意象。

    她會遊泳嗎?少女時代她從未學過遊泳,而那時候大海對我們兩個來說都遙不可及。

    自十四歲那年跟麥克道爾老師去過一趟威爾士以後,我固然成了無畏的泳者,但從沒想過要找哈特莉一起到運河裡遊泳。

    她說過班不能遊泳,卻沒說她自己會不會遊泳。

    現在,她奔離我的臂膀和欺騙以後,會不會想跳入大海,一了百了呢? 我一面這樣想一面爬過往右邊去(也就是村子方向)的岩石,因為如果她要回家,這是一條她本能上會采取的路線。

    從圓堡方向的岩石帶回到公路是比較容易些,這是因為村子方向的岩石帶會途經一個深溝壑,白天的時候并不難穿過,但在一片漆黑中卻十分兇險。

    不過哈特莉有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我費勁地攀爬又滑下來,不時喊哈特莉一聲,現在,我在彌漫霧氣的半漆黑環境裡可以多看到一點東西了。

    昏星出來了,還有一個發白的月亮。

    我在心裡祈禱:請讓她摔下來,但隻是扭傷腳踝就好,這樣我就可以把她背回家,留她下來;至于那個惡魔怎樣想,就由他去想。

     想在岩石上快步走極為困難,因為它們的凹凸是完全不可預測和無理可循的。

    它們的不可理喻性從未讓我體認得如此深刻。

    我竭力要貼着海的邊緣走,但岩石卻反複挫敗我,泥濘一再讓我滑腳,不是滑到海草叢生的水坑裡,就是滑到漆黑的岩縫或洞孔,要不就是滑到難以攀爬的光滑岩壁下面。

    我很想看到海面,以确定沒有溺水婦人的頭顱浮沉在上,沒有一雙突破平靜水面的手在絕望掙紮。

    我一面攀爬跳躍,喉頭一面發出輕輕呻吟聲;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喊她的名字一次,聲音像是貓頭鷹的号聲。

    最後,我終于不經意爬到一塊就靠在海旁的高大岩石上。

    我站在岩石頂上的最高點,放眼張望大海。

    但在明亮微皺的海面上,除了昏星和月亮的倒影以外,什麼也沒有。

    天空仍然隐隐泛着藍光,尚未被深夜那種暗藍色取代。

    在又大又亮的鋸齒狀昏星後面,有一兩顆像粉紅色小點的星星隐約可見。

    我轉身望向内陸。

    現在我可以感受到空氣和岩石的溫暖,與我屋子裡奇怪的寒意形成鮮明對比。

    岩石在我面前延展,看起來像是幾乎沒有顔色的煤塊,其間錯落着漆黑的洞窟。

    過岩石帶以後就是公路,更遠處可以看到村子和阿莫尼農莊的疏落燈光。

    我喊得比之前更大聲了:“哈特莉!哈特莉!回答我,讓我來找你。

    ”卻沒有任何回答,僅有由一些細碎聲音彙聚成的寂靜。

     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哈特莉已經努力通過溝壑回到公路上了嗎?說不定她對那裡的地形比我更熟悉。

    說不定她和班常常到那裡野餐。

    沒錯,婚姻都有自己的秘密地點。

    我決定回到公路上,往圓堡的方向走。

    我花了五分鐘小心攀爬過溝壑,一到公路上就開始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喊她的名字,直到跑過我的房子,去到拐向雷文灣的那個路彎為止。

    從那裡,可以看到雷文飯店的燈光。

    但我什麼人也沒看到。

    現在天已全黑,在岩石間攀爬是不智的事。

    哈特莉回到家了嗎?還是倒卧在一條漆黑的岩縫中,失去了知覺?或是比這還糟?我下一步該怎麼做?我唯一确定不能做的就是回“什魯夫末端”去,吹熄蠟燭,上床睡覺。

     很明顯,我除了去一趟“尼布利特”以外别無選擇。

    到那裡以後,我要麼是透過偷聽看看哈特莉回去了沒,要麼是——我想不出來。

    我開始急速向村子的方向步行。

    我覺得非常熱,才意識到自己還穿着那件針織運動衫,于是把它脫下,藏在刻着Nerodene字樣的裡程碑後面,然後繼續前進,幾乎是用跑的。

    我起初考慮取道較長、較安全的路線,也就是穿過小海港到山丘去,從後方接近小别墅,但我太焦慮了,所以還是決定選通常走的路線:走那條通到村子去的步道。

    村子的大街空蕩蕩的,三盞街燈的黃光照耀着街道。

    我跑過靜悄漆黑的雜貨店,又跑過“黑獅”的招牌下面。

    酒吧已經打烊,隻有幾戶人家的窗戶是亮着的,這裡的村民都是早睡者。

    我的跑步聲緊急而驚恐。

    到達教堂後,我轉往山坡上跑,一面跑一面喘。

    這條柏油路沒有路燈,而且籠罩在上方林地的陰影中,一片漆黑。

    目的地已經在望後,我放緩腳步,改用走的。

    “尼布利特”還點着燈,大門是打開的。

    有個人站在木栅門後面向我凝視。

    他是班。

     我要躲已經來不及了,況且我根本沒有要躲的念頭。

    我匆匆走向班,他已走出了木栅門,凝視着我。

    說不定在黑暗中他誤以為走近的這個人是他太太。

     “哈特莉回來了嗎?” 班瞪着我。

    我隻覺得自己愚蠢。

    他都是喊她瑪麗的,說不定從未聽過哈特莉這名字。

     “瑪麗回來了嗎?” “沒有,她在哪裡?” 從窗戶和大門照出的光線讓我看清班那個孩子氣的圓頭顱和身上那件像軍裝的藍夾克。

    他樣子憂心而年輕,有那麼一秒鐘,我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哈特莉故事中的“惡魔”,而是焦慮妻子是不是遇到意外的年輕丈夫。

     “我在村子碰到她,邀她到家裡喝一杯,但她隻坐了一下就走了,說是要抄穿過岩石帶的捷徑回家。

    她走了以後我才突然想到,說不定她會從岩石上摔下來,扭傷腳踝。

    ”我這番話聽起來虛弱而虛假。

     “抄穿過岩石帶的捷徑回家?”這看來是荒謬之至的主意,但班似乎因為太擔心哈特莉,所以沒有提出質疑,甚至沒有表現出敵意。

    “你是指你家附近的岩石帶?她有可能會摔倒。

    我們最好一起去找她看看……我去找手電筒……” 他進屋以後,我轉過身,望着柏油路的方向。

    片刻以後就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

    是哈特莉,她緩緩從山坡下面向我走來。

     我的腦子霎時掠過大量想法。

    首先我覺得自己跑來這裡是荒謬的,因為不管哈特莉在回家途中構思了任何說辭,都肯定因為我的出現而派不上用場了。

    我又想到應該馬上警告她,我方才已經告訴班她到過我家。

    我又想到我必須想辦法留下來保護她。

    但我又痛苦地想到,這是不可能的。

    我還想到,為什麼不一把抓住哈特莉的手,帶着她跑下山坡,跑出村子;我們可以在阿莫尼農莊待上一晚,第二天坐火車到倫敦,不然就是攔一輛卡車到任何地方:曼徹斯特、約克、布裡斯托爾、加的夫或格拉斯哥。

    但我知道這也是不可能的(我身上沒有錢、班會追來、哈特莉可能會因為太害怕而不敢跟我走,等等)。

    我又想,就讓他們吵一頓兇得前所未有的架吧,就讓這個家垮下來吧。

    她已經來找過我一次。

    她一定會再來。

    我需要的隻是等待。

     這一切思緒前後大約隻曆時四秒鐘。

    然後我就跑下山坡,迎向哈特莉。

    我沒碰觸她。

    我用非常快的速度對她說:“我很抱歉跑來這裡,但我擔心你。

    我告訴他我在村子偶然遇到你,請你到我家喝了杯酒,然後你就回家了。

    現在我不能逗留,但請你盡快來找我。

    盡快找我并永遠與我在一起。

    你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

    我會等你,每一天都會等着你來。

    ” 我看不清楚哈特莉的臉,但她整個人給我的感覺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比害怕更吓人的樣子,一種完全的沮喪漠然。

    她給人全身濕答答的感覺,就像她真的溺了水,現在回來的隻是她的魂魄。

     班這時走回到木栅門前。

    我向他喊道:“她回來了!”我陪着哈特莉一起向前走。

     班走到人行道上。

    我們走近時,他說:“沒事了?那就好。

    晚安。

    ”說完就轉過身走進屋裡,沒等着看哈特莉是不是跟在後面。

    我推開木栅門,讓哈特莉穿過。

    她低着滴着水的頭,打從我身邊走過。

     我有一種跟進去的沖動,想要尾随哈特莉走進屋裡,坐下,要求喝杯咖啡。

    但這是不可能的,隻會讓她的困境雪上加霜。

    一切都出了差錯。

    門砰一聲阖上。

     我沒有偷聽的欲望,事實上我幾乎連一絲好奇心都不殘留,因為我的心靈對這屋子的内部和這樁婚姻的内情極為驚恐,避之唯恐不及。

    我覺得惡心:對我自己、對他,甚至對她。

     我走路回家,走得不快也不慢。

    我沒忘記撿回我的針織運動衫,上面沾滿露水。

    屋子一片漆黑。

    蠟燭都倒下來,熄滅了,在木頭桌面上留下長長的黑色燒灼痕迹。

    至今,看到這些燒灼痕迹都會讓我憶起那恐怖的一夜。

     [1]指黑洞。

     [2]法國諺語。

     [3]指古羅馬名将安東尼,恺撒的左右手。

    恺撒遇刺後與埃及女王克婁巴特拉在一起。

     [4]法國詩人埃雷迪亞《安東尼與克婁巴特拉》一詩中的詩句,是仿克婁巴特拉恭維安東尼的口吻。

     [5]法國諺語。

     [6]十六—十七世紀英格蘭軍人和政治家,曾鎮壓愛爾蘭的反抗。

     [7]原文為法語。

     [8]提圖斯為倫勃朗唯一活到成年的兒子,但仍在二十七歲過世。

     [9]即青海著名的藏傳佛教寺廟。

     [10]古希臘抒情詩人。

     [11]體論論證:一個哲學、神學上的論證,認為上帝的概念足以證明上帝存在。

     [12]意指他是因為不名譽的理由被迫辭職。

     [13]指哈特莉嘴唇上方的長汗毛。

     [14]馬基雅維利是強調權術的政治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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