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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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興奮不已。

    阿貝爾叔叔也是。

    我也是。

    我又看見她打網球時戴着束發帶的樣子(我們在學校都戲稱這東西為“菲力”[6])。

    愛絲蒂爾嬸嬸網球打得很好。

    “拉姆斯登”就有一個硬地網球場。

    說來奇怪,愛絲蒂爾嬸嬸怎麼會像詹姆斯?她好美、好快活,而他好沉默,好深沉。

    說不定是我把一張薄紗似的面具放在他的臉上,就像我曾經把哈特莉的面具放在不同女人的臉上一樣。

    村裡那個滑稽的老婦人明明一點都不像哈特莉,但我還不是把她看成哈特莉!等等,那老婦人不就是哈特莉嗎!這麼說,詹姆斯事實上就是愛絲蒂爾嬸嬸?這時,我看見愛絲蒂爾嬸嬸站在一張轉動着的黑膠唱片上跳舞,就站在唱片的标簽紙上,而不知怎麼搞的,她就是那張标簽紙,就是一張臉,一張撕破的紙,随着唱片轉啊轉,轉啊轉。

    我的眼睛一直都是張着,至少是努力張着(它們老想閉上),因為我希望可以繼續看着星星。

    接着,一件最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我看見,一顆光燦燦的人造衛星以非常慢的速度,看起來小心翼翼的,以一個大弧形跨過天空。

    那是一個密閉的弧形,因為人造衛星是從大海的一頭升起,落到大海的另一頭。

    看得出來它距離我并不太遠,那是一顆友善的人造衛星,正執行環繞地球、慢慢轉啊轉的工作。

    然後,在更遠處,星星開始靜靜地射出、顫抖和落下,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處落下,歸于不可思議的寂滅。

    星星的數目多得驚人,就像是諸天終于塌下來解體了,讓所有星星都跑了出來。

    我好希望爸爸也能看到這一切。

     稍後,我知道我睡着了一會。

    我張開眼睛,驚奇地發現,天空又一次徹底改變,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光燦燦的,是金色的,金粉般的金色,就像我先前看到那些星星後面的帷幕,已經一道又一道打開了,而我現在看到的,是宇宙巨大的内部,就像整個宇宙正在靜悄悄地裡外翻了過來。

    星星背後都是星星,星星背後的星星都是星星,如是一直到星星之間和星星背後再無其他東西,有的隻是粉塵狀的星星。

    天空上既沒有空間也沒有光,有的隻是星星。

    月亮已經落下。

    海水升得更高,離我更近了,浪潮輕拍着岩石,發出像振動般的聲音,幾不可聞。

    大海已沉入一片黑暗中。

    漫天星星看似正在移動,仿佛一個人真的可以看見諸天轉動。

    隻不過這種移動是不包含任何事件的,既沒有星星射出,也沒有星星沉落,完全超出人類可理解的範圍。

    有的隻是移動,有的隻是變化,那是可以看見的,卻又是無法想像的。

    我也不再是我,而是一個被釘住的原子,一個原子中的原子,一個被俘的旁觀者,如小鏡子般無動于衷地反照着眼前的一切:那一動也不動沸騰着的一切,那一層一層又一層的金色。

     稍後我再度醒來,星星全都不見了;一度,我還以為剛才看到的全都是夢。

    四周一片寂靜,那是一種古怪、撼人、突如其來的靜,就像一首雄壯交響樂章曲終時的戛然而止。

    難道說剛才那些星星不隻是看得見,而且還聽得見?難道我真的聽到了天籁?初曉的晨曦懸垂在岩石和海面上,透着一股堅執而專注的寂靜,就像是晨光正默默努力把萬物模糊的輪廓拉出黑暗,而它們卻不願意。

    天空是明晰的淡灰色,大海是無光的灰色,岩石暗暗的一團,褐中帶灰。

    孤寂感要比先前我躺在星空下更為濃烈。

    那時我沒有害怕之感,現在卻有。

    我發現我自己身體僵硬,而且很冷。

    我躺着的那塊石頭很硬,讓我腰痠背痛。

    我驚訝地發現墊子和小地毯都被露水沾濕了。

    我僵硬地站起來,動手抖抖小地毯和墊子。

    我環顧四下。

    房子被堆壘得像小山高的岩石擋住。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這虛空、死寂、可怕的破曉包圍在中央的一個黑色人影。

    因為害怕,我趕緊重新躺下,蓋好幾張小毯子,閉上眼睛,身體僵硬地躺着,但不認為自己還能睡着。

     然而我還是又睡着了,夢見哈特莉是個芭蕾舞者,身穿黑色短舞裙,頭戴鑲滿耀眼鑽石和黑色羽毛的頭飾,在一個巨大的舞台上不斷旋轉。

    三不五時她會縱身跳起,離奇的是她不會馬上落下,而是停在半空中,像是懸浮着。

    看她起舞的時候,我在心裡沾沾自喜地說:我們還這麼年輕,還有一輩子的時光好過,真是棒透了!我們年輕,而且知道自己年輕,不像大部分年輕人都把自己的年輕視為天經地義,毫不在乎。

    接着,舞台倏地變成一片森林,然後出來一個也是一身黑衣的王子,把哈特莉抱走。

    她的頭無力地垂在王子的肩膀上,看起來就像是脖子斷掉了。

    但我仍然站在那裡想:我還年輕,這是多麼棒的事,而剛剛我做的那個自己變老的惡夢又是何等可怕;森林的另一邊一定有個湖泊,不然就是大海,絕對錯不了,錯不了的。

    我在陽光中醒來。

    以前我每次醒來,都會馬上知道自己人在哪裡,但這次卻不同;我隻覺得震驚,哈特莉那張如死人的臉還曆曆在目,她的頭軟弱無力地垂下。

    我還感到驚恐和一種不祥的預感,那是我在夢中所沒有的感覺。

    我用手肘撐起身體,過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怎麼會睡在這裡。

    我慢慢站起來,接着感受到一種憂傷的悲痛,這是因為我突然憶起自己在夢裡是何等年輕、何等歡樂。

    我看看表。

    六點半。

    如果這個早上還沒收到信,我就會去她家。

    這是不可變更的。

     我很餓。

    我納悶羅希娜是不是整晚都待在屋裡。

    我沒有直接回“什魯夫末端”,而是先到公路,再往“什魯夫末端”的方向走。

    我走到羅希娜停車的那塊懸岩前。

    車子不見了。

    時間那麼早,信箱裡當然不會有信。

    進屋後,我進行徹底的搜查。

    地上散落很多用過的火柴,但讓我高興的是,我的床鋪沒被有人睡過的迹象。

    她一定是深夜就離開。

    她開了一瓶葡萄酒和一罐橄榄罐頭,吃了些面包。

    她沒留下字條,卻留下自己的記号:餐桌中央散落一些碎片——一個漂亮的茶杯被她砸破了。

    由于餓極了,我把剩下的橄榄吃掉。

    然後我什麼都不做,隻是等待,等了又等。

    等待的同時,我努力回想看到漫天星雨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感覺,但那種感覺早就退去了。

    大約九點半的時候,有些信出現在信箱裡,但沒有一封是哈特莉寄來的。

    十點左右,我走到村子,随意溜達。

    十點半,我已站在“尼布利特”門外。

     走在“尼布利特”的走道時,我努力抗拒那種焦慮地盯着屋子看的沖動。

    我希望我看來是不經意路過的。

    先前,在下面村子裡的時候,我因為感到哈特莉離我不遠而覺得焦灼。

    現在,她近在咫尺的磁力更讓我變得大膽厚顔。

    我覺得自己失控、沉重、充滿危險性。

    我按了那個響聲甜美的門鈴,它天使般的高音在屋裡引起一種可怕的振動。

     接着傳來拖着腳走路的聲音,但沒有說話聲。

    我意識到裡面的人已經透過毛玻璃模模糊糊看到我的頭。

    他們的訪客多嗎? 開門的人是班。

    現在,他在我腦海裡已經成了“班”,可見我想進入哈特莉心靈的努力有多殷切。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看起來相當粗壯,而且顯然還沒刮胡子。

    他臉上除了留着邋遢胡楂的部分以外,都是油膩膩的,額頭上有些亮晶晶的小疙瘩。

    當他像動物般把頭昂起時,我看見他大鼻孔的黑色鼻腔。

     “早安。

    ”我微笑說。

     “有什麼事嗎?”他說,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也許是真的,也許是裝出來的)。

     “我出來晨運,剛好路過這裡。

    我想我們既然是鄰居,就應該順道打個招呼。

    我想帶樣東西給你們。

    我可以進去坐一下嗎?”這番說辭是事先想好的。

    說完我就踏上前階梯。

     班瞧了瞧我背後,然後一隻手打開大門,另一隻手推開起居室的門。

     他退後一兩步,兩手左右伸出,與那兩扇打開的門形成一道屏障,讓我除了走進起居室以外,别無選擇。

    那間顯然是空置的卧室,面積很小,放着一張沙發床、一把椅子、一個五鬥櫃。

    陽光把平直窗簾上的紅色花朵圖案照得鮮亮。

    房間裡混雜着家具織物味、木蠟味、塵埃味與久未使用的房間應有的味道。

    牆上有一張鑲框的彩色照片,主角是隻斑貓。

    班走進來,關起門。

     空間很小。

    他沒請我坐下,所以我們就面對面站在沙發床旁邊。

    我先前已計劃好快活地把話說個不停,而且準備了一些排好順序的話題,隻希望我現在還記得起來。

    有太多我需要找出答案的事情了,而我能有的時間恐怕又相當短。

     “瑪麗好嗎?”我記得班都是喊她瑪麗。

    “我想見見她。

    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們。

    ” “她不在家。

    ” 我肯定這是謊話。

    “哦,這樣。

    這就是我要給你們的,一封短函。

    ”我遞出一個封口的信封,上面寫着“緻菲奇先生夫人”。

     班接過信封,蹙眉凝視着,然後木然地凝視我。

    “謝謝你。

    ”他說,接着就推開房門。

     我說:“你不要現在打開來看看嗎?那隻是封邀請函。

    ”我再次微笑。

     班像是惱怒地歎了口氣,撕開了信封口。

    他看信的時候,我可以透過他的肩膀望見廚房的門。

    我剛進門時廚房門是關上的,現在卻是打開的。

    玫瑰花的濃香味從門廳飄進來,比在屋外還要讓人難受。

    我也看見門廳那個“祭壇”和上面那個追尋不舍的發黃騎士。

    看完請柬後,班擡頭望我,把卧室門再次關上。

     我開始解釋邀請的用意,一面說一面比手畫腳,想要模拟一種友好的談話氣氛。

    “我有一兩個朋友會從倫敦來,”這當然不是事實,但我想這樣說也許會讓他們覺得我的邀請沒那麼突兀,“我希望你們也能來喝兩杯。

    那是一個非正式的聚會,你們不需要穿戴什麼,也用不着待太久。

    ”由于這番話聽起來不是太得體,班仍然蹙眉看着那封請柬,像是要從上面解讀出什麼秘密訊息似的,我補充說:“當然,如果你們希望沒有别人在場,也可以單獨來我家,星期四或星期六或任何時間都可以。

    隻希望你們能來。

    你們的房子很迷人,布置得很好,我隻想你們能給我一點布置房子的意見。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請教你們——有關這小鎮的,有關這一帶的……” “我不認為我們能去,”他說,“很抱歉。

    ” “如果你們現在無法決定,我們稍後再敲定時間也可以。

    我下星期再來一趟,我經常路過這裡。

    我以前是大忙人,現在卻清閑得不得了。

    你感覺得出來自己已經退休了嗎?退休的生活真美妙,特别是住在像這裡的地方。

    我真的好喜歡你們的房子。

    它是你們的貓咪嗎?好迷人。

    ”我指着牆壁上的貓照片說。

     班轉過身去看照片,有那麼一秒鐘,他的眉和嘴角都放松下來,眼睛又大又亮。

    “對,它是帖木兒。

    我們都喊它帖比。

    它死了。

    ” “好顯赫的名字。

    為貓取什麼名字是影響很大的事。

    斑貓都是一等一的貓,你說是不是?我以前生活太忙了,完全沒時間養寵物,好可惜。

    你們現在還養貓嗎?” 班把請柬和揉成一團的信封扔到沙發床上。

    這個粗暴的動作讓我無法說下去。

    他站在那裡一會兒,嘴巴張開,露出參差的牙齒,似乎拿不定主意接下來要怎麼做。

    “聽着,”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無聲地喘氣,而我的呼吸也停頓了下來。

    “聽着,我們并不想與你往來。

    我很抱歉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但你似乎沒領會我們的暗示。

    好吧,就算你認識瑪麗好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現在不想與你來往,我也不想與你建立關系,明白嗎?一個人不能因為以前認識另一個人或一起上過學,現在就非得跟他交往不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和空間。

    我們跟你不是同一類人,這是很明顯的,不是嗎?我們不想參加你的派對,認識你的朋友,或是喝你的酒。

    我們也不希望你有事沒事就跑來這裡。

    這樣說聽起來很無禮,請你原諒,但我隻是想一次把話說明白。

    我不知道在你們的世界,朋友是怎樣相處的,但我們不是那樣生活的。

    我們隻是安安靜靜的鄉下人,隻過自己的生活,明白嗎?不管你是瑪麗‘學生時代的老朋友’或什麼的,都請你忘了。

    要是在村裡碰到,我們當然可以聊幾句,但互相拜訪之類的事就不必了,那不是我們過的生活。

    所以……謝謝你的邀請……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說到這裡,他用力扳動門把,似乎是警告哈特莉不要露面。

     他說話時,我一直垂眼望着那張窄小的沙發床。

    那顯然不是班的床,這樣說,他倆是睡在一起的。

    聽着他冗長的廢話時,我幾乎毫不驚訝,就像我在聽的是一卷内容由我構思出來的錄音帶。

    同時,我又因為哈特莉明明在這屋裡卻不露面而感到憤怒、困惑和刺痛。

    她為什麼要躲起來?為什麼? 來之前我就下定決心,不管班的反應如何,我都不會讓自己情緒失控或表現出激動情緒。

    但這時還要保留文雅的面具顯然相當不容易。

    班發表過演說後就僵直不動,似乎是被自己的言辭吓到了,困惑地皺着眉,瞪着牆上的貓照片看。

    他說話時并沒有提高嗓子,用的反倒是一種低沉的語調,隻不過語氣很強烈。

    他至此還是沒有打開門,無疑是想要我給他一個明确的答案,好讓事情有個快速利落的了斷。

     我感覺到自己那容易臉紅的慣性出賣了我。

    我的臉和脖子都改變了顔色,雙頰發出紅光。

    我裝得盡可能若無其事,平靜地說:“好吧,但我希望你能再考慮。

    我們畢竟是鄰居。

    如果你認為我是架子很大的名人,那你就錯了。

    我是個很單純的人,希望你很快就會發現這一點。

    稍後我會再寫信給你們。

    不知道我離開前是不是可以見瑪麗一面?一下子就好。

    ” “她不在家。

    ” “我猜她大概是去買東西了。

    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吧?我真的很想見見她。

    ” “她不在家!”班抓起沙發床上的信封和請柬,猛扔到地上。

    然後又猛地把門推開。

     他站在我和門的中間,有片刻時間氣氛變得十分僵。

    他退後一步,我則本能地用一隻手比出安撫的手勢,以化解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

    我從他旁邊走過,穿過門廳,伸手要抓門把。

    班一直緊随在後,此時也伸手去抓門把,我們兩隻手碰在一起。

    然後我側身走出屋外。

    我沒有機會回頭去看廚房,再說我也情緒激動得什麼都看不見。

    但走道兩旁一些猩紅色和橘色大玫瑰花卻清晰無比地進入我的眼簾。

    大門砰一聲阖上。

    我慌亂地撥弄鐵栅門上那個複雜的小插鞘,好不容易才打開,走到人行道上。

    下山時我走得很快,但沒有跑。

    過了一會才把腳步放緩,然後再放緩。

    走到村子的時候,我的腳步已經與漫步無異。

    尖銳的憤怒感、恐懼感和一種沸騰的羞愧感慢慢消退。

    我剛才是像喪家之犬那樣夾着尾巴逃走的嗎?但我認定這個問題的答案并不重要。

    我摸摸發燙的雙頰,又用手背去冷卻臉龐。

     随着激烈情緒的平靜下來,另一種情緒——一種更幽暗、更深沉的情緒——慢慢在我心裡升起。

    但嚴格來說是兩種情緒,它們交纏得那麼緊密,看起來就像是一種情緒。

    其中一種是錐心之痛,伴随着那張在我腦海裡盤旋的沙發床而來,因為這沙發床讓我想到……哈特莉是和……是和那個粗鄙野蠻的老年中學生睡在一起。

    與這種情緒交纏的是一種令人戰栗的歡樂。

    正如我害怕(和希望)的,班果然是個可恨的暴君,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這麼說我就可以……就可以…… [1]班是班傑明的昵稱。

     [2]俄耳甫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妻子歐律狄刻死後,他追到陰間,冥後普西芬尼為其音樂感動,答應他把妻子帶回人間,條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顧。

    将近地面時,他回看妻子是否跟着,緻使歐律狄刻重墜陰間。

     [3]十誡的第七誡是“不可奸淫”,第十誡是“……不可貪戀别人的妻子……”。

     [4]俄國金匠,珠寶首飾設計家。

     [5]查爾斯把他與哈特莉重逢前的日子定位為“史前”,認為之後才是他真正的人生,或“曆史”的開始。

     [6]英語裡束發帶與菲力牛排是同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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