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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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何況事情是攸關第三者的快樂。

    你與吉伯特的高貴關系讓我感動和動容。

    那是一項成就,理所當然應該受到尊重。

    對,隻要兩人愛護對方、寶貝對方、真誠于對方,那他們是什麼關系有什麼要緊呢?你強調這些字眼是很正确的。

    你懷疑我的忠實,而我也開始分享你的懷疑,覺得我們冒這個風險是不值得。

    我們都是幸運兒,能過着現在的快樂生活,而我們大可把我們充滿柔情的友誼視為一種紅利。

    我們都不願意再陷入痛苦與泥淖之中,對不對?我會尊重你的智慧與願望,也會尊重我老朋友吉伯特的權利!正如你說的,重要的是我們三個人能彼此喜歡,所以,就讓我們像你所呼籲的,享受一種自由而非占有的相互依戀吧。

    所以請原諒我先前那封愚蠢的信(你的回應是勇敢并且理性的),也原諒上次會面時我有點粗暴的行為!能有像你與吉伯特這樣的朋友,我何其有幸,我也打算以一種明智和寬宏的方式繼續保有這份友誼。

    不久以後我會到倫敦一趟,屆時盼能與你們聚一聚。

    出發前我會通知你們。

    謹向兩位緻上最大的祝福與遲來的道賀。

     保重,小莉齊,毋忘我。

     老朋友查爾斯 這封半違心半真誠的信,是我在教堂與哈特莉第二次見面那天下午寫的。

    那天回家後,我處于一片躁動和猶豫不決之中,花了好一陣子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卻不得要領。

    然後我想到,至少有件事值得我現在去做:想辦法不讓莉齊來攪局。

    這費不了我多少心思,唯一得花力氣的隻是寫封得體的長信。

    有一個足以證明我身上每顆原子都轉變了的證據,就是原先我對莉齊懷抱的那個“觀念”,如今在我看來是荒誕不經,但之所以沒有引發可怕的後果,完全是拜莉齊的常識所賜;我為此祝福她。

    一團火焰已經舔噬了過去,這火也燒毀了我原來的意向結構。

    過去兩天(感覺上像幾個月)的經曆讓我清楚看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一直認為我這輩子隻有一個真愛的想法是正确的。

    事實上,我覺得在某種神秘的意義下,很多年前我就與哈特莉結為夫妻了,也正因如此,我才沒有自由娶别的女人為妻。

    這點當然是我一直知道的,隻是在與哈特莉重逢後,那種絕對的歸屬感又再次洶湧而至:不管命運多麼殘酷,事實證明,我們就是屬于彼此的。

     寫信給莉齊的時候,我全神貫注回想她的樣子,并且是懷抱着一種寬宏的柔情回想她。

    我想到她那張煥發光彩的笑臉;她年輕時常常笑,和我一起笑。

    盡管我當初的“觀念”是行不通的,但現在卻意外發現,我說不定能接納她是一個朋友了,而且說不定有一天會深深珍惜她的柔情與忠誠。

    盡管如此,還是必須清除障礙,開始行動。

    我絕對不能再和莉齊有任何牽扯,哪怕隻是書信往返或相互探訪。

    我既無時間也無精力去蹚這種渾水,并且任何這樣的嘗試都不啻是罪行。

    我向她表示即将去倫敦,隻是緩兵之計,我絕無法忍受一個熱情洋溢的莉齊踏上我的前台階。

    我的一切興趣都枯萎了,在我那個開闊但還是空白的未來舞台裡,隻有一樣東西是确定會保留下來的。

    所以,就讓莉齊安安全全被吉伯特保管着吧,我甚至開始覺得他是個大善人。

    然後我又想到,我之所以會變得這麼寬宏慷慨,是不是哈特莉即将為我帶來大轉化與淨化的第一先兆?是不是哈特莉——一個我愛過卻沒擁有過的人——的使命就是使我成為聖者?當初我搬來海邊,為的不就是忏悔以自我為中心的一生嗎?這是多神秘的巧合啊!難道這就是我與哈特莉神秘婚姻的終極目的?這是很極端的觀念,但卻自有其深邃的邏輯,而且從沒有别的可能性看來,是絕對站得住腳的。

     然而,成聖的憧憬并未能照亮我一個幽暗切盼的渴望:行動。

    但我能做什麼呢?着手尋找提圖斯?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的核心疑問已得到解答:哈特莉過得并不快樂。

    隻是這解答又帶出另一個核心疑問:她為什麼不快樂?隻因為兒子離家出走嗎?還是有其他原因?為什麼她不願意我幫助她,為什麼她不願意我介入?另一方面,希望一個消失超過四十年的女人馬上信任我,是不是不切實際?她固然一直活在我心中,但對她來說,我說不定隻是個影子,一個幾乎已忘掉的中學友人。

    但我不相信這是事實。

    事情會不會剛好相反,會不會正因為她仍相當愛我,隻怕約束不住自己才不敢見我?她是不是因為想到我曾經有過一些漂亮情婦而嫉妒不已?被羅希娜的車燈照到的那個晚上,她一個人走到海岸公路到底是為什麼?是來偵查我嗎?是來看看我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嗎? 她保證會寫信給我,但她真的會嗎?如果會,又會向我“解釋”嗎?我應該照她吩咐,等着她來信,什麼都不做嗎?我能不能按捺得住就是個問題。

    我強烈渴望向她“解釋”我自己,渴望向她傾吐我的一切思想感受,那是我在兩次匆忙會面時未能做到的。

    我應該寫封長信給她嗎?如果寫了,我當然不敢信賴郵局。

    想到寫信:為什麼她不快樂?因為她丈夫是個善妒、專制的老粗,從不讓任何男人接近她嗎?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我不就應該……想到這裡,我的思緒忽然雀躍起來,覺得很多清晰的前景忽然向我打開。

    同時我又知道,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是不該做這種臆測的。

     我無心做午餐。

    我煎了個蛋,卻吃不下。

    我喝了些雷文飯店送來的“薄酒萊”(酒是我從村子回家時在門邊看到的,除了“薄酒萊”以外,還有些西班牙紅酒),然後就埋首寫信給莉齊(上面抄錄的那封)。

    之後,我想遊泳說不定對穩定情緒有幫助。

    潮水已經漲過,大海非常靜谧,比平常還要清澈。

    在“小懸崖”跳下水之前,我可以看見大叢大叢的海草随着水波輕擺,魚兒在其間遊來遊去。

    我靜靜地遊泳,感覺自己同時是被大海擁有着的也是大海的擁有者。

    海面光滑如鏡,微微鼓起,緩緩流過我。

    感覺上,大海在心不在焉地承托着它的奉獻者的同時,也正在沉思。

    一些聚在岩石上的大海鷗注視着我,它們的鳥喙是你能想像到的最鮮豔的黃色。

    我并不為上岸的事焦慮,事實上,當我泳罷,輕輕松松就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小懸崖”。

    其實“小懸崖”并不是那麼難攀爬,正如我前面解釋過的,它之所以難爬,隻是因為海浪沖刷,你的手指和腳趾要同時使力攀爬就不容易。

    在海裡遊泳時,我又想到哈特莉花容不再的事實。

    也許這樣想也不錯,而我也一直這樣想,這讓我感到一股柔情,帶給我一點靜谧。

     上岸後,我頂着大太陽坐着,感覺剛才的浸禮着實帶給我一點小小的智慧。

    看來,我認為大海是平靜泉源的看法并沒有錯,隻不過它不是一顆大口吞下就會見效的特效藥。

    我散了一會兒步,任由腳底被熱燙的地面烤炙,觀看了一兩個小水坑内的動靜。

    在強光之下,那些五顔六色的鵝卵石和迷你海草樹看來就像是法貝熱[4]制作的珠寶。

    我觀賞了一群明蝦的舞蹈、一隻透明的綠色海參的遊動。

    我也再次見到那條會卷曲身體的紅色蛀船蟲,它多少讓我想起我那隻海怪。

    但這一切都無法像以往一樣,帶給我欣喜。

    之後我注意到,有些遊客(應該是從雷文飯店來的)站在圓堡前打量着,這讓我相當不快。

    我走入屋裡,肩膀燒灼,頭痛欲裂。

     有一點很明顯的是:我必須盡快做些什麼,做些和我的處境有關甚至可以改變這種處境的事情。

    我最想做的當然是奔向哈特莉。

    迄今我甚至還沒有吻過她呢。

    今天早上我在教堂裡的舉止是何等腼腆和軟弱。

    當時我覺得自己必須“有技巧”,不能冒進。

    我東想西想,發現自己就像被勒令戒毒的吸毒者一樣,即使用盡各種方法讓自己分心,都無濟于事。

    不管我做什麼,心思都離不開那個世界的中心。

    為了讓自己有事可做,我決定走路到村子去,把寫給莉齊的信寄出。

    我當然希望碰到哈特莉,但又知道不太可能。

    畢竟時間已近黃昏了。

    前不久,黃昏的晚霞都還能讓我感到歡欣雀躍。

    走過堤道時,我看到石頭狗屋裡有一些信。

    其中一封是莉齊寫來的。

    我把信封撕開,一面走一面讀信。

     親愛的,我的答案當然是“好”。

    我的恐懼是愚蠢和不值一提的,請原諒上次我對你美好安排的困惑回應。

    我是你的聽差,過去如此,現在依舊,那麼,我能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哪怕隻是片刻——不到你的面前嗎?我還沒有把這個決定告訴吉伯特,也不知該怎樣開口。

    當我們碰面時,你能幫助我嗎?我不能就這樣一腳把他踢開。

    總有不會傷他太深的方法。

    求你體諒。

    也請你讓我盡快可以看到你,我有太多話想對你說。

    我可以去找你嗎?還是你會到倫敦來?我希望我可以打電話給你(你不要打來,我不想讓吉伯特知道)。

    順道一提,我告訴吉伯特,我寫這封信是為了轉達他的邀請,他邀你下星期一到我們家用晚餐。

    我把話轉達了,但我想以目前的情況,你是不會來的。

     深愛你的莉齊 又及:我好怕你還在生我的氣。

    請盡快回信讓我安心。

     讀完這封變化相當大的信,我歎了口氣,覺得它帶給我殊少快樂之感。

    她認為我當初要提供給她的“美好安排”是什麼?她的措辭語氣顯示她正努力順服于我。

    但她沒有把這個決定告訴吉伯特,顯然也還沒有離開他的打算。

    我并不急着揣摩莉齊的心思,這個現在對我來說無關痛癢。

     我加快步伐,剛好來得及在郵局關門前趕到。

    除了把信寄出以外,我又發了一封電報給莉齊,内容如下:你第一封信所言甚是。

    你讀了我即将寄到的信自會明白。

    我很快會到倫敦。

    欣然接受你們的晚餐邀宴。

    愛你的查爾斯。

    這封電報将可以把莉齊留在倫敦,讓我心無旁骛。

    我當然沒有與他們共進晚餐的打算,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到最後一刻打封電報取消約會就行。

     我走回街上。

    天空仍然光亮,落日餘晖将一個個村舍的屋頂拉出短影,它們的白色牆壁就像是鍍上一層銀光。

    我走進教堂,往内張望。

    裡面空無一人,空氣中彌漫着玫瑰花香,在塵灰彌漫的空氣中,那瓶白玫瑰顯得白蒙蒙一團。

    我走到墓園待了一陣子,看刻在各個墓碑上不同的帆船圖案,它們在斜斜的餘晖中顯得分外玲珑浮凸。

    走回街上後,我看到“黑獅”已經開門,便走了進去。

    一如以往,我一出現,酒吧裡的人聲就倏地安靜下來。

     “還有看到鬼嗎?”阿克賴特拿蘋果酒給我時問道。

     “沒有。

    ” “你上次不是問到大型鳗魚?”某個顧客問我,“還有看到嗎?” “沒有。

    ” “有看到海豹嗎?” “沒有。

    ” “他什麼都沒有看見呐。

    ” 一陣竊笑。

     我覺得餓,就點了一客起司三明治和一客難吃到極點的豬肉派。

    我坐了好一陣子,把其他信件也浏覽了一遍。

    考夫曼小姐轉來的這些信,全是朋友寫的,但都引不起我的興趣。

    其中一封是西德尼從加拿大寄來的,告訴我那邊戲劇界的動态(換成是以前,這種信我會讀得津津有味)。

    一封是我住在劍橋的物理學家朋友維多·班史提克寫來的(我前面好像提過他)。

    我把所有信(包括莉齊那封)揉成一團,扔到旁邊一個垃圾筒,但過了一會兒又在衆目睽睽下把信一一撿出來。

    我把紙團塞到口袋,對在場的人說了聲“晚安,再見”。

    沒人回應。

    一等我把酒吧門關上,就傳出一陣久久不散的哄笑聲。

     我沒有走那條對角線的步道,而是沿着公路一直走到小港口。

    一出村子,我就站住,擡頭望向山坡。

    太陽已快要下山,山坡上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燈光。

    我的遠視度數很深,所以可以把山坡上的景物看得十分清楚。

    “尼布利特”客廳似乎透出微弱的燈光。

    晚餐時間應該已經過了,他們應該是在看電視。

    默默地看嗎?我忽然想到:婚姻生活是我不能想像的。

    這樣的事情是怎麼可能呢?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渴望,想要走上山坡,敲哈特莉家的門。

    如果我帶着一瓶香槟去敲門……?說不定明早我就會收到哈特莉的信,所以看來我應該再等一等,況且我也已經想出消磨接下來時光的方法。

    但如果明天早上收不到信呢?那我就……再決定怎麼做。

    接着我又感到納悶,在那麼小的一棟房子裡,哈特莉要怎樣找到一個隐秘空間寫信給我呢?是在浴室裡嗎?她丈夫總會有不在家的時候。

    那會是一封訴說心事的信嗎?婚姻真是夠神秘莫測的。

     我一路走到小港口,那裡的大海非常靜谧,拍岸聲隻依稀可聞。

    小港口空蕩而安靜,在采石場的環抱下顯得微暗(這裡采石場的岩壁會滲出厚厚的粉狀光線)。

    閑逛途中,我可以感受到腳下石頭的溫熱。

    一隻鸬鹚在海面上低飛,像個十字架形狀的黑色征兆。

    一個又大又淡的月亮此時挂在天際,昏星非常燦爛。

    過了小港口就是女士浴場,那裡有兩個男孩在暗色的海草裡玩耍,卻靜悄悄的,像是不想驚破這個甯靜時刻。

    我沿着海岸公路慢慢向“什魯夫末端”走去,到達時又過門不入,一直走到雷文灣,待了好一陣子,觀看雷文飯店在水裡的流金倒影。

    昏星已從金色轉成銀色,月亮縮小了,有個光亮的硬邊。

    回到家踏上堤道時,我看到屋裡有光閃忽了一下,然後就熄滅了,繼而看到一扇窗戶裡有團模糊的小光,但過了一下又不見。

    我停住腳步,凝神觀望。

    有人在屋裡拿着蠟燭走來走去。

    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哈特莉來了。

    但繼而想到更可能是羅希娜。

    我走回公路上,走到羅希娜以前停車的那片懸岩下面:果然,那輛可惡的紅色小轎車就在那兒。

     我氣得狠狠踢了輪胎一腳。

    我受不了再次與羅希娜面對面。

    她的不請自來簡直是一種冒渎。

    再看到她那張傲慢無禮的臉說不定會讓我怒氣沖天。

    但我又不想跟她吵架,因為那是庸俗和恐怖的,讓人無法忍受;再說她也是趕不走的。

    我踮着腳尖大步走過堤道,繞過屋旁,到屋後的草坪。

    我遠遠望着廚房。

    對,羅希娜就坐在裡頭,桌上放着兩根點燃的蠟燭。

    看來她想點燃一盞油燈,卻沒成功,而且說不定在點燈的過程中把燈蕊弄壞了。

    我看得見她的鬥雞眼聚精會神,嘴巴暴躁地扭來扭去,正把一根燈蕊撚上撚下,然後把一根點燃的火柴湊到燈蕊上。

    油燈點亮了,一下子又熄滅了。

    她身穿黑色裝束和白襯衫,一頭沒束起的黑發晃來擺去,幾乎要碰到燭焰。

    我靜靜往後退,拾起先前放在草地上的幾張小地毯和幾個墊子。

    幸好在酒吧吃過東西,不然饑餓一定會驅使我不顧一切進入屋内。

     我爬上岩石帶,直到看不見房子為止。

    我找到一個長長的淺坑,在史前的日子[5],我曾躺在這淺坑裡曬過一兩次日光浴。

    空氣非常煦暖,非常靜谧。

    我把眼鏡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把睡覺用的東西鋪好。

    我忽然納悶起來:在那段快樂的日子裡,我為什麼從未想過睡在室外呢?這地點緊靠大海,海水輕輕拍打着岩石下方,讓人有置身船上的感覺。

    由于我的“石床”是向着大海微微下斜的,所以躺在上面的時候,可以看見海平線。

    月亮在海平線上灑下一片近乎靜止不動的銀色。

    第一批星星已經亮晶晶。

    接着出現更多的星星,愈來愈多,愈來愈多。

    我枕着一個墊子,裹着小地毯,雙手合在胸前,為我與哈特莉的未來禱告,祈求我們之間會順順利利,祈求我們一輩子的等待不會平白流失或浪費,會有一個美滿的結局。

    之後,就像是我祈禱的那個神靈提醒我似的,我把自己挪開,單獨為哈特莉禱告:祈求她快樂,祈求提圖斯會回家,祈求她丈夫是愛她的而她也是愛他的。

    但進行這個禱告很困難。

    事實上,我感覺到一個試探性的想法——我早先就意識到它的存在,隻是堅決拒斥它的接近——又從邊邊向我爬來,不管我怎麼努力隻想善的念頭都屬枉然。

    她的丈夫,那個善妒的暴君,會不會就是她不快樂的源頭呢?如果是這樣,那我是不是應該……?我最後決定,假如明天早上還收不到哈特莉的信,我就不計後果,直闖她家。

    因為……我必須搞清楚……那個問題……的答案。

     然後我發現自己不再想着哈特莉,而是想着媽媽。

    我看到她那張因焦慮、不滿和愛而皺紋密布的臉。

    接着我又看到愛絲蒂爾嬸嬸。

    她戴着一頂小草帽,坐在白色勞斯萊斯的車輪護蓋上。

    我父親每次看到她開着那輛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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