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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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的歸屬”,所以是單身和自由的。

    這是我們在村裡碰面時未能适時告訴你的。

    我有成功的事業,卻隻有空虛的人生。

    我從未考慮要結婚,因為我知道,這世界隻有一個女人是我願意娶的。

    哈特莉,相信我。

    我一直都在守候你,即使從不敢奢望有朝一日會與你重逢。

    如今,逃離世俗的浮華世界以後,我來到海邊,也來到你身邊。

    我對你的愛始終如一,它的每一根小纖維或觸須都完好無缺,還是像往昔一樣活躍和敏銳。

    當然,我變老了,所以在某種意義下,這是另一個人的愛了,但那愛本身卻是一樣的。

    它伴随着我的人生一路走來,始終不變,始終奇迹般存活着。

    唉,我親愛的,還在那個“大世界”時,不知道有多少個日與夜我都是帶着一顆痛楚的心獨坐着,思念着你,回憶着你,納悶你到底往哪兒去了。

    怎麼會有人消失得那麼徹底呢?哈特莉,我從未停止渴慕你——至今如此。

     我現在已經得知——不管我是怎麼得知的,我就是知道——你有的是最不快樂的婚姻。

    我知道與你生活在一起的,是個專制甚至有暴力傾向的男人。

    我知道你一定有過無數次想逃的念頭,隻因為無處可逃,才打消主意,甘心認命。

    哈特莉,現在我要向你呈上我的家、我的姓氏,以及我永恒的奉獻。

    我至今仍然等待着你,我唯一的愛。

    你會來嗎,會願意逃到我這裡,與我永不分離地相守餘年嗎?哈特莉啊哈特莉,我有能力帶給你莫大的幸福,我知道我能!要補充的是,如果我認為你已過得快樂、已在婚姻中獲得幸福,我是萬萬不敢宣示我的愛是多麼持續不衰,萬萬不敢打擾你心靈的平靜的。

    我會甯可在愛中靜靜受苦,甚至掩蓋它,搬往他處。

    容我大膽猜測一點:你曾經不止一次後悔懊惱當初沒嫁給我。

    盡管如此,如果我确知你過的是一種差強人意的生活,我仍然不會攪和進來,隻會遠遠看你一眼,就轉身離去。

    可是,如今既然得知你過得非常不快樂,我就絕不能置之不理了。

    以我愛你之深,又怎麼能忍心看你繼續受苦?哈特莉,你一定要來我這裡——一個你本來就一直該待的地方。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不要為收到這封信以後該怎麼辦而發愁或害怕。

    你不必馬上做任何事,甚至連回信也不必。

    我隻想告訴你我的愛和我的決心。

    至于你要何時回答或怎樣回答,可以慢慢考慮。

    我不敢希冀你馬上直奔我家。

    然而,當你反省過後,當你對回到我身邊的觀念不再那麼陌生——回來吧,我最親愛的女孩——也許你就會開始思考該怎麼做。

    之後,我們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我們一定可以找到溝通的方法。

    讓我們一步步來。

    當我收到你決定讓我永遠照顧你的信息之後,我就會開始思考我們該怎麼做,而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把整件事一肩挑。

    不必擔心什麼,我的哈特莉,一切都會順順當當的。

     你可以花一兩天時間來思考我的話——多幾天也無妨,一切随你。

    等你想清楚,再寫封信給我。

    目前來說,這是最好的做法。

    不必擔憂,不必害怕。

    我會找到方法跟你聯絡。

    我将會愛你疼你,竭盡所能讓你快樂。

     數十年如一日忠于你的查爾斯 附筆:不管怎樣你都一定要來。

    我這個邀請當然不帶任何條件,我隻是想幫助你和為你效勞。

    至于要不要與我生活在一起,可以等你來了以後,在自由和平靜的環境中再決定。

     我這封信寫得很快,一個字都沒改。

    重讀信時,我起初打算修改,因為有些地方口吻有點妄自尊大,有點自負。

    但我轉念一想,不,不要修改,這就是我的聲音,我要讓她聽到我真實的聲音。

    況且她不太可能抱着批判的心情讀信。

    如果我加以修飾雕琢,反而顯得不真誠,失去了力量。

    至于說這封信顯得自我中心這一點,我本來就是自我中心的人嘛。

    就讓她知道我是為了自利而非單單利她好了。

    就讓她知道她帶給自己自由的同時也會帶給我快樂好了。

     我把信放入信封,在信封上打上她的名字與地址。

    我的打字技術很蹩腳,所以信的内容我用手寫。

    接着我坐下來沉思,縱容自己滿懷希望,甚至縱容自己快樂起來。

    稍後,正如上述所提,我去遊泳了。

    海水冷卻我溫暖的肢體,在我的身體覆蓋上一層冷冷的鱗片。

    海水平靜地起伏着,水面光滑而光閃閃,就像水果的外皮。

    即使沒有我的“窗簾繩子”(愛開玩笑的大海又把繩子松開、沖走了),我仍然輕輕松松就爬回岸上。

    這部分的日記是寫于第二天早上,而我寫給哈特莉那封信仍躺在起居室面海的桌子上。

    不久我要吃午餐:鹹牛肉配水煮洋蔥(水煮洋蔥是另一道帝王的禦膳)。

    我昨晚已把紅葉包心菜吃完,還喝了很多雷文飯店送來的西班牙白酒(一個錯誤選擇)。

    我必須盡快去采購。

    我渴盼買到水果、奶油吐司和加在茶裡的牛奶。

    雜貨店老闆娘說這星期說不定會有漿果上市。

     為什麼我還不把信寄出呢?為什麼我還要假裝生活一切如常,就像原來一樣?這是因為我還沉醉在一種成就感當中,想多享受一下甯靜的過渡時期。

    我找到我想找的關鍵證據;也決定要怎樣做;我的信雄辯而明确。

    雖然還沒寄出,我卻感覺我的信拍着翅膀,正往哈特莉的方向飛,要飛入她的懷裡。

    但會不會,我遲遲不把信寄出,真正的原因是害怕?要把信交到她手中可能會相當困難,稍有差池,後果可能相當嚴重。

    但這些障礙都不是我害怕的原因。

    愈快把信交給她,我就愈快知道答案。

    但她的回答是什麼呢?如果她的回答是“不”或根本不回信,我當然會認定隻是她的恐懼作祟。

    但那樣的話,我又要怎麼辦呢?我等她回信又該等多久才采取其他行動呢?那段過渡時期将不再甯靜。

    所以倒不如先把這段過渡時期延長一點。

    自從偷聽他們對話以後,我就相當害怕卷入他們的關系中。

    我自己也有親屬,不過他們會帶來的似乎隻是憎恨和嫉妒這些惡魔。

    再者我還害怕哈特莉隻是利用我來幫助她獲得自由,事後就會離我而去。

    這可能嗎?我會不會再次失去她,她會不會再次消失無蹤呢?這樣我一定會瘋掉。

    信上的附筆是我把信重讀後才加上的,因為我覺得那讓我像個君子。

    但那是明智之舉嗎?說不定我應該删掉。

    這樣她才會認定投奔我等于作出了承諾。

     *** 現在我要叙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了,這些事情很多都是完全出人意表的。

    雖然上面提到我延遲把信送出的時間,但這個延遲,事實上并未超過第二天黃昏。

    這是因為,我上面所描述的悠閑甯靜心緒,突然被一陣不耐煩的焦躁感推翻了,我急着想知道我的命運是什麼。

    于是,我把計劃好的送信行動付諸實行。

    我穿上一件輕便風衣,戴一頂寬邊遮陽帽,信放入口袋(附筆沒有删掉),脖子挂上一副望遠鏡。

    望遠鏡是學生時代詹姆斯送我觀鳥用的。

    我不記得自己是否曾用它來觀鳥。

    詹姆斯經常送我禮物,并且往往很貴,但我卻一件禮物也沒送他。

    我父母沒說什麼,似乎認為窮人有接受富人恩惠的義務。

    直到很後來我才突然想到,禮物其實是阿貝爾叔叔和愛絲蒂爾嬸嬸送的。

    雖然詹姆斯送我的望遠鏡視程不是很遠(應該比不過班用來監視老婆行動的那一副),但我想應該派得上用場。

     我取道先前走過的内陸路線,也就是穿過沼澤地和繞過阿莫尼農莊,從另一頭進入村子。

    我的目的地是與“尼布利特”花園隔着一片草坡的樹林。

    我從地圖上得知,在村子另一頭的入口處(就在教堂前面),有一條右彎的小路,以弧形繞到小别墅區上方的樹林。

    走這條路,我可以全程不用進入“尼布利特”的監視範圍内。

    我沿小路走上山丘,愈走愈熱和愈累,然後看到一條向海方向的林道。

    我猜,這應該可以通到“尼布利特”外面那條柏油路盡頭再過去一點的位置。

    我果然沒猜錯,幾分鐘之後,我看到了草坡上的日光,再往上走一段,我從一些樹幹間看到不遠處的“尼布利特”。

    我用望遠鏡密切注視屋裡的一舉一動。

     我等了很久,盡管陽光仍然普照,我卻覺得冷,而且愈來愈冷。

    我的手臂和眼睛開始酸痛。

    最後,班出來了。

    我的體溫一下子急升,心跳加速許多。

    我很高興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把耙子。

    我看見他的長影在草坪裡移動。

    想到班被我看到而他卻看不到我,我就有一種快感。

    我從未拿過真槍,卻拿過許多舞台道具槍,所以知道拿槍是什麼感覺,我現在就有一種拿槍瞄準他的感覺。

    走近花園盡頭時,他全神貫注看着其中一個花圃,接着似乎漫無目的地用耙子在那裡戳了又戳。

    然後突然間,他開始用耙子狠狠戳些什麼。

    他不是在挖地而是在戳。

    他戳什麼呢?是蛞蝓嗎?還是一朵野花?這樣聚精會神摧毀一個無辜小生命時,他心裡想什麼呢?我很好奇,卻沒有時間浪費在遐想上。

    我開始在樹木的掩蔽下向上前進,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班的動靜,這樣一直走到正對柏油路盡頭的位置,中間隔着一片兩百碼的草坡。

    從這個位置再往前走一點,我和班就因為有房子擋住而看不見彼此。

    我估算,在我走出空曠的草坡後,将有兩三秒時間是可能會被他看見的。

    我看了他最後一眼——他背對着我,正蹲在花圃旁邊不知道幹什麼。

    我小心而大步地快速走過草坡,疾跑過柏油路,穿過木栅門,來到大門。

     我沒按門鈴。

    高音的“叮——當”聲在黃昏的空氣中有可能會傳得很遠的。

    我用指關節叩門。

    這是我與哈特莉年少時愛用的暗号,每次我們到對方家,都會這樣輕叩大門。

    才一下子哈特莉就打開門。

    如我所料,我的叩門聲帶給她不由自主的震撼。

    我們互相凝視,兩人都在喘氣,都在發抖。

    我把信塞給她,動作很笨拙。

    我找不到她的手,信差點兒從我們中間掉到地上。

    她及時把信按在裙子上。

    我轉身跑開,發自本能地跑下山坡,跑回村子去。

    我并沒有預先拟好撤退計劃,因為我的全部心思都用來想怎樣把信交到她手中。

    直到走過黑獅酒吧時,我才想起,我也許應該循原路撤退。

    我沿着大街向前走,再轉入通向海岸公路的那條步道。

    此時我的所在位置是可以被班的望遠鏡看見的,但我卻覺得強壯和無所畏懼,相較之下,我近日的謹慎看起來形同懦弱。

    班還在花園裡彎腰工作嗎?還是回到屋裡,把哈特莉手上的信搶過來,撕成粉碎?我幾乎覺得毫不在意。

    我幾乎覺得這樣更好,就讓他讀到我寫的話,氣得發抖吧。

    他的恐怖統治臨近尾聲了。

     我往回走的時候天當然還沒暗下來,但天光卻如薄紗似的,一片空茫茫。

    這種天色意味着,再過不久,就會是仲夏,屆時,暮光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完全暗下來。

    昏星剛剛出現,隐約可見,而從現在起它将有一段長時間都是單獨在日光裡閃爍。

    潮水已經漲過,大海的平坦是我僅見的,非常甯靜、滿溢,就像盛在一個大碗裡。

    水色是相當淺的藍釉色。

    兩隻海鳥(是塘鵝嗎?)在中距離外低飛,向微微鼓起的金屬狀海面投下兩個模糊的倒影。

    我沿着海岸公路走回家,中途經過那塊刻着“Nerodene一英裡”的裡程碑。

    沿途的空氣微微有暖意,那是岸邊黃色岩石吸收了一整天的太陽熱力後散發出來的。

     但回到“什魯夫末端”後,我發現屋内一片冰冷,與外面的溫暖空氣形成強烈對比,仿佛這屋子又在玩什麼把戲。

    屋裡的空氣看起來灰蒙蒙,有點混濁。

    我聽到微弱的聲音,但也許隻是開門時灌入的氣流引起珠簾子的晃動。

    我站在門廳處側耳聆聽了一陣子。

    我擔心是不是該死的羅希娜又來了,躲在某個暗處想吓唬我。

    我不能自已地把樓上樓下每個地方都檢查了一遍。

    但結果當然是誰也沒找到。

    檢查屋子的途中,我把每一扇門和窗都打開,好讓屋外煦暖清新的空氣流通進來。

    我脫下僞裝用的帽子和風衣,扔到一邊,又把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拉出來。

    我喝了一大杯苦艾酒摻雪利酒,走到草坪去,站了好一陣,看着蝙蝠飛舞,心裡想哈特莉是否安好無恙,以及她讀完長信後會怎樣處理它。

    是把信燒了、沖到馬桶裡?還是卷起來藏到一雙褲襪裡? 我走回屋裡,在空杯子裡斟滿白葡萄酒,又打開一罐橄榄罐頭、一罐韓國煙熏蛤肉和一盒餅幹。

    因為再次忘了采購,自然沒新鮮食物可吃。

    這房子仍然在耍脾氣,但我覺得愈來愈了解它的怪,而對它的态度也愈來愈親善。

    嚴格來說,這屋子散發的并不是一種邪惡的或威脅性的氣氛,而像是一片感光片,間歇性地把發生在過去的事顯影出來,或是——這是我第一次想到——把将要發生的事顯影出來。

    它要給人征兆嗎?我開始覺得冷,便穿上那件白色的針織運動衫。

    現在,屋裡變得更陰沉了(但屋外看起來反而更光亮),以緻我在清洗和瀝幹橄榄時,得眯起眼睛。

    瀝幹後,我把橄榄放在碗裡,灑上橄榄油。

    接着,大門就響起非常激烈的敲門聲。

     不管敲門的人是誰,顯然他都沒注意門上有門鈴,這不奇怪,因為門鈴的黃銅手柄是漆成黑色的。

    大門上另外還有一個海豚形狀的門環;敲門聲正是發自海豚門環沉重的頭部,整棟房子為之震動。

    恐懼馬上攫住我,讓我雙腿痙攣。

    是羅希娜嗎?不,一定是班,那個怒不可遏的丈夫。

    他看到我的信了。

    老天爺,我真是愚不可及。

    我跑到門前,想把大門的門闩拴上,但極端的恐懼卻讓我頭腦混亂,讓我産生一種要面對最壞情境的渴望。

    我把門打開。

    哈特莉像隻受驚的小鳥飛了進來。

    隻有她一個人。

     在最初幾秒鐘,她的詫異與困惑看來不下于我。

    但這也許是室内的幽暗造成的。

    她站在門邊,雙手抓住臉,似乎準備尖叫出來。

    我則是呆呆的,任由大門敞着,過了片刻才想要關門,卻因為太匆忙而撞在哈特莉身上。

    我可以感受到她大腿的體熱。

    我關上門,然後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發着“哎……哎……哎”的聲音,而她也同樣發着一些意義不明的聲音。

    我伸出一隻手,探索着觸摸她的肩膀。

    她擺出一個像是要說話的姿勢,但随即被我一把抱住,盡管姿勢笨拙,卻相當有力。

    我把她抱得微微離地,聽着她的喘氣聲,恍惚她全部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我慢慢把她放下來。

    門廳此時一片灰蒙蒙,樓上的珠簾子微微滴答響。

    我們靜靜站着,一動不動。

    我雙臂環抱着她,她則雙手抓住我的襯衫。

     好不容易終于放松下來後,她歎了一口氣,移動一隻手,想把我推開。

    我問:“他在外頭嗎?” “沒有。

    ” “他知道你來這裡嗎?” “不知道。

    ” “你把信毀了嗎?” “什麼?” “你把信毀了嗎?” “毀了。

    ” “他有看到信嗎?” “沒有。

    ” “那就好。

    進來坐吧。

    ”我拉着她走入廚房,扶她坐到桌邊一把椅子上。

    然後我回到大門,把門鎖上。

    我本來想點一盞油燈,但手卻抖得厲害,試了又試都無法把燈芯點着。

    我改點了一根蠟燭,把窗簾拉起來。

    之後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搖晃。

     “啊我的甜心,你來了,我最最珍貴的寶貝。

    ” “查爾斯,我……” “先别說話。

    我想感受一下你真的來了。

    我好快樂。

    ” “聽着,我……” “不要,親愛的,拜托不要說話,也别推開我。

    ” “不,我必須說話……我時間無多……” “我們時間多的是,所有時間都是我們的。

    你讀過信了,對不對?” “對,當然……” “這就是你會來這裡的原因?” “對……” “這是唯一重要的。

    你準備留在這裡。

    你來了,對不對?” “對,但我來隻是為了解釋……” “哈特莉,你用不着解釋。

    有什麼需要解釋呢?你的行動就解釋了一切。

    我愛你。

    你來了。

    這表示你也愛我,需要我。

    不要抗拒你對我的愛了。

    我們一起到倫敦去吧,明天早上就走,不,今晚就走。

    不用擔心衣服,我會買新衣服給你。

    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了。

    ” 我把她的身體推到離我一臂之遙,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手舉起蠟燭,想好好端詳她的臉。

    她的眼睛四周密布着皺紋,眼皮是褐色的,有麻點,看起來就像污點。

    雙頰松弛、軟趴趴,帶點淡淡的粉紅色,可能是匆匆忙忙撲上粉底。

    她波浪形的白短發幹巴巴的,看來很脆硬,無疑是年複一年光顧一些無能發型師的結果。

    現在她已過了細心照顧頭發的年紀,否則不會不曉得有根發夾吊在一绺頭發末端。

    她的臉是幹燥的,很幹燥,隻有被舌頭剛舔過的嘴唇是濕潤的。

    她動了動肩膀,微微想要掙開我的手。

    我放開她。

    這是我們重逢後我第一次有機會仔細端詳她的臉,我感到一種得意揚揚的喜樂,因為這張臉幾乎沒變,也因為她盡管年華老去,卻一點不影響我愛她的事實。

     這時我也從她那張焦慮和憂愁的臉上,看出某種年輕時的神采。

    我認得出她的唇形,她的唇沒有塗口紅,顯得更漂亮。

    我輕吻她,但隻是輕輕一下,就像以往。

    她靜靜而被動地接受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溝通。

     她說:“我改變了很多,不再是同一人。

    你的信很慷慨,但事情不可能這樣……你懷念的是過去,但我已不是過去的我……” “不,你還是你。

    我在剛剛的一吻中認出是你。

    ”這是真的。

    那吻已轉化了她,就像童話故事裡的一吻。

    我記得她雙唇的觸感、肌理與動靜;所有的笨拙都成過去,她在教堂裡給我的那種不可碰觸感消失了。

    我們的身體在同一個空間裡緊繃起來,被同一種力量所觸動。

    感覺到這個時,我高興得想大叫起來,但我仍然保持一種安靜的語氣,想用言語安撫她,不想吓着她。

    “哈特莉,這是奇迹。

    我放棄了劇院生活,來這裡尋求孤獨,卻找到了你……我是為你而來,我現在才明白這一點……” “但你并不知道我住在這……” “不,我一直在尋找你。

    從未停止尋找你。

    ” 她說:“這是不可能的。

    ”一面說一面舉起一隻手,就像要把臉遮住。

    然後她把手放在桌上,我則用我的手緊緊按在上面。

    “查爾斯,我有話要對你說,時間不多了。

    ”她用另一隻手的手背碰觸雙眼,讓那些噙住的眼淚掉下來。

    然後她說:“啊,查爾斯,我親愛的,我親愛的。

    ”然後低下頭,靠在我懷裡。

    我撫摸她幹澀分叉的頭發,輕輕解下那根吊着的發夾,放進褲口袋裡。

     “你終于要跟我永遠相守在一起了,哈特莉。

    ” 她擡起頭,再次抹了抹眼睛,但這次用的是她綠色外套的袖子。

    外套下面是那件我以前見過的黃色洋裝。

     “哈特莉,脫掉外套吧,我想要看看你,想要觸摸你。

    脫掉吧。

    ” “不,這裡好冷。

    ” 我伸手去拉她外套,她隻好脫下。

    這些動作對我有着強烈的魅力,就像我們是在玩一些天生會玩卻不明就裡的遊戲。

    我觸摸她的胸部,這個胸部在圓領洋裝的黃色布料上溫暖又堅定地凸出。

    我很高興自己心無邪念。

    這在我生命中還是全新的經驗。

    她的粉底乏善可陳,她的洋裝不值一提。

    唯一讓我怦然心動的是她未塗口紅的雙唇。

    一個長久沒有照顧自己儀容的女人是不可能在一夕間改頭換面的。

    我覺得被她吸引這一點讓我高興。

    我感到自豪、充實和釋懷,就像一個攫住我一輩子的恐怖已經移走了。

    我心裡想:我會替她買漂亮的新衣服,不是那種浮華時髦的衣服,而是剛好适合她的。

    我會好好照顧她。

     “查爾斯,我必須長話短說。

    他馬上就會回來,我……” “他到哪兒去啦?”我剛剛早已忘了他的存在。

     “他在做木工。

    ” “木工?” “對,他在木工班上課。

    那其實是一個造船課程,但他們隻會做做木工,我不認為他們真的會去造一艘船。

    這是一星期裡他唯一會外出的夜晚,是我唯一能來找你的機會。

    他們很晚才結束,我猜他們下課後還會喝點啤酒。

    ” “我不想談他。

    ”這時我想,要是我會開車和有車該有多好,這樣就可以馬上把哈特莉帶走,此時此刻。

     “查爾斯,求你聽我說話。

    我來這裡,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不是你信中期望的那樣,那是不可能的。

    我隻想來告訴你一些事……唉,查爾斯……再見到你真是不可思議。

    我本來以為永遠不會再……再看到你和碰觸到你……真像做夢一樣。

    ” “這不是夢。

    你過去沒有我的生活才是夢。

    現在你正從一個噩夢中醒過來。

    唉,你當初怎麼會離開我呢,我差點沒有因為憂傷而死掉……” “我們現在不要談這個……” “我們要談。

    我想談舊事。

    我想和你把一切記憶起來、了解一切、釋放一切,讓我們能夠再次成為一體,一種應該永不分開的存在。

    你當初為什麼要離開我呢,哈特莉,為什麼要跑掉呢?”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 “你必須要記起來,這個謎一直困擾我。

    你非得記起來不可。

    ” “我辦不到,我辦不到……” “哈特莉,你一定要辦到。

    你當初的理由是說你認為我會對你不忠實。

    你真的這樣想嗎?你不可能這樣想,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但你卻去了倫敦。

    ” “對,但隻不過是去念書,并不表示我打算離開你。

    我雖然人在倫敦,卻無時無刻不想你,你知道的,我每天都寫信給你。

    是因為有第三者介入嗎?就是他嗎?”奇怪的是,我前一刻才想到這個可怕的想法。

     “不是。

    ” “哈特莉,你當時就認識他嗎?你在離開我以前就認識他嗎?” “我不記得。

    ” “你不可能不記得!” “别追問了,求求你。

    ” 她說出這兩句話的方式,幾乎是機械性的,發自一種動物性的規避本能,和我最近偷聽到的好像。

    這讓我又痛又怒,又對她心生某種憐憫,很想大叫出來。

     “你當時就認識他嗎?” “那無關要緊。

    ” “那要緊得很。

    每件小事都是要緊的,都必須重新找出來,加以糾正。

    我們必須把過去釋放出來,加以厘清,加以淨化。

    我們必須拯救彼此,讓彼此恢複完整。

    明白嗎……” “我當時不認識他。

    他本來是我堂妹艾丁娜的男朋友,你記得艾丁娜嗎?不認識,哦。

    不過她後來甩了他,我覺得他可憐……” “你在哪裡遇到他?是你躲起來以後嗎?” “對,我跑到斯托克的阿姨家,艾丁娜就是她女兒。

    我跟你在一起時并不認識他。

    沒什麼特别的原因,我隻是不喜歡你當演員,求你别追問了。

    ” “哈特莉,冷靜下來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是生你的氣,但那很重要,我非問不可。

    你不喜歡我當演員!可你從沒說過。

    ” “我說過,我希望你念大學。

    ” “不可能隻是這個理由。

    ” “并沒有什麼特别的理由。

    一直以來,我們的相處就像兄妹,而你又有點霸道,所以我想離開。

    ”她的眼睛再次泛出淚水。

    “你有手帕嗎?” 我拿了一條幹淨的餐巾給她,她拿來抹了眼睛、臉和脖子。

    她緊身黃色洋裝的胸口有顆扣子迸掉了。

    我有一種一把抓住她胸口、撕開她衣服的沖動。

     我坐了下來。

    “哈特莉,你既然有這麼多顧慮,為什麼不早早告訴我呢?我們可以設法補救。

    但你不發一語離我而去,好惡毒。

    ”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我非跑掉不可,那是唯一的辦法,那并不容易。

    啊,好冷,這裡好冷,我需要把外套穿上。

    ”她穿上外套,翻起衣領,縮作一團。

     “怎麼會發生那樣的事。

    你不可能隻憑空決定,一定還有别的原因。

    你記不記得那天……” “查爾斯,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而我也真的不記得了。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就像一輩子以前的事。

    ” “對我來說隻是昨天的事。

    我一直都活在其中,不斷反複回憶,反複思索,到底什麼地方出錯,而你又遇到什麼事,去了哪裡。

    我這一輩子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去了哪裡。

    我一直保持獨身,為的就是你。

    那是昨天的事,哈特莉。

    那是我生活中唯一的真實時間。

    ” “獨身?我很抱歉。

    ” 我過了片刻才意識到她并不是在挖苦我。

    獨身?嗯,對。

    她的語氣反映出那是她從來沒想像過的。

     “你說你決定離開我,隻是因為不想與我在一起。

    但這不是解釋,我想知道的是……” “别問了。

    如果我愛你愛得夠深,自然會嫁給你,而如果你愛我愛得夠深,自然會娶到我。

    沒有任何特别的理由。

    ” “你說我愛你不夠深?你是想把我逼瘋嗎?我對你的愛是沒有極限的,時至今日我還愛你。

    我沒有跑走,我沒跟别人結婚。

    一切全是你的錯,而你現在卻……” “你就非談這些事情不可嗎?” 我想我不應該被情緒沖昏腦,應該停止問她問題,但我早晚要找出答案,早晚一定要。

    “哈特莉,喝點葡萄酒吧。

    ”我倒了杯葡萄酒給她,她隻是機械性地啜着。

    “來顆橄榄。

    ” “我不喜歡橄榄,太酸了。

    拜托你讓我說話……” “我很抱歉這屋子這麼冷,不知道怎麼搞的總是那麼冷,哪怕是在……好吧,你說吧。

    但你要記得,不管過去發生什麼或沒發生什麼,你現在都是屬于我了。

    不過先告訴我一件事。

    你在公路上被汽車大燈照到的那個晚上,你是要來找我嗎,是嗎?” “不是……我隻是……隻是想來看看你的房子。

    那天是木工課的日子。

    ” “你想看看我的房子?站在路上看看屋裡的燈光?唉,親愛的,你是愛我的,你抑制不住。

    ” “查爾斯,那不重要。

    ” “你胡說什麼,你又把我搞瘋了!” “我不是有任何可能性、任何……結構的人……一切都解體了……你聽過我說的話以後就會明白……我來是告訴你……” “好吧,我會聽,現在就留心聽你說,但先讓我吻你一下。

    之後一切就會順順當當。

    這是平靜之吻。

    ”我探身向前,很溫柔卻又很堅持地用我的幹唇觸及她的濕唇。

    不同女人的吻何其不同。

    這是一個神聖之吻。

    我們倆都閉着眼。

    “可以了,你說吧。

    ”我替她把酒再次斟滿。

    我的手在發抖,所以把一些酒濺到桌上。

     “我時間不多,我們剛才浪費了不少時間。

    ”她說,“啊,老天,我竟然忘了戴表。

    現在幾點?” 我看了看表。

    九點四十五分。

    “現在九點十五分。

    ”我說。

     “查爾斯,我來找你,是為了提圖斯的。

    ” “提圖斯?”提圖斯?我感到驚慌,因為我從未仔細思考過提圖斯的事。

     “對,我就是想來告訴你這個。

    老天,我覺得有點醉了,我不習慣喝葡萄酒。

    自從在村子看到你以後,我就有個想法,想你說不定可以幫上忙。

    不過現在看來,你唯一可以幫得上的就是什麼都不要管……” “你胡說什麼?” “我告訴過你,提圖斯是收養來的。

    ” “對,你說過。

    ” “我們想要一個孩子,班這樣希望,我也希望。

    我們一直等一直等。

    然後我有了收養的念頭,但班不同意,他希望有自己的小孩。

    我愈來愈焦慮,因為收養小孩是有年齡限制的。

    班比我年輕,所以對他來說……” “他比你年輕?他不是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嗎?” “是沒錯,但是在戰争接近尾聲的階段。

    ” “他在軍隊裡是幹什麼的?” “他是步兵。

    他很少跟我談戰争往事。

    我隻知道他曾經被俘虜,在戰俘營裡待過。

    ” “戰争期間我在英國勞軍協會……” “我覺得他相當喜歡打仗。

    他始終把自己視為士兵。

    他保留打仗時用的來複槍,雖然我猜那是不合規定的。

    他從未完全适應平民生活。

    有時他會說:‘下一場戰争快快來吧。

    ’” “他當戰俘的時候你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那時你住在哪裡?” “住在曼徹斯特一個住宅社區。

    我在一個配給票證站裡當職員,一個人過生活。

    ” 這麼說,當我和克麗芒坐巴士全國到處勞軍的時候,哈特莉是過着不快樂和形單影隻的生活。

    老天,我甚至去過曼徹斯特呢。

    “我的老天爺……” “你繼續聽我說下去。

    當最後時刻來到時,我終于說服班收養一個孩子。

    他很不情願,但還是答應了,我猜這是因為他看得出來我處于一種非常……我當時幾乎……幾乎……我終日悶悶不樂。

    所有收養事宜都是由我一人張羅的。

    班唯一做的隻是簽字,他簽字的時候甚至沒看文件内容一眼,就像身在夢中一樣。

    我看得出來他不快樂,但我以為等小嬰兒抱回家以後,他就會愛上他,一切就會改觀,我們将會一家三口快快樂樂生活在一起,沒想到……” “别哭,哈特莉親愛的,别哭。

    來,讓我握着你的手。

    從今以後我都會看顧着你……” “提圖斯是可憐的小人兒,天生兔唇,必須開刀……” “好,好,别哭,繼續說下去,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

    ” “我鑄成了大錯。

    ” “哈特莉,别這麼悲傷,我受不了。

    再喝點葡萄酒吧……” “我鑄成了一個可怕至極的大錯……而我也為此付出了可怕的代價……我早就應該知道的……” “哦?是什麼大錯?” “我從未對班提過你。

    我是說,我沒有從一開始就告訴他,到後來就愈發不可能告訴他了。

    ” “你沒有告訴他我們怎樣一起長大、怎樣相愛的事情?” “我從沒有告訴他事實。

    當他問我從前是不是有過别人時,我說沒有。

    他當然不會知道事實,我表妹也不知道,你曉得,我們的關系一直都是保密……” “對,因為我們的愛情太珍貴了,所以必須要嚴守秘密。

    那是珍貴、秘密而神聖的。

    ” “所以我才會認為不會有危險,認為不會有人會告訴他……” “危險?有什麼好危險的?畢竟你不是離開我了嗎?” “班是個醋壇子,是個嫉妒心強得可怕的人。

    起初我并不了解嫉妒這回事,我是說我不知道人嫉妒起來時會像瘋子。

    ” 對,嫉妒心會讓人像瘋子。

    這個我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在婚前,他就常常……恐吓我。

    如果我惹他生氣,他就會說:‘婚後我會要你償還的!’我從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

    而他會生氣,又通常是出于嫉妒。

    即使我正眼看别的男人一眼,他都會怒不可遏……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婚後……最後,我害怕極了,失去理智,把事情說出來了。

    ” “告訴他你愛過我而我愛過你?” “諸如此類。

    我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可是因為我沒有早早告訴他,讓他覺得事情極不尋常……” “我們的戀情本來就很重要,極不尋常。

    ” “要是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他或絕對不告訴他有多好。

    當我明白班是個善妒和嫉妒起來多可怕的男人以後,我就開始害怕起來……擔心你哪一天會出現。

    ” “而我真的出現了!” “為了自保,我才會向他提到你。

    你曉得,我當初因為怕有誰向你提到我什麼,讓你找到我,所以切斷所有聯系。

    我父母也搬家了,所以我想你應該不會……” “你把聯系切斷得真夠徹底!但如果你從一開始就那麼怕那個混蛋,又為什麼要嫁給他?” “我以為他會慢慢改變。

    ” “你害怕過我,有嗎?” “沒有,沒有。

    但我害怕你會找到我和寫信給我。

    他會把寄給我的每封信拆開來看。

    有許多年,我都搶在他之前起床,跑到郵箱去看,以防有你來信。

    ” “我的老天爺!” “我把事情告訴他以後還是繼續這樣做。

    我總是害怕信箱,怕他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産生誤解。

    就是因為受夠了這種擔驚受怕的生活,我才告訴他的……結果卻……可怕極了。

    ” “他勃然大怒?” “可怕極了,他不相信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 “哈特莉,”我說,“那不隻是清白的,還是嚴肅的,永恒的。

    所以班聽到我們的事後會受到刺激,一點也不奇怪。

    ” “他不肯相信我們從來不是情人,認為我以前說自己是處女隻是謊話。

    那情形真是可怕至極,雖然我告訴他一遍又一遍,他就是不相信。

    有時他會哄我,說是隻要我承認,他就會原諒我,但我知道他是騙人的。

    他反複追問我,一次又一次。

    他就是怎樣也不肯相信。

    ” “親愛的,我們真的是情人,雖然不是那種意義下的……” “他問了又問,每天都問,有時甚至每小時都問。

    他反複問同一個問題,連用詞都是一樣。

    他愈憤怒,我就愈膽怯,口齒愈不清楚,以緻我的回答聽起來真的很像謊話……” “我恨不得宰了那家夥。

    ” 她喝了不少葡萄酒,坐着打冷戰,但已經不再哭泣,雙眼圓睜,瞳孔擴大,盯着蠟燭看,手上的餐巾不自覺地捂在顴骨上,讓她像是戴着一塊面紗。

    她的粗眉毛(在燭光下看起來是白色的)蹙在一起,形成一個帶點陰影的凹陷,不過因為她綠色外套的領子是翻起的,讓她看起來有點少女的味道。

    我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我們從前一起騎單車出遊的日子,她總喜歡把風衣的領子翻起。

    盡管一直聚精會神聽她說話,但我全部時間都凝視着她被燭光照亮的臉,覺得她年輕時的朱顔正一點點被我創造性的激情修複回來。

     “等一等,哈特莉,不要慌,”因為她看我站起來時,猛地擡頭看我,面帶惶恐,“我隻是要去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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