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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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好好研究一番,另外,當時突然起了一股強烈的氣流,我怕手上的蠟燭會熄掉,所以匆匆忙忙跑回床上。

    今天早上我做了一件相當蠢的事:把釘子從牆上拔下,不加檢視就扔掉了。

    我認為釘子一定是因為鏡子日積月累的重量而變彎,才會讓鏡子滑脫。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願意去深究事情的原委。

    我為那面鏡子感到可惜。

    鏡框并未受損,所以隻要重鑲一片鏡片在上面,就可以重新使用,隻是鏡子原來那種神秘的光芒和美是不可能恢複了。

    鏡子摔碎後我好一陣子才睡着,雖然已經天亮,但我還是點着蠟燭。

    好不容易入睡後,我夢見喬裡太太從壁龛中的一扇門中走出來,問我對她的房子幹了什麼好事。

    她看起來就像個…… *** 在尋找一個适合種香草的地點同時,我在公路的另一邊發現了幾叢幼嫩的荨麻。

    另外,今天早上我在村裡買到一些手工制的司康餅。

    雜貨店老闆娘告訴我,某位本村的女士偶爾做做這種烤餅,拿來店裡寄賣。

    我聽說她還會烤面包,所以就預訂了一些。

    午餐時我吃了些糖腌培根片和荨麻煮蛋(用像煮菠菜的方式煮荨麻;我常常喜歡把荨麻和小扁豆一起搗成泥)。

    甜點是司康餅,塗上奶油或覆盆子醬吃。

    我喝了一些本地的蘋果酒,試着要喜歡它,但卻枉然。

    葡萄酒庫存短缺的問題益形迫切了。

     我在石頭狗屋裡又找到幾封信。

    它們似乎是不定期送來的,我至今還沒有見到過郵差。

    沒有莉齊的來信,倒是有一封我堂弟詹姆斯寫來的。

    我轉錄如下,他寫信給我一向都是這個調調。

     親愛的查爾斯: 聽說你買了一棟臨海的房子。

    這代表你要放棄劇院生活嗎?若是,想必你一定為不用再匆匆忙忙地過生活而松一口氣吧?不管怎樣,我相信你在你的濱海居所可以好好地休息,相信你的“家當”會有個令人滿意的栖息處,你一定也有個怡人的廚房,可以實踐你獨家的飲食神秘主義!你保留了倫敦的公寓嗎?我得承認,我一向都将你定位為一個深情的倫敦客,所以你的變節讓我相當驚訝。

    你的房子可以看到海嗎?大海總是讓人精神抖擻,能看到一條清爽的地平線是人生一大樂事。

    倫敦的天氣熱得讓人受不了,而高溫又似乎讓交通噪音更加刺耳。

    難道溫度和聲波是有某種物理性的關聯嗎?我想你一定做了不少日光浴。

    我總認定你是個狂熱的泳客。

    求你到了适當時機讓我知道你的消息好嗎?你進城的時候,我們也許可以喝兩杯。

    祝你快樂地“安頓”下來,并且與新房子相處融洽。

    它那個古怪的名字讓我饒感興趣。

    謹緻上最衷心的祝福。

     你的詹姆斯 詹姆斯給我的信總帶一點屈尊俯就的味道,就像他才是堂兄,我才是堂弟。

    有時候甚至會有一種父母對子女訓話的口氣,讓你覺得自己正在幹的事相當幼稚。

    與此同時,這些信(我固定一年會收到兩三封)總讓我感到是集枯燥的俗套與最輕微的瘋狂于一體。

     既然已經談到他,也許我應該對這位堂弟介紹得再詳細和坦白一點。

    詹姆斯從來不是我生活中的重要角色,而我也不預期他會成為這樣的角色。

    過去二十年來,我們見到彼此的機會愈來愈少,到後來,他雖然長住在倫敦,但我們幾乎從不碰面。

    所以他信中“喝兩杯”雲雲,完全是門面話。

    我絕少介紹自己的朋友給他認識(女孩子更一概不介紹),他也不會介紹我認識他的朋友(假定他有朋友的話)。

    所以,我納悶他是怎麼知道我買了棟“臨海的房子”。

    啊哈,一定是從報紙上知道的。

    這麼說,新聞記者跟監我到這裡來了?詹姆斯從不是我生活中的重要人物,他的重要性隻存在于我的腦子裡。

     我們極少碰面,但隻要碰面,可說就觸動了一個又深又古老的地基。

    我們都是獨子,是年齡相近的一對兄弟的兒子(阿貝爾叔叔略小于我父親),都沒有兄弟姊妹。

    我們雖然很少一起回憶往事,卻有着無第三人可以分享的共同童年記憶。

    要是真有邪惡的往事見證人的話,詹姆斯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這樣的見證人。

    我甚至不清楚我們是否喜歡彼此。

    如果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訴我他死了,我的第一反應難保不會是高興。

    危險的堂兄弟關系(dangereuxvoisinage)一語在我們的關系裡可說有了新解[14]

    不過現在反省起來,這種危險關系大部分都屬于往事了;隻有心靈最深邃的部分才會不知道時間為何物。

    随着時光的推移,我愈來愈能夠抗拒把詹姆斯視為一個有威脅性的角色。

    有一次,一個朋友(是威爾弗雷德)偶然認識了詹姆斯,他事後對我說:“你堂弟看起來好失意。

    ”輕輕一語,我頓時若有所悟,感到舒服不少。

     年少時候,我從來不能斷定到底我是真實的而詹姆斯是虛幻的,還是反過來。

    我總覺得,我們不可能是同時真實的:隻能有一個人是住在真實世界,另一個則住在影子世界。

    詹姆斯的讨人厭在于他看起來是無所不能、水火不侵。

    嗯,這得話說從頭了。

    我前面已經提過,基于一種小孩子的直覺,我從很小就意識到,阿貝爾叔叔娶了一門“更有利”的親事,也因此,在人生的位階上,阿貝爾·阿羅比要比亞當·阿羅比站得更高。

    我媽媽也清楚意識到這點,我則需要不斷掙紮于她充滿宗教情操的“不要介意”一語之中(談及愛絲蒂爾嬸嬸時,媽媽總習慣強調地稱她為“女繼承人”)。

    我相信,我父親是一點也不介意,除非是為了我的緣故。

    我還記得,有一次他用一種奇怪而近乎卑微的語氣對我說:“很抱歉無法讓你擁有一匹小馬,像詹姆斯的那匹小馬……”那一刻我愛極了父親,同時又意識到我不能表白這種愛,意識到他大概不知道我有多愛他。

    他知道嗎? 就物質生活而言,我們兩家人當然是大相徑庭。

    詹姆斯是上述小馬的自豪擁有者,而且他擁有的不隻是小馬,還有各種寵物。

    那些該死的小馬讓我有多難受啊!去他家探訪時,詹姆斯有時會主動把小馬借我騎一騎,阿貝爾叔叔則會表示要牽着缰繩帶我出去走走。

    雖然想騎馬想得要死,但出于矜持,我拒絕了,假裝自己對騎馬一點興趣都沒有。

    時至今日,我仍未曾騎過馬。

    也許詹姆斯更讓我羨慕的(但也沒那麼渴望)是他可以常常出外旅行。

    每逢詹姆斯放寒暑假,阿貝爾叔叔一家幾乎都會出國度假。

    他們開車在歐洲到處玩(我家當然沒有車)。

    他們有時還會跑到美國度假,住在愛絲蒂爾嬸嬸“親戚”家裡——至于是什麼親戚,我總是小心翼翼不去問。

    我第一次出國已經是戰後的事,是和克麗芒一起前往巴黎。

    詹姆斯一家讓我羨慕的還不隻是小馬或出國旅行,還有他們的進取心。

    阿貝爾叔叔是個籌劃者、冒險者、發明者,甚至是個享樂主義者。

    我那個可愛良善的父親則跟這些一點都沾不上邊。

    叔叔和嬸嬸從來不會邀我們一家與他們一起度假。

    這一點,等到很久之後我才突然了悟:他們不邀請我們,是因為詹姆斯反對!(這想法就像飛镖一樣突然射進我的腦子,我敢說這飛镖至今還插在我腦袋的某個地方。

    ) 正如剛才說的,如果不是因為我的緣故,爸爸是不會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的。

    我當然放在心上,但還有一些别的原因。

    我為他被剝奪了的地位感到不平。

    我為他感到委屈,可是他大方美好的天性讓他并不在意。

    這樣想的同時,我也意識到(哪怕當時還是個小孩),我會有不平之感,正反映出我的道德情操在爸爸之下。

    另一方面,雖然有一個快樂的家庭和那麼值得愛的父母,我仍然忍不住強烈觊觎我鄙夷的東西。

    我不能自制地把阿貝爾叔叔和愛絲蒂爾嬸嬸視為閃閃發光、近乎天神般的人物,覺得我父母與他們相比,顯得微不足道和枯燥乏味。

    相較之下,我忍不住視父母為失敗者。

    但同時,我又知道爸爸是個有德和出塵的人,阿貝爾叔叔則是個完全為己謀利的一般人。

    我當然不是指叔叔是個自私自利或冷血的人。

    他當然不是。

    他愛他的漂亮太太,而且就我所知,他一直是個忠實的丈夫。

    另外,我知道他也是個愛孩子和負責任的父親。

    我很肯定他在工作與國家義務上都是忠誠而謹慎的,算得上是模範公民。

    但不管怎樣,他仍然是個有名利心的平常人。

    反觀我爸爸,卻是個相當不同、相當獨特的人——當然,這一點除了我和媽媽以外,沒有别人知道。

     可是這些了解并無法讓我停止對阿貝爾叔叔的崇拜。

    我總是像隻讨主人歡心的狗一樣圍着他團團轉,至少小時候是如此。

    後來,因為詹姆斯的緣故,我變得多了一點矜持和疏遠。

    爸爸有沒有因為我崇拜阿貝爾叔叔而有時會難過呢?大概有。

    想到這個,我感到錐心的憂傷。

    他并不在乎世俗的名利,但卻因為我的緣故,對于自己不是一個“體面人物”而感到遺憾(但沒有流露出來)。

    我媽媽似乎直覺到爸爸的這份遺憾(也許他告訴過她),也正因如此,她在談到阿貝爾叔叔一家時才會有時壓抑不住怒氣。

    這情形,又以他們剛探望過我們不久後最常見。

    他們并不常來我家做客,原因是媽媽讓他們感到局促:他們每次來,媽媽總是為我們家的寒酸和無法提供得體的招待而再三緻歉。

    應該補充的是,我家住的是那種既孤獨又缺乏隐私可言的住宅社區。

    我常常都是獨自一人去“拉姆斯登”玩,這是因為媽媽害怕站在她小叔的屋頂下面,爸爸則害怕站在除自己家以外的任何屋頂下面。

     既然談到我媽媽,我就不能不談談愛絲蒂爾嬸嬸。

    正如之前說過的,她是美國人,至于來自美國哪裡,我不記得自己是否知道;當時對我而言,美國是個大而模糊的概念。

    我也不知道她和叔叔是在哪裡認識的。

    她當然代表一些我對美國的一般想像:自由、歡快、吵鬧。

    愛絲蒂爾嬸嬸人在哪裡,哪裡就會有笑聲、爵士樂和(會吓人一跳的)酒。

    我這樣說可能又會給人錯誤印象。

    愛絲蒂爾嬸嬸并不是個“酒徒”,她的“狂放”,也不過是最喜氣洋洋的表現。

    她健康、年輕、貌美、富有,具有天生就是幸運兒的那種本能性的大方慷慨。

    我小時候,她常常若有若無地對我展露柔情,而我那位感情不外露的媽媽則冷眼旁觀一切。

    愛絲蒂爾嬸嬸對我的柔情也許隻是别無深意的慷慨,但我卻深受感動。

    她有一副婉轉的嗓子,喜歡哼唱一次大戰時期的歌曲和最新的流行曲(像是“皮卡第的玫瑰”、“啊,好憂郁”、“蹑足走過郁金香”、“我與珍同在飛機上”之類的經典)。

    記得有一次我在“拉姆斯登”過夜,愛絲蒂爾嬸嬸走進房間來說是要“哄我睡”,為我唱了一首歌,其中包括這樣的歌詞:一整晚獨坐樹下,給自己一個擁抱,扭自己一把,可不是無趣的啊。

    因為覺得歌詞逗趣,我回家後在父母面前重唱了一次,結果發現是個錯誤。

    大概就是因為愛絲蒂爾嬸嬸的緣故,人類的歌聲總是讓我憂愁,讓我産生一種深深的、近乎恐懼的情緒。

    我總覺得歌者(特别是女歌者)張大的嘴巴、濕濕的白牙齒和潮潮的口腔是古怪和可怕的。

    總言之,愛絲蒂爾嬸嬸對我來說是個象征意義的人物、一個現代性的人物,甚至是未來性的人物,是來誘惑我走進自己的未來。

    我下定決心有朝一日要找到她生長的那片土地,加以征服。

    某個意義下我做到了,但當我在那兒受到像帝王般的尊崇時,她早已過世。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從未真正認識對方,也從未真正交談過。

    不過如果她現在死而複生,我想我們一定可以輕易克服多年不見的隔閡,一定會非常喜歡對方的陪伴。

    我在克麗芒面前偶爾會提到她,而克麗芒表示這個愛絲蒂爾嬸嬸是我親戚中她唯一樂于認識的(我父母當然沒見過克麗芒,因為要是他們知道我公開跟一個比我大一倍的女人同居,一定會非常傷心;但如果愛絲蒂爾嬸嬸活着,我是可以介紹克麗芒認識)。

    愛絲蒂爾嬸嬸車禍喪生那一年,我十六歲;我沒有預期中那麼難過。

    當時有别的事讓我心煩。

    說起來也許有點不知感激,雖然她對我很好,但我認為她隻是把我看成是詹姆斯笨拙而不出色的小堂哥。

    她對我來說是個驚異,如同天人一般。

    兩天前整理雜物時,我意外找到她一張照片。

    但卻找不到媽媽的照片。

     盡管媽媽對愛絲蒂爾嬸嬸的“吵”和“酒”不以為然,但她其實不是真的那麼讨厭愛絲蒂爾嬸嬸;她也不是真的那麼羨慕愛絲蒂爾嬸嬸,因為愛絲蒂爾嬸嬸擁有的一切世間财物,她都不稀罕。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愛絲蒂爾嬸嬸就是會讓媽媽心情低落,每次她來我家做客之後,媽媽就陷入憂郁和惱怒。

    說不定叔叔和嬸嬸認為我受到的管教太嚴厲了。

    局外人單看到小孩所受的管教,很容易替這小孩貼上“囚犯”的标簽。

    另外,我聰明的叔叔和自由派的嬸嬸會認為我和爸爸可憐,認為我們受到媽媽的高壓統治,也不是不可想像的。

    如果媽媽疑心别人這樣論斷她,一定會感到痛苦和惱恨,而這種惱恨隻會讓她采取更嚴格的方式管教我。

    同樣有可能的是,我對以愛絲蒂爾嬸嬸為代表的“美國”的幼稚憧憬,引起了媽媽的嫉妒心理。

    我年長以後曾經好奇,媽媽會不會認為爸爸也同樣受到這個活潑快樂的弟婦吸引?事實上,我可以肯定爸爸對愛絲蒂爾嬸嬸毫無濃厚感情可言,也肯定媽媽知道這一點(我把自己形容為父母世界的中心,聽起來相當自我;但我卻真的是他們世界的中心)。

    到後來,我不再盼着愛絲蒂爾嬸嬸來訪(盡管他們來的時候我還是很雀躍),因為媽媽每次事後都會憂郁和生氣。

    我們家幾乎每次都會因為他們的造訪而被搞亂,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恢複過來。

    一等阿貝爾叔叔的勞斯萊斯開出我家下面的街道,媽媽就陷入沉默,這時候,我和爸爸都隻敢蹑腳走路,也不敢接觸彼此的眼神。

     我在學校裡很愉快,但沒有親密的朋友,也沒有親愛的老師(倒是有一些有影響性的老師,麥克道爾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在這樣空虛的童年,我叔叔與嬸嬸會被我放大為重大角色,會被我聚焦成一些朦胧感情的焦點,是很自然的。

    但他們又是遙遠的,有一點點模糊,而這是因為他們對我的關心隻是邊緣性的。

    我從不覺得他們正眼看我。

    詹姆斯和我的關系卻截然不同。

    從最早開始,我和詹姆斯就強烈意識到彼此的存在。

    我們都注視着對方的一舉一動,但又會本能地不讓雙方父母知道這種相互注意。

    我不能說我們害怕對方;有害怕心理的人隻是我,可是嚴格來說我害怕的又不是他本人,是他所代表的東西(這可能和我預感自己将會有個失敗的人生有關)。

    總之,我們的關系是籠罩在一種焦慮之中。

    這一切當然都是在默默中持續着。

    我們從不會把這種奇怪的緊張關系攤開來談;這可能是因為不知該如何啟齒。

    我也懷疑我們父母對此是不是有所察覺。

    即使是我爸爸,他雖然知道我羨慕詹姆斯,但仍然不知道這一點。

     正如前面所提,我對詹姆斯的不自在,部分源自我擔心他會有一個成功的人生,而我會有一個失敗的人生。

    要我除了承受他騎在馬背上的事實外還要承受這個預感,對我來說真是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把我的“權力意志”歸咎于想要把詹姆斯比下去的願望,也許并不為過。

    我并不認為詹姆斯覺得有必要跟我比,而且大概他不認為把我比下去要費什麼力。

    他占盡優勢。

    他受的教育比我好(這是我咬牙切齒的開始)。

    我讀的是地方的文法學校,他上的是溫徹斯特公學。

    我努力學習,吸收相當豐富的知識,特别是莎士比亞;但詹姆斯卻學會了一切(我當時是這樣覺得)。

    他懂拉丁文、希臘文和好幾種現代語言,我則隻懂一點法文和更少的拉丁文。

    他懂繪畫,也定期參觀美國和歐洲的畫廊。

    談起外國的地點他如數家珍。

    他數學很好,又拿過曆史科的獎項。

    他寫的詩被刊登在校刊上。

    他光芒四射。

    雖然他不會在我面前吹噓,我卻愈來愈覺得與他相比,自己簡直就是山野村夫。

    我感覺我們之間的差距愈來愈遠,而當我打量這個差距時,便失望至極。

    顯然,我堂弟是注定成功,我是注定失敗。

    我好奇爸爸知道我這種感受嗎? 重讀上面幾段文字時,我發現自己再次制造了錯誤印象。

    自傳這東西何其難以駕馭啊!事實上,詹姆斯讓我感受到的委屈,以及因此在我心中燃起的旺盛企圖心,是慢慢形成,并且是不知不覺中。

    我們小時候和大一些以後都是玩在一起,而且玩的都是一般男孩子玩的遊戲。

    我的朋友不多,因為媽媽不喜歡我請其他人到家裡玩(我不介意,因為我也不太喜歡其他小孩)。

    如果詹姆斯有朋友的話,他也沒有介紹給我認識。

    所以我們總是單獨玩在一塊,注視彼此,但不是像上面描述所暗示的那樣,而是包含着競争意識。

    不過,即使在尋常的遊戲裡,詹姆斯勝我一籌的事實也自然易見。

    他對花鳥蟲魚的事情懂得比我多,還非常擅長爬樹。

    (他還是小小孩的時候就曾經嚴肅表示想學飛!)他在野外找路的能力也強得像頭狼。

    他有一種找尋失物和找地方的神秘天賦。

    當我們打的球飛不見了,他總是先找到;有一次,我隻是告訴他我弄丢了一架玩具飛機,也沒有給他任何線索,但他馬上就找到了。

     當我拂逆父母的意思在倫敦念戲劇學校的時候,詹姆斯是牛津大學曆史系的高才生。

    從這時起,我與他失去了聯絡;我不想知道他更多春風得意的消息。

    但他沒有畢業,因為戰争爆發了。

    他從軍去了,加入皇家來複槍兵團(後來改稱“綠夾克”),從此展開一生的軍旅生涯(雖然我想當時他并沒有一輩子當軍人的打算),但時至今日,我卻無法想像詹姆斯除了是軍人以外,還會是什麼。

    他打了一場有趣的仗,而這段時間我則忙着坐巴士到各個礦區演出莎劇。

    之後,我聽說他去了印度,更精确地說是去了台拉登。

    這期間我有自己的煩惱,主要是被初戀情人抛棄的後續效應,接下來是我與克麗芒長期戰争的序幕小沖突。

    我後來才聽說詹姆斯在印度的一些曆險。

    他爬了很多山。

    他對西藏興趣盎然,學了藏文,常常騎着馬消失在邊界(他兒時的馬術訓練派上用場了)。

    之後,他奉派與鄰近的一些藏族統治者周旋,處理跟德國戰犯有關的事情。

    他顯然過了一段寫意的生活,可是我猜他從未見過真刀真槍的場面。

    我一直害怕聽到他獲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的消息。

    當然,我從不懷疑他是個勇敢的人(某種意義下我不是)。

     戰後,詹姆斯決定要當職業軍人。

    我父母聽到這消息大吃一驚。

    他們說阿貝爾叔叔為此深感失望。

    在他看來,詹姆斯是當首相的料(愛絲蒂爾嬸嬸當時已經過世)。

    但我卻暗暗高興,因為我直覺認為,他轉錯了一個彎。

    當時我在戲劇界已經嶄露頭角,我的“權力意志”終于開花結果。

    就這樣,詹姆斯成了軍人。

    阿貝爾叔叔說那隻是暫時的,又說詹姆斯此舉是為了有多些時間可以寫詩。

    不過媽媽告訴我,叔叔暗自神傷。

    奇怪的是當時我們誰也沒有想過,從軍同樣是一條可以通向權力與榮耀的道路。

     在戰後那段人人都想與親人團聚的日子,我和詹姆斯見過幾面,之後他再次消失。

    他總是不斷消失。

    從印度回來以後,他被調派到德國。

    然後他又回到英國,任職參謀學院,之後又調回印度。

    後來有人告訴我,他被派到印度,是要進行一項秘密任務:偵測蘇聯在西藏的活動。

    詹姆斯當然從不會告訴我他工作的内容。

    但我對他去過哪些地方卻有最起碼的了解,因為他愈來愈固定會在聖誕節和我生日時寄明信片給我。

    我沒有太重視他的明信片,不過隻要他寫信給我,我總會回一封短柬。

    他的信總是枯燥乏味,沒有任何關于自己生活的資訊。

    然後,他又出現在倫敦。

    不論之前和之後,我都沒有見他那麼激動過。

    他向我痛斥主政者真是愚蠢之極,最讓他痛心的并不是這樣的忠告(說不定就是他提出)被漠視,而是他深愛的東西被摧毀。

    可是他很快就隐藏起自己的這種情緒,此後再沒有談起過這個話題。

     我收到他的下一張明信片是從新加坡寄來的,再下一張也是,那是吊問我的父喪(奇怪他怎麼會知道)。

    之後,我就失去對詹姆斯的興趣,因為這時候,我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光從我的生命中熄滅了。

    爸爸的死讓我哀恸逾恒。

    失去這樣一個親愛良善的父親,至今仍然讓我不能釋懷。

    當時,一切像串通好一樣的不對勁。

    我離開了克麗芒,與其他女人攪和在一起;我的事業也開始走下坡路,似乎隻能以不可挽回的失敗收場。

    媽媽不久後也過世,但她的死與其說是獨立事件,不如說是爸爸之死無可改變的延伸。

    過沒多久,阿貝爾叔叔也謝世了。

    那時,我已經很久沒有關心過他,甚至連想起也不會想起他。

    我記得我曾打算寫信慰問詹姆斯,但沒有付諸實行。

    我也記得,當時自己忽然心生一個疑問:愛絲蒂爾嬸嬸過世時,詹姆斯是什麼感受。

    愛絲蒂爾嬸嬸車禍喪生的當時,我正處于失去初戀情人的傷痛中,所以并未有太大感觸。

    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從未去思考過喪母之痛會帶給詹姆斯何種影響。

     告訴我詹姆斯曾經到西藏出“秘密任務”的人名叫托比·埃爾斯米爾。

    這個人在其他方面都不值一提,不過他有時會告訴我詹姆斯的消息。

    他們是同班同學,也是綠夾克的同袍。

    托比後來成為一名股票經紀人,後來又成了出版商,我會認識他,是因為他也投資戲劇表演。

    就在我的黴運走完了之後不久,我在一個首演的晚宴上遇到他。

    他問我:“我猜你知道你堂弟成了佛教徒吧?”這個消息讓我好奇而驚訝,因為我從不會把詹姆斯和宗教聯想在一起。

    我們當然都曾接受過庸俗的英國基督教,但都在青春期失去了信仰。

    這裡應該一提的是,媽媽并未強迫我或爸爸接受她那套福音教派的教義,大概她知道那是白費氣力。

    不過她還是天經地義地認定我們是基督徒(我們平常也會上教堂)。

    我和詹姆斯自然是不會讨論宗教的。

    如果我年輕時會思考,那麼我會說詹姆斯人生秉持的基本精神信條就是回避庸俗。

    我完全不能想像他會是一個宗教狂熱分子,或會去相信東方的神秘信仰。

    太怪異了! 我的驚訝很快就消退了。

    詹姆斯顯然不相信靈魂轉世之說。

    我們再次重逢,是在各自又進入人生的另一個紀元之後。

    我父親的死、演員生涯的不順遂、在好萊塢的一敗塗地,這些都已成往事。

    我也與克麗芒重歸于好(我們一起住在日本)。

    我成了一個事業非常成功的人,在愛絲蒂爾嬸嬸的故國甚至被當成國王看待。

    那次重逢,我問詹姆斯:“聽說你成了佛教徒?”他笑笑回答說:“是啊!”但聽他語氣,這個“是啊”既可以指“對”,也可以指“胡說八道”。

    所以我就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稍後,他較常住在倫敦,任職于國防部,直至今日。

    他的公寓位于皮姆利科區,裡面擺滿佛像,不過他家各式各樣的東方垃圾本來就一大堆,其中一些我敢說是印度教的東西。

     詹姆斯現在當然已經是個将級軍官,至于是什麼将,我倒忘了。

    我想他也算得上是個成功的人。

    我之所以私底下認為自己“赢了比賽”,是因為一種感覺:他的人生有失落感,我的卻沒有。

     *** “誰到那裡都會在一秒鐘内溺水。

    ” “三秒。

    ” “一秒。

    ” “三秒。

    ” 這是“黑獅”顧客談話内容和争論的典型例子。

    他們似乎對于我竟敢到海裡遊泳懷恨于心,因為他們對“尼布利特”旁邊這片大海的兇殘一向都引以為傲。

    上述的争論是在我走入酒吧以後引發的,當然不是正面沖着我來。

     “我是個遊泳健将。

    ”我介入說。

     “我們說的是别人。

    ” “聽說你都是光着遊泳。

    ”另外一個客人說。

     “光着遊泳?” “光着屁股遊泳。

    ” “哦,你是說裸泳?”這麼說來,我被人看見了。

     所有人都不吭聲看着我,滿懷敵意。

     “看到海豹了嗎?”阿克賴特先生聰明地把話題岔開。

     “沒有,還沒有。

    ” 今天早上,我到圓堡去的時候,很遺憾看到我綁的窗簾“繩子”不知為何松脫,被海水沖不見了。

    但我還是照樣下水遊泳。

    我認為我的肌肉變強壯了,爬上岸的技巧也高明多了。

    但我還是常被岩石刮傷或割傷。

    那些黃色的大岩石從遠處看很光滑,但實際卻有一個粗糙刮人的表面,仿佛密布着上百萬又細又利的貝殼碎片。

    昨天,我在漲潮時從“小懸崖”直接跳下水,并無恙地爬回岸上,不過一點點焦慮感卻破壞了遊泳時的興緻。

    我當然是絕不會到“女士浴場”遊泳,我可不願在“黑獅”一票人面前把臉丢光! 今天,一片怡人的薄霭橫過整片天空,海水是銀色的,狀似溫馴,但這隻是因為那些結實的海浪都沒有帶着浪花罷了,海浪拍打在岩岸上的力道還是很兇猛的。

    大海緻密而放光,非常美麗。

    應該有海豹,今天光是那些海浪就像極了海豹。

    不過我用望遠鏡掃描良久仍一無所獲。

    巨大的黃喙海鷗高踞在岩石上,以晶瑩如玻璃的眼珠瞪着我。

    一隻鸬鹚影子般快速掠過甘油般的海面。

    岩石處處叢集着蝴蝶。

    氣溫仍然很高。

    我洗了衣服,曬在草坪上。

    這段時間我每天遊泳,覺得自己非常健美而鹽味十足。

    依然沒有莉齊的消息,但我并不擔心。

    如果諸神對我與莉齊有所安排,那固然好;如果沒有,也一樣好。

    我感到純真而自由。

    這可能全是遊泳之功。

     雖然聽起來會讓人覺得我自鳴得意,甚至自負,但我現在是一個散文作家了!我知道很多劇作家都把連續的散文體視為一種他們做夢也不敢駕馭的陌生語言。

    我自己也一度有過這種感覺。

    然而,看看我寫的東西!我重看了對詹姆斯所作的小小素描,覺得相當有自己的風格。

    但陳述的是事實嗎?嗯,至少不是全然誤導人的,隻是嫌太短和太“精明”了些。

    要怎樣才能描寫一個活生生的人呢?在我的描述裡,詹姆斯的輪廓顯得太一緻,也太硬了。

    我漏了說他的牙齒是小小方方的,笑的時候表情空洞童稚。

    有時候,他的嘴巴會無緣無故張得大大的。

    他有一個鷹鈎鼻,膚色很深。

    愛絲蒂爾嬸嬸的膚色也相當深。

    難道說她有印第安人的血統? 我必須在刻畫這些肖像時再加把勁。

    因為說不定,這本有關我人生的書,最後就是由一系列我認識的人的肖像畫構成的。

    他們是多麼有趣而異質的一群人:克麗芒、羅希娜、西德尼、佩裡格林、麗塔、弗裡齊、珍妮、艾爾·布爾……我非得把克麗芒寫出來不可。

    她是這本書的主題。

    在失去美貌和風趣的人生最後階段,她變得多瘋狂和多暴躁啊。

    她那時還是個多麼煩人的老太婆啊,把同樣中傷淫穢的八卦對我說了一遍又一遍。

    她公寓裡有一種可怕的氛圍,混合着酒精、眼淚和歇斯底裡的味道。

    我面對這一切時表現得很好嗎?我想是。

    知道她大限已到的時候,我毫不遲疑向她傳達出寬恕和仁慈。

    不過這樣說太刻薄了。

    我一直愛着她,我們也從對彼此的愛中獲得回報。

    她人生的最後時刻讓我們兩人都得到了淨化。

    可憐的克麗芒。

    老年是一片駭人的荒原。

    我自己馬上也将跨入這片荒原。

    這就是我覺得需要莉齊的原因嗎?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開始寫下這段。

    上面的文字是我昨天深夜在起居室裡寫的,但當時發生了一件讓人惴惴不安的事:有一度我偶然擡起頭時,竟然看到開向“裡房”那面玻璃窗上有一張臉看着我。

    我大吃一驚,全身因為驚恐而麻痺,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那張臉盡管一閃即逝,卻很清晰,雖然我現在說不上來是什麼樣子。

    我記不起來那張臉的樣子,是不是隐含着重大的意義呢?過了一陣子,我當然是站起來,上前研究到底是怎麼回事。

    新買的油燈非常好拿,所以我用不着靠一根蠟燭眯眼察看。

    當然玻璃上現在什麼也沒有。

    我甚至在房子裡走了一遍。

    我得承認,我當時覺得毛毛的。

    之後我就上樓去睡,睡前吃了顆安眠藥。

    我恍惚聽到珠簾子的滴答聲,但那是自然現象,因為今天剛起了風,海水也再次呈現藍白相間的色彩。

     我對看到的異象想到兩個可能的解釋。

    其一,那隻是我的臉在玻璃上的反影。

    問題是我一直坐着(我曾不自覺地站起來過嗎?),和那張臉的高度有落差。

    另外,那張臉是出現在玻璃窗相當高的位置上,因此必然是屬于一個非常高的人,不然就是腳下墊了東西(但“裡房”并沒有可墊腳的東西,因為唯一一張折疊桌被我挪走了)。

    另一個可能的解釋我打算在今晚驗證。

    我向海的那扇窗戶沒有拉上窗簾,昨晚月亮又幾乎是滿月。

    所以,我看到的臉,會不會隻是月亮在玻璃窗上的反影? “每樣東西都是充滿神的。

    ”詹姆斯曾這樣說,似乎是引用某個人的話[15]

    如果是這樣,會不會其實我這輩子都是被一些小神祇與精靈圍繞,隻不過是劇院的魔法把他們暫時鎮住罷了?(劇院中的人是迷信出了名的。

    )現在他們終于可以單獨跟我在一起了!不過,我從來就不是被迫害狂,現在也不打算當。

     我得趕快到雷文飯店補充些葡萄酒了。

    以後我不會在“黑獅”談鬼神妖怪的話題。

     今天決定暫停遊泳一次。

     我剛剛去采購回來。

    雜貨店一再保證會有莴苣供應,可是至今沒有看見。

    當然也買不到鮮魚。

    我在石頭狗屋又看到一些新的來信,卻沒有莉齊的。

    倒有一封是佩裡格林·阿爾伯洛寫來的。

    我為自己準備的午餐是人間美味的蔬菜鍋,材料包括洋蔥、胡蘿蔔、番茄、麸皮、珍珠大麥、小扁豆、植物性蛋白質(我從倫敦帶來)、紅糖和橄榄油,吃之前加入一點檸檬汁。

    配着這麼清淡的一道佳肴同吃的是加了起司醬的烤馬鈴薯。

    甜點是巴騰貝格蛋糕和李子幹(小心腌制過的李子幹相當美味,方法是浸泡和瀝幹後灑上一點檸檬汁或橙花水,千萬别蘸鮮奶油吃)。

    如果有人奇怪我的菜單裡怎麼都看不到蘋果這一項,理由就是我在這個項目上把舌頭慣壞了。

    我隻吃考克斯蘋果,而四月到十月是看不到這種蘋果的。

     我把佩裡格林的來信抄錄如下,作為介紹他的開場白。

     查爾斯,過得如何?我們所有人都對這個問題好奇不已。

    沒有人承認曾受到你的邀請做客。

    難道你不會想念我們想得要命嗎?難道你已偷溜回到倫敦的新公寓,不接電話,每晚都出去野嗎?有人說你的房子位于一個有海浪沖刷的孤單岬角,但這不可能是真的。

    我看你一定是住在濱海區一棟舒服的别墅裡。

    别的不說,沒有榨汁機[16],你要怎樣過活呢?如果你真的改變了生活方式,我将難以承受。

    因為有些事也是我一直夢想要做卻從未能或下不了決心去做的。

    我最近去了那個别名貝爾法斯特[17]的地獄一趟,回來至今已喝了一星期的酒。

    文明是可怖的,不過可别以為你能逃得掉,查爾斯。

    我想知道你在做些什麼。

    你也别想逃得掉我,我可是你的影子。

    我想我會在聖靈降臨節的周末去看你(有人打賭我不敢未受邀請就去找你,但你知道我這個人是最不願賭輸的)。

    如果大家知道我寫信給你,一定會交代我代為緻上問候,但那些其實不是問候,隻是無禮的窺探。

    沒有多少人是值得你交往的,查爾斯。

    下面簽名的那個人會是你值得交往的嗎?時間自會分曉。

    我可以帶我的泳褲去找你嗎?自從我們在聖莫尼卡過了那段黃金歲月以後,我再沒有遊過泳了。

    另有人懷疑你目前人根本不在英國,而是帶了個妞兒跑到西班牙去。

    想要否認這點,你就隻有寫信一途了。

    你的影子在此向你緻敬。

     佩裡格林 現在我已吃過午餐(說我懷念榨汁機真是一點都沒錯),坐在二樓面海的窗戶前。

    天空多雲,海水是暗沉的藍灰色,一種具侵略性且讓人不愉快的顔色。

    海鷗在盤旋。

    屋内濕氣很重。

    大概昨晚的事還讓我處于情緒低落之中,盡管我确定那無疑是一種幻覺。

    但起碼我說的是“情緒低落”而非“害怕”。

    沒什麼好怕的。

     也許我應該在這裡對佩裡格林描述個三兩句。

    談佩裡格林,就表示不能不談羅希娜(我對這位女士已經相當淡忘)。

    談就談吧,寫自傳總不能老是沉溺在自己有興趣的事情上。

     佩裡格林(他痛恨别人昵稱他“佩裡”,一如我痛恨别人昵稱我“查理”,隻有不熟的人會那樣喊我)是那種對自己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想當什麼樣的人有強烈想法的人。

    為了實現想法,他們會不惜犧牲任何人,特别是最親近的人。

    奇怪的是,這類人雖然在某個意義下是錯的,也就是說誤置了自己的角色,可是他們奮戰到最後卻會成功,因為他們的“受害者”甯願接受一個簡單明了的印象,懶得花腦筋去思考。

    佩裡格林在許多方面都很溫文仁慈,但卻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噪音制造者。

    這種“角色扮演”讓他愚蠢地樹立了許多敵人。

    就我來看,在戲劇界(乃至人生裡)樹立不必要的敵人,乃是一種不專業的表現。

    他缺乏一個真正藝術家的謹慎特質。

    我常常要采取恐吓手段,才能讓他在舞台上保持清醒。

    他天生是個優秀的演員,隻是過于自負和散漫,這可能是他愛爾蘭人的馬虎性格作祟;他沒能發揮應有水平的時候太多了。

     佩裡格林是阿爾斯特省的天主教徒,原先在貝爾法斯特的女王大學讀醫科,但後來跑到都柏林的大門劇團演戲。

    他恨極了愛爾蘭,這種恨,非愛爾蘭人恨不出來。

    他先是為了馬克思主義而抛棄宗教信仰,後來又抛棄馬克思主義。

    初識他時,我視他為一個花花公子(他那時身材很苗條),并馬上看出他的才華。

    他很多年前就與我脫離合作關系,跑去電視圈發展,專演肥胖的反派角色。

    他知道我對他這個選擇的觀感,但我們的友誼沒變,甚至不受我搶走他老婆的影響。

    他已經再婚(同樣是災難一場),對方是個過氣的女演員,名叫潘蜜拉。

    潘蜜拉的前夫是“姜人”高德溫(他現在跑哪兒去啦?),兩人生有一女。

    老天,為什麼人人都想結婚! 好吧,現在讓我談談羅希娜,說不定把她寫下來對我有好處。

    我無法把羅希娜的全部事情寫下來,不然好幾本書都寫不完。

    羅希娜是一個神奇的人物。

    我初識她時,她已經是佩裡格林的太太。

    他們是在美國認識,當我在“大門劇團”發現佩裡格林的時候,他們結婚已有一段時間。

    我當時還很年輕,但已是小有名氣的劇作家和導演。

    我開始追求羅希娜一定在過了很久以後(我多希望自己那時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因為我記得是在我與克麗芒再度同居之後。

    唉,我這輩子花了多少精力在躲女人!我與麗塔·吉本斯打得火熱也是在同一段時間,不過也許是稍晚。

    克麗芒忍受得了麗塔、莉齊和珍妮,但厭惡羅希娜。

    我固然向她隐瞞我跟羅希娜之間的事(她也對我隐瞞她的事),但卻有不同的人向她通風報信。

     羅希娜當然就是羅希娜·萬貝格,大概也是本書中除我以外最有名的人物。

    她的真實姓氏是瓊斯(又好像是威廉斯或戴維斯,反正這類的),但從來不向任何人透露。

    她是威爾士人,曾祖母是法裔加拿大人。

    我從未“愛上”羅希娜。

    我隻願把“愛上”這個字眼保留給我唯一毫無保留愛過的女人(當然不是克麗芒)。

    但羅希娜确實讓我神魂颠倒。

    至于她有沒有“愛上”我,我并不确定。

    我們的關系自始至終是建立在一種相互占有的欲望上。

    她雖然一度希望我娶她,我卻從未有娶她的念頭。

    我隻想擁有她,為了要滿足這個欲望,我當然得唆使她永遠離開她老公。

    克麗芒大概是我認識的女人中最美的一個。

    但羅希娜卻是最時髦的,懂得怎樣用人工的方法讓自己風華絕代。

    她一隻眼睛有點斜視,這讓她的凝視看起來非常專注。

    她的眼睛會放光,幾乎名副其實會有光線射出來。

    她也精力旺盛,即使穿着很高的高跟鞋,她仍然可以跑得比我認識的任何女人都快。

     她是出色的女演員(至今還是),也是個智商很高的女人(這兩種素質并不是常常一起出現)。

    她的美貌混雜着凱爾特女人和高盧女人的美:藍眼睛、黑直發、濕潤性感的厚唇。

    老天,不同女人的吻何其不同。

    莉齊的吻幹巴巴的,但卻會緊緊吸附着你;羅希娜的吻則是母老虎的吻。

    她是個出色的喜劇演員,尤擅于演王政複辟時期那種無聊喜劇(一種我不屑一顧的戲劇類型)。

    她演的海達·高布勒[18]令人難忘,演出《鄉村一月》裡的娜特莉·彼得羅夫娜也相當感人。

    可惜她總演不好霍洛兒·克萊恩。

    我當導演時,總是讓她演不符合她類型的角色(我常常讓演員這樣做,也常常成功)。

    她在西德尼改編的《危險關系》裡演梅特伊夫人演得出奇的好。

    我從不讓她演麥克白夫人,但以賽亞·蒙森後來卻讓她演,結果是災難一場。

    我離開她以後,羅希娜跑到愚蠢的電視與電影圈混了一段時間。

    我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如此一來,我就不會在沙弗茲伯裡大道[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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