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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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僧侶一樣,冷淡漠然。

    既然當過演員、當過劇作家也當過導演,我有過的失意當然不少。

    我的“成功”事業裡包含很多次失敗與走入死胡同。

    舉例來說,所有我在百老彙上演過的戲都一敗塗地。

    我當演員未能成功,劇作家身份也是半途腰斬。

    隻因我的導演名氣夠大,這些事實才被遮蓋住了吧。

     如果絕對的權力會帶來絕對的腐化,那我一定是最腐化的人。

    一個戲劇導演就是一個獨裁者(否則就不稱職)。

    我刻意助長自己冷酷無情的惡名,因為我發現這對自己的工作極為有用。

    凡是跟我合作的演員都預期會被我狠狠修理。

    但他們大都喜歡這一套,因為大部分演員都是被虐狂和自戀者。

    我還清楚記得,面對我的虐待,吉伯特·奧皮安有多歇斯底裡和多享受。

    女演員受不了我的壓力而哭出來更比比皆是。

    (我名氣更大以後,曾當過克麗芒的導演。

    不但她被我逼哭,我也被她逼哭。

    老天,我們争執得多厲害!)我對酒鬼一向很嚴厲,這一點讓我與佩裡格林·阿爾伯洛的關系緊繃,盡管那時羅希娜的事尚未發生。

    佩裡格林·阿爾伯洛是個愛爾蘭酒鬼,而且是最糟的一種。

    威爾弗雷德也嗜酒,卻從不會在舞台上出狀況。

    老天,我好懷念他。

     我喜歡人們稱呼我“鞑靼人”。

    其他加諸我的外号要更不堪和更失實。

    我從不曾運用權力去逼女演員上床。

    不過我媽媽想得沒錯,劇院真是個亂七八糟的地方,而且比她想像的還更亂七八糟。

    不過要謹記的是,劇院也是一個專業場所,而有很多演員都是中年人,善盡對妻兒的職責。

    這些人才是這一行的支柱。

    沒錯,劇院是一個充滿性、性、性的地方,問題是這東西對戲劇界的專業有多大的不良影響呢?媽媽常擔心我會演壞蛋角色,因為她認為這種角色會讓我變壞(事實上,除了我在學校時演的戲劇,她幾乎從來沒看過我演的戲)。

    人真的會因為演壞蛋而變壞嗎?這個問題值得一問。

    在某種程度上,要演好一個壞蛋,演員就必須“認同”他演的壞蛋,但這種認同又是有極限的,因為壞有很多不同層次(每個演員都有他演不來的層次,而且隻能在更上面或更下面的層次運作)。

    我認為,演員都是戴面具而不會受面具反過來影響的人(這是我的觀點,别的蠢材可能有不同意見)。

    我聽過一件轶事,說有一個老演員被分派去演一個老人的角色,但他卻驚恐地說:“但我從沒有演過老人啊!”這就是真正的專業。

     還是回來談我自己吧。

    我敢說,我不是一個“性需求很高”的人——盡管這是有違潮流的。

    即使沒有性生活,我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有些記者因為見我沒有固定的情婦,竟然懷疑我是同性戀!我痛恨亂七八糟的性生活。

    這大概是受我那個有道德潔癖的媽媽影響。

    我也不喜歡男性世界那種粗鄙的談話或污言穢語。

    我有過的風流韻事固然不少,但卻從未威迫利誘女人上床。

    有人(好像是羅希娜)說過:“你在乎劇院多于女人。

    ”這是正确的觀察。

    我從未認真考慮結婚(除少年時唯一一次的例外)。

    我曾經轟轟烈烈愛過一次(對象是同一個人)。

    接着我就遇到了克麗芒,永恒、美妙而無法歸類的克麗芒。

    接着是其他一連串的女子。

    但我不是沉迷女色的人。

    我一直都是個專業人士。

    在這方面,我對自己以及對他人的要求一樣嚴苛。

    亂七八糟的男女關系——特别是在一個小團體内——是會為嚴肅的工作帶來負面影響的。

    我非常善妒,和我搞在一起的,又盡是些非常善妒的女人。

    羨慕心理對我的困擾總是少得多。

    我很早就意識到,克服羨慕心理乃是成功的先決條件。

     我因為沒有能成為一流演員而遺憾嗎?這個問題我不知問過自己多少遍!我當然會遺憾。

    導演都是羨慕演員的,但我疑心,每個偉大的導演在内心深處都甯可當偉大的演員。

    有些人認為,如果我轉往電影或電視界發展,演員事業将會更成功,他們也百般誘勸我這樣做。

    雖然我多次為了好玩而涉足電影和電視圈,但從不把這兩種媒體放在眼裡。

    我總認為,隻有在劇院裡才有真正的戲劇。

    我有我的雄心,特别是把莎劇演得出色的雄心。

    但我總是把李爾王給演壞,哈姆雷特更不用談了。

    我想我的普洛斯帕羅演得不賴,當時演愛麗兒[10]的是莉齊。

    那是我最後一次擔綱大角色,距今已相當久遠。

    之後,我就把一部分虛榮心擱到一邊。

    虛榮心在戲劇界裡是那麼容易受損的東西,所以你們一定以為,它很容易就自行消失,事實上,大部分演員就是百般要留住自己的虛榮心:這不但是一種職業病,說不定還是必需的生存之道。

    不過,對一些出色演員和偉大演員的由衷欽佩,是可以幫助人放下虛榮心的,而讓我由衷欽佩的男演員又比比皆是:包括威爾弗雷德、西德尼、費比安、馬卡斯(他是克麗芒的情人之一),甚至包括了佩裡[11]和艾爾。

    就這樣,我悄悄退居幕後。

    當時,這樣的決定對我來說并不困難,因為我已被導演的工作吸引住了。

    有時,我也會在自己導演的戲劇中扮演個小角色,娛己娛人;有一次,我在《海鷗》裡扮演雅各,幾乎搶盡主角的風頭。

     好了,好了,我似乎一次把所有事情都寫了下來,弄得像大雜燴似的。

    也許我真的應該把這本日記當成一本未加工的劄記來寫。

    至少在目前,我将會抗拒回憶自己導演過的作品的誘惑。

    我固然是以莎劇導演的身份知名,但我幾乎嘗試過各種戲劇,隻要你說得出名字的,我都導過。

    好了,吹噓夠了。

    我的這些雜憶,本來是為了介紹克麗芒作前導。

    不過可憐的克麗芒是可以等待的,隻是除了等待,她也别無選擇。

    她打過的偉大意志戰争已永遠結束了。

    寫到這裡,我不禁納悶:我真的已棄絕魔法,沉浸于目前的寫作中嗎?我原諒了敵人嗎?我已真正放下權力,把魔法轉化為靈性嗎?時間自會揭曉答案的。

     有件相當古怪且困擾我的事剛剛發生。

    上述文字是我坐在草坪的石頭座位上寫的。

    随着早上的太陽轉猛,我決定進屋拿寬邊遮陽帽來戴。

    我有輕微頭疼,看來可能需要配一副新眼鏡。

    我走入屋内,登上樓梯,因為室内外光線的落差而不斷眨眼。

    等我一踏上二樓樓梯平台,馬上意識到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過。

    之後,我發現那個綠色的醜陋大花瓶已從座墩上摔下來。

    花瓶倒在地上,碎成好些碎塊。

    這是怎麼發生的?座墩非常穩固,完全沒有移動過。

    也沒有風,珠簾子一動不動。

    我昨天為花瓶撣塵時,是否不知不覺移動了一點,才會有這個後果呢?還是剛才有地震?我不願承認是我的責任,也很确定不是我的責任。

    我喜歡這可憐的醜東西,它就像家裡的一隻老狗。

    我撿起碎片,隐約有把花瓶修補起來的想法,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花瓶怎麼會從座墩上掉下來呢?我完全茫然。

     *** “但我們都是把信送到你的狗屋去啊,阿羅比先生。

    ” 因為始終沒收到一封信,我終于按捺不住,跑到郵局去一問究竟。

    我會一直忍耐,倒不是怕在村民面前丢臉,而是怕在自己面前丢臉。

    我不是認為自己不需要信件嗎?那我現在為什麼會懷念,會對沒有人寫信給我一事感到驚訝?我早交代過考夫曼小姐幫我過濾信件,隻把朋友寫來的轉給我。

    但正如我說的,我是個沒有朋友的人。

    但有一個人的信卻是我想收到的。

    不過這暫且不表,我們還是先回到狗屋的事情吧。

     “狗屋?”我不解地問郵局那位女士(她是雜貨店老闆娘的妹妹,而“郵局”就是雜貨店的一部分)。

     “對,就是你走進房子前會經過的那間石頭狗屋。

    喬裡太太都是要我們把信放在那裡。

    ” 她說的石頭狗屋位于堤道盡頭(與公路的接壤處),房屋經紀人曾經指着它告訴我,那就是我所擁有的土地邊界。

    我當然注意到它的存在,卻從沒有仔細端詳過。

    狗屋相當大,而且的确是狗屋的樣子,但在我看來,它隻适合供一隻石頭狗居住。

    我懷疑當初蓋這東西是别有用途,但猜不透是什麼用途。

     我表示抗議。

    我怎麼會知道信是放在那裡?為什麼我應該猜得到呢?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一聲?難道郵差沒發現信都沒動過嗎?如果下雨了怎麼辦?諸如此類。

     郵局的女士氣定神閑,重說了一遍這是喬裡太太從前交代的,又說這樣可以讓郵差少走幾步路,又說郵差沒義務頭湊進去看信箱裡的信有沒有被取走,而且,說不定我是出了遠門。

    諸如此類。

     我買了一些冷凍青鳕魚(比鳕魚美味多了),就匆匆趕回家。

    對,我等的那封信,連同一大堆其他人寫的信,就在那狗屋裡(如果下過雨,信早在積水裡遊泳了)。

    我把大部分信帶進屋内。

     我期望的那封信是莉齊寫來的,待會我把内容轉述之後,有件事情就會明白了:迄今為止,我在這本日記裡并未完全坦白。

    事實上,我一直避談莉齊,這是因為我還不确定,自己最近對她做的一件事目的何在。

    但我并不心煩或焦慮。

    當初搬來這裡時,我就下定決心不再為任何人際關系焦慮;這種焦慮常常隻是虛榮心作祟。

    我對莉齊做的那件事,就是寫了封信給她,作為一個試探,或者說作為一個遊戲,一個嚴肅的遊戲。

    我過去一直都跟莉齊玩嚴肅的遊戲。

    我後悔寫那封信嗎?現在有嗎?将來會嗎?嗯,還是先談談這位小姐吧。

     如果說克麗芒是個偉大或近乎偉大的女演員,那莉齊就是站在天平的另一端,也就是說幾乎夠不上資格當女演員。

    沒錯,她後來是很成功,但都是我造就的。

    我把她鍛冶到她的極限之外。

    也許我現在應該坦承的是,她會讓我煩心,是因為在某個意義下我愛她。

    我加上“某個意義下”,不隻是因為我平生隻真正愛過一次(對象不是她),也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當初要離開她時幾乎毫不猶豫。

    我從未為莉齊“神魂颠倒”,雖然我偶爾也會為女人那樣(例如羅希娜和珍妮)。

    我對她的關愛是一種靜靜的、相當朦胧的關愛,而這樣的感情在我的人生裡大概僅此一見。

    即便如此,我還是離開她。

    她愛我要遠比我愛她熾烈。

    對莉齊而言,我是唯一的。

     莉齊是蘇格蘭人,有一半西班牙系猶太人的血統。

    雖然她有一對傲人的豪乳(比我認識的任何女人都大),但嚴格來說并不漂亮,甚至年輕時候就是如此。

    但她卻自有一種魅力。

    這種“妩媚”的魅力,加上年輕,讓她的演藝之路并不難走。

    她工作很賣力,具有蘇格蘭人的穩定性,這對她的事業大有幫助。

    她的外表并不容易描述:她有寬大的前額和非常迷人的側臉(人是有可能愛上一張側臉的)。

    前額以優美的弧形彎向一個小而美的鼻子;自鼻子以下是一條筆直的直線。

    她的下巴堅實,有一個淡淡的小窩。

    雙唇也很結實,雖然不豐滿,卻輪廓分明而纖細(不同女人的唇何其不同)。

    用不着塗口紅,她的唇天生就是吸引人的赤褐色。

    要不是表情總帶着一種童稚的腼腆,莉齊的臉一定會被形容為一張聰明的臉。

    她的眼珠呈淺棕色,像是帶着露水;我吻她的時候,這雙淡色的眼睛是何等光彩奕奕!她有近視,常常要眯着眼看東西(佩裡格林說過,很少漂亮女人是看得很清楚的,因為虛榮心會排斥眼鏡)。

    莉齊的眉毛是一種幾乎看不出來的橘色,而在我的命令下,她從不敢篡改眉毛的顔色。

    她的膚色是健康的玫瑰色,相當有光澤。

    她的妝化得很淡,也沒有許多女演員那種用化妝品把自己改頭換面的本領。

    高明的化妝當然會吸引人。

    我就受到吸引。

    莉齊的頭發是肉桂色的,很濃密,但有一點毛毛的,而且小卷發的要多于波浪狀的。

    快樂的時候,她的臉會煥發出炯炯光彩(在她演藝事業最出色的階段,她的臉可以讓觀衆發出愉悅的歎息聲)。

    雖然她已放任自己不整潔和不注意身材,但仍然相當好看。

    戲劇學校都要求學生進行體能鍛煉,因為演戲是需要體能的。

    戲劇界的女性大都努力把自己保養得苗條年輕,但莉齊沒有做到。

    她也從來不是個機靈的女人(我對機靈女人所能提供的那種獨一無二的樂趣并非無動于衷)。

    随着歲月更疊,她變胖了。

    老天,她應該快五十歲了。

     我把莉齊的信抄錄如下,信本身就可以說明很多事情。

     親愛的,我已收到你那封美好慷慨的來信,但卻讀不懂。

    大概是因為我不想讀懂吧。

    單是收到信就讓我心滿意足。

    看到你的筆迹時,我快樂和害怕得幾乎昏倒。

    但我為什麼要害怕呢?除了愛你以外,我對你又做過什麼不好的事,值得我害怕呢?讀信時我哭了又哭。

    我懷疑你自己記不記得,除一些明信片以外,你已經多久沒寫信給我了?我幾乎覺得,單是收到你的信,就足以讓我永永遠遠快樂下去——隻要不必思考信的内容和回應的話。

    但正因為不能不思考和回信,我現在才會陷于焦慮與惶恐。

     你想要的是什麼,查爾斯?唉,我執筆回信的此刻,你就在我的眼前。

    但打從我第一次愛上你,你就無時無刻不活在我的腦海裡。

    你信中特别讓我欣喜的,是你說你并不懷疑我仍然愛着你。

    但“仍然”并不是貼切的字眼。

    我對你的愛存在于一種永恒的當下,幾乎就是時間的同義詞。

    但我不會提出太多抗議。

    這種愛本來就是跟絕望、認命、疲倦、靜默并存。

    我愛你,查爾斯,而且會繼續愛你至死。

    這是你可以肯定的一件事。

     你的信好酷,蓄意的酷而且滿紙笑話。

    (讀起來就像是你希望找個“護士”!)你想要見我,對嗎?這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們畢竟是老朋友了。

    但這兩個特别的老朋友見面,總不能隻是為了說一聲“哈啰”,至少這邊這一位不行。

    我反複讀你的信,想讀出字裡行間的深意。

    但你字裡行間的深意又是什麼呢?我覺得你是故意要我猜你的心思。

    唉,老天,你的心思。

    你希望我到你那裡去短暫溫存一下嗎?原諒我用這種可怕的字眼,因為是你把我置于可怕的處境中。

    也許你的信沒有太多深意,隻是我自己胡思亂想罷了。

    也許連你也不知自己的用意何在。

    這更像你的為人。

    原諒我這麼說。

     聽着,查爾斯,我說過我感激你,而且至今還是如此。

    你知道的,這麼多年來,隻要你勾勾手指頭,我就會馬上嫁給你。

    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我有哪一天不是這樣表示!我知道你的信當然不是一封求婚信。

    但那是有關什麼的呢?是一周的造訪嗎?你沒有說你愛我。

    你是想借此證明,時間是在你手上嗎?查爾斯,我想活下去,不想再一次發瘋。

    當我回顧過去,隻覺得害怕接近你。

    我們已經超過一年沒見面,最後一次是在西德尼·阿什家的午宴上。

    那時我多麼期盼這個會面,但你卻幾乎沒有跟我說話!午宴結束時我原想跟你一起坐出租車離開,但你卻突然邀妮爾·皮克林一道走(你大概已忘了此事)。

    自此你就音信全無。

    你連一通電話都沒打給我,哪怕明知我聽到你的聲音一定會欣喜若狂。

    你甚至不打聽我住在哪裡,隻要求我的經紀人把明信片轉給我!這些都是明白的證據。

    現在,你又突然寫這封風趣而含意朦胧的信給我。

    你有的隻是一個觀念罷了,這是一種非常抽象的東西。

     如果你隻因為覺得有那個心情見我而找我,隻想再試試看我的陪伴是否适合你,那麼我去見你隻會讓自己再掉入舊日的瘋狂中。

    我并不是說自己已經走過來了,但至少我是活下來,甚至恢複了生活的秩序。

    自從你離開,我過的苦日子已夠長了!你從不知那段日子我多煎熬。

    我不向你流露所有的痛苦,隻是不想以此作為一種報複。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知道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有可能是結束的時候。

    你提醒我很多次了!我懷疑你會像我愛你那樣愛過任何人嗎?也許你對于愛的了解僅限于舞台上(我想我愛上你,是你向羅密歐和朱麗葉吼着說“别碰對方!”的時候)。

    你再三說過,你少年時代也曾有過這種偉大的愛情,但我想那隻是寬慰我的話,隻是你愛我愛得不夠深的托詞。

    不管怎樣,你對我的愛都是有保留的,而現在,我已不相信奇迹。

     查爾斯,我曾經被打入地獄,現在出來了,不想再回去。

    嫉妒就是地獄,而我還沒脫離苦海。

    假如我帶着原來的愛去找你,你又帶着微笑逛到别處,我要怎麼辦呢?你是個自由人。

    你的信将這點顯示得一清二楚。

    我現在還會跟劇院的女孩子不時碰面,你知道嗎?她們很多都說曾經跟你有過羅曼史,有些還是我完全不能想像的。

    她們當然也許隻是撒謊,但你應該知道你的手是離不開女人,而我已不再年輕漂亮。

    你總是喜歡追逐難到手的,并且不願意與任何人定下來,所以到頭來你隻會甩掉每一個人!你有一次說過,結婚就像買個洋娃娃,這反映出你對婚姻的心态。

    另外,我不相信你真的已經退休,吉伯特說得好,要是你會退休,那上帝也會退休了。

    你是絕對靜不下來。

    對,我的演技是你調教的,每一個人的演技都是你調教的,你就像個高明的舞者,教會每一個人跳舞。

    但你卻限制他們隻能與你一個人跳。

    你從不把别人當人尊重,從不正眼瞧他們;你不是一個真正的老師,隻是一個貪婪的魔法師。

    我怎能想像你會突然改弦更張呢?你希望我扮演一個老太太,扮演一個平靜睿智的老太太,坐在你旁邊打毛線,聽你抱怨别人嗎?這行不通,查爾斯。

    我既不靜谧,也沒有智慧。

    我記得你不止一次說過多希望有個兒子。

    你仍然可以有個兒子的,隻不過我已經不能懷孕了。

    查爾斯啊查爾斯,我愛你如此之深,為什麼你不早早娶我呢?我愛你很深,但總不能自己把頭往絞索裡套啊。

    我對你的愛已歸于寂靜。

    不想再讓它變成怒吼的烈火。

     還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

    我現在與吉伯特·奧皮安生活在一起。

    你顯然不知道這事,否則信上不會隻字未提。

    沒錯,我承諾過,如果我決定跟誰永遠生活在一起,一定會通知你(當麗塔·吉本斯告訴我,你曾要求她作出同樣承諾時,我深感刺痛。

    我沒有告訴她我做過相同承諾。

    她又說,因為是在壓力下就範,她不認為自己的承諾有約束力)。

    我沒有通知你,是因為我與吉伯特并不是那回事,我是指我們并不是男女情人。

    當然不是,因為吉伯特并沒有忽然間變成異性戀。

    我們隻是愛護對方、照顧對方,分享同一棟房子。

    查爾斯,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到快樂。

    這是我做過的最有創意的事,遠比演戲有創意。

    在西德尼的晚宴上見到你的那次,我就已經與吉伯特生活在一起了,如果你當時正眼看我,我一定會告訴你這件事!另外,查爾斯,我已經脫離劇院,我感覺這樣對我好多了。

    坦白說,劇院生活對我來說一直是個折磨。

    我隻會為你發光發亮,自你走後,我就褪色了。

    (當然,我從來就不是個多好的演員!)回顧起來,那些年我過的是何等愚蠢、可悲、焦慮的生活,真不知道我是怎樣忍受過來的。

    我本來是完全有能力過得快快樂樂,但我偏偏背道而行!男人總是作踐我,但吉伯特卻不同。

    别讪笑。

    我一輩子都受臭男人的淩虐,到現在才終于可以過有尊嚴的生活。

    我甚至變得有用了!我在一家醫院的辦公室當兼職人員。

    我也正在學畫畫,還寫了些兒童故事(尚未出版)。

    你也許覺得我現在的生活可憐兮兮,但我卻感到快樂和自由。

    吉伯特也很快樂。

    不再為未能成為大明星而整天抱怨。

    他在劇院裡争取到一些小角色,也偶爾會在電視上亮亮相。

    我們并不富有,但還能夠糊口,相互扶持。

    我們擁有柔情和信賴,與溝通和真理:一個人年紀愈大,這些事情就愈顯得重要。

    吉伯特已停止“獵豔”,他說自己一直想要的隻是愛,而如今已從我這裡得到了。

    親愛的查爾斯,請你諒解,不要生氣。

    你也知道吉伯特是多愛你的(我不會多談這個,因為我知道這會讓你生氣,你以前就總是為此生氣)。

    他崇拜你,但現在卻怕得要命。

    他說你會駕着馬車而來,把我載走,帶到吉蔔賽人那兒去。

    (這是引自哪裡的話?你以前常常說我除莎劇以外什麼都不讀,而讀莎劇又隻讀自己角色的部分。

    可不是!)他仍然害怕你,我也一樣。

    我們一向習慣于順服你,至今一樣強烈!請不要運用這種權力傷害我們。

    你對我們是可以施加最可怕的壓力,但請不要。

    請你寬宏大量,甜心。

    我們走了一段漫漫長路才找到現在的出路,如果有人認為那是條可笑的出路,隻因為他們缺乏想像力和靈性。

    而這兩樣都是你缺乏的。

     查爾斯,我不想見你,目前還不想。

    我不願意就這樣屈服。

    另外我也需要時間從你的信中平複過來。

    請務必寫信告訴我你沒有生氣。

    等我平靜一些,我們再見面。

    你一定要過來這裡,見見吉伯特。

    總是有解決方法的。

    你的信表達了一個需要,而讀完信以後,我也不再是原來的我了。

    但我在這裡生活得很快樂,吉伯特也需要我,如果我離開他,那對我倆都會是狠狠的一擊,我們會支離破碎的。

    (再說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麼,而且說不定你現在已經改變心意,不再想要了。

    唉。

    )吉伯特說你最後一定會接納我們,當我們是你的孩子一樣接納我們。

    啊,查爾斯,真神奇,收到你的信以後,我才發現那些我曾經命令它們沉沉睡去的力量還是活躍在我身上,強度一點都沒有退減。

    它們還在這裡,我對你全部的愛。

    讓我們不要浪費愛,愛太稀有了。

    你想到了我,你寫信給我,好甜美,好慷慨。

    但難道我們不能在自由中愛着彼此,而不讓可怕的占有欲、暴力和恐懼污染一切嗎?我好希望我們都愛着彼此,但不是以一種會摧毀我們的方式。

    我對你的愛總是有着一張憂愁的臉。

    唉,愛的力量何其脆弱!人都以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驅使被愛者,但那隻是個幻象!寫這封信時我是一面寫一面哭。

    請你馬上回信,告訴我,我們可以過一陣子(隻是一陣子)再會面,而且不會停止愛我。

    再怎樣也不要丢失那份愛,那個讓你寫信給我的理由。

    我們一定會見面的。

     永遠屬于你的莉齊 我在小紅室裡坐了一段時間,而且終于成功地在壁爐裡生了火。

    煙囪似乎已克服排煙不順的問題。

    還是說原先隻是因為漂流木太潮濕的緣故? 我把莉齊的信仔細讀了兩次。

    那當然隻是一個女人家所寫的一封前後反複的信,其中有一半的内容是與另一半唱反調。

    莉齊無法完全抑制向我示愛的沖動。

    她說不會抗議太多,但事實顯然剛好相反。

    換作一個較聰明的女人,就會用同樣酷的語氣說話,讓我去猜她字裡行間的深意。

    一個較聰明的女人或較不真誠的女人都會那樣做。

    莉齊的信是透明的,盡管她花了一點努力想把它弄模糊。

    可憐的莉齊。

    我不會把她和吉伯特·奧皮安的事看得太認真,盡管如此,我對于她違背承諾這一點,仍然感到生氣。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系?哪怕是現在的年紀,莉齊仍然足以讓任何男人變成異性戀者(單憑她的豪乳就辦得到)。

    他們會穿着睡袍一起喝可樂嗎?想到這個畫面我就發指。

    當然,吉伯特是不值一提,他是個弱雞,我一隻手就足以擺平他,再用另一隻手把莉齊抓過來。

    我當然不會有興趣與他們搞柏拉圖式的愛情三人組。

    從莉齊信上的日期看來,這信在狗屋裡已經待了超過一星期。

    這不是壞事。

    因為如果我在信寄到當天就讀了,很可能會寫一封脾氣暴躁或語帶嘲諷的回信。

    但我沒有回信,反而可以讓她自省。

    看來我最好把緘默的時間再延長。

     不過,重複莉齊那個完全合理的問題:我想要的是什麼?但為什麼女人總要追根究底!為什麼她們總要求解釋,要求定義!事實上,她的信中确實包含了若幹相當精明的猜測,而那些靜悄悄爆發的怨氣也逃不過我的眼睛。

    她那些迂回而不是全然不公允的觀察,想必已經積存在胸中好一段日子!也許我想要的真是一個兼職的“老太太”,一個與君王變成好朋友的後宮老姬妾:一個生活上的伴,沒有任何的承諾,有的隻是友誼(當然不排除偶爾做做愛;我突然想到後宮的環境對我來說是再适合不過了)。

    為什麼莉齊不能聰明到了解這一點呢?我在信中隻說想起她和想見她,但完全沒有提及時間和地點。

    可是她卻馬上來向我要求絕對的承諾。

    一個“實驗”?對,有何不可呢?她知道我有多痛恨流露感情,但她照樣把感情一股腦兒向我頭上澆。

    她才是“想要得到一切”,不是嗎?但她是不會如願的,這是确定無疑的。

     我可不覺得自己嫉妒吉伯特,隻覺得羨慕他!他是個聰明的家夥,成功哄騙到頭腦簡單的莉齊當他溫情脈脈的管家婆,但我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停止了“獵豔”。

    我得承認,我至今還認為自己握有莉齊的所有權。

    她一直“長留”我心。

    在西德尼家的午宴上,我是故意不理她,但這未嘗不能說是某種愛的表現。

    我倒沒有忘記午宴結束時的情景。

    我看得出來莉齊想與我一起坐出租車,但到最後一刻,我卻蓄意邀妮爾·皮克林同行。

    妮爾是一顆音樂喜劇的新星,才二十二歲,午宴一路下來我都是與她打情罵俏(我不會介意她成為我後宮的一員)。

    可憐的莉齊。

    是什麼原因讓我突然想寫那封半認真半逗弄的信給她呢?是某些大海帶給我的恐懼嗎?是對孤單與死亡的恐懼嗎? 既然談到莉齊,我不妨再多談一些。

    我開始愛她,是在了解到她有多愛我之後。

    她的愛讓我動容,繼而讓我着迷。

    當時我導演了一季莎士比亞的戲劇。

    她是在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時候愛上我,然後在演《第十二夜》時向我表白愛意。

    我們在上演《仲夏夜之夢》期間發生了關系。

    不過,我是在導《暴風雨》時才愛上她的,然後在導《一報還一報》時離開她(當時在此劇中扮演公爵角色的是艾爾·布爾)。

    我清楚記得莉齊向我表白愛意的情景。

    當時她演的是薇奧拉。

    威爾弗雷德在《第十二夜》一向是演貝爾徹爵士,但那一次卻突然堅持要演馬伏裡奧。

    他演得棒極了,卻毀了整出戲。

    話說有一次彩排《第十二夜》的時候,隻有莉齊和我兩個,地點是一個教堂(這是當時我們唯一可以彩排的地方)。

    那是個冬日的黃昏,我還記得教堂當時是以煤氣燈照明。

    起初一切正常,但排到第二幕第四景的時候,她說完“她從未表白她的愛”這句台詞之後就停住了,似乎是哽咽。

    我起初以為這一定是她的诠釋方式,所以就等她把台詞說下去。

    但她隻是目不轉睛看着我,然後,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從眼眶中冒出。

    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之後,我笑了起來,笑了又笑,過了一會兒,莉齊也笑了起來,無助地又哭又笑。

    因為她的笑,我愛上了她。

    她是個善良的女孩,過去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不知道為什麼,莉齊在我腦海裡的形象總是穿着褲裝。

    她最初獲得一點小名氣,是在外省一些啞劇小劇院裡演男主角(這類角色過去常由女演員擔綱)。

    當時她非常瘦,外表相當男孩子氣,總是喜歡把頭發剪得短短的,穿着靴子大踏步走路。

    她的最大雄心是可以演彼得·潘(但從未實現)。

    有一段時間,她非常适合演莎士比亞筆下那些愛女扮男裝的角色(西德尼曾經讓她演羅莎琳德)。

    在我的提拔之下,她成了受人仰慕的薇奧拉,不過她最成功的一個角色卻是《仲夏夜之夢》裡的淘氣小妖精(在《羅密歐與朱麗葉》裡,她扮演的是一個啞女。

    我已忘了誰演朱麗葉,隻記得那人演得一點都不好)。

    我被她的愛和無比順服觸動了,但當時我正跟羅希娜打得火熱。

    每一次與她見面我都會笑,她跟着也笑。

    我們常在餐廳裡或彩排時突然笑起來。

    我從不需要她告訴我她有多愛我。

    演出《仲夏夜之夢》的期間,她的眼睛總是含情脈脈地看着我,她的心靈也會觸動我的心靈,讓我感覺得到它正在顫抖。

    她對我體諒而順服,雖然她知道我和羅希娜的事,卻沒有說什麼,隻是默默痛苦,這讓我心生感激。

    也許這種感激正是我對她萌生愛意的由來。

    後來,我完全厭倦了羅希娜。

    在《仲夏夜之夢》裡,演奧伯龍一角的是艾爾·布爾(一個起伏最大的演員),他演得相當笨拙,我隻後悔沒有讓自己來演。

    我就是在那一季結束後前往美國發展,随之而來的是在好萊塢的一敗塗地以及與弗裡齊·艾特爾的第一次決裂。

    我會去好萊塢,部分是為了躲羅希娜,可是她卻以為我離開她是因為莉齊,事實并非如此。

     再度回到英國後,我感到自由又快樂。

    當時是夏天。

    我和克麗芒言歸于好,而她正跟她其中一個呆瓜小情人在一起。

    在美國蹚過一趟渾水以後,我希望可以回到莎士比亞的戲劇去。

    一個美國導演以賽亞·蒙森讓我扮演普洛斯帕羅的角色。

    那是我演過的最後一個大角色。

    劇中演愛麗兒的是莉齊,她是我看過的最有靈性、最精準的一個愛麗兒。

    是她對我的愛讓她綻放光芒,而在這種愛的魔術中,我也愛上了她。

    奇怪的是,我當時覺得自己對她的愛,就像是父親對兒子的愛(這種感覺至今還在)。

    她常常說她是我的小聽差。

    她有一副婉轉的嗓子,至今天我仿佛還聽得見她唱“五噚深處”[12]那淡淡哀愁的歌聲。

    我記得她有一次在一部業餘制作的《費加羅的婚禮》中扮演凱魯碧諾[13],而我想這種小成功才是她最珍惜的。

    該死!我剛剛才想到,吉伯特說不定是把她當男生看! 我對莉齊的愛是一種無邪的愛(老天,我跟麗塔、羅希娜、珍妮、多麗絲和其他女人的關系是何等亂七八糟)。

    無邪是上天對莉齊最純粹的恩賜。

    她的愛是深思熟慮,是有分寸的。

    她從未用她的權力把最輕的道德枷鎖加之于我。

    讀者諸君一定會說:但這種枷鎖本來就存在啊!話是沒錯,但莉齊的無私卻似乎将枷鎖卸了下來,讓我們像是活在一個金色的世界裡。

    她當然從未責備我。

    就像她斷然不希望讓我感到對她有任何責任,隻希望我能用她來得到快樂。

    這話聽起來很殘忍。

    但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一直是溫柔對待彼此。

     那當然同時也是個屠場般的場面。

    (為什麼我會樂于寫下這句話呢?)我從一開始就告訴她,我沒有娶她的打算。

    說一句不知感激的話:會不會是一種盲目愚蠢的希望,讓她對我表現出無止境的仁慈呢?但我很肯定她是不抱希望的。

    我告訴她,我們的關系隻是一時,我對她的愛隻是一時,而她對我的愛也無疑隻是一時。

    我對她大談人類的婚姻制度短命而不牢靠的道理,也大談人心變幻不定的道理。

    但她隻是用一雙淺棕色的大眼睛靜靜看着我,眼神裡透露着永恒。

    她說,我願意為你變得完美,好讓你決定要離開我時不會感到痛苦;但她這種愛的完美表達隻讓我惱火;她又說:我會永遠等下去,雖然我知道……我并沒有……在等待……什麼。

    好一個愛的二重奏,我相當愛聽這些話,盡管因為她的痛苦,我也感受到一點痛苦。

    當然,她是盡可能隐藏自己的痛苦,但接近尾聲的時候,這種隐藏已經變得不可能。

    她在我面前放聲大哭,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像暴風雨一樣灑落在我的袖子上,灑落在我的手上。

    最後我叫她離開的時候,她像影子一樣消失了,又安靜又迅速又順從。

    至今,日本清酒的味道仍會讓我憶起莉齊的眼淚。

     自我走了之後,她沒能繼續在舞台上大放異彩。

    除羅希娜以外,所有我抛棄的女人無一不是走了下坡路。

    克麗芒是我唯一從未真正離開的女人,就算當我們有各自的情人的時候(這一點讓我們各自的情人大為發指)。

    莉齊因演愛麗兒而登峰造極的兩年後,人們開始竊竊私語:莉齊·謝勒是怎麼搞的?我對她滿懷感激,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她“長留”我心。

    這個可愛的女孩從未讓我有罪惡感!在我的回憶裡,她是個閃耀着勇氣與真理的人。

    她可能是唯一沒有對我撒過謊的女人(隻有一個例外)。

    回憶她為我所受的苦時,我常常會被柔情充滿,換成想到别的女人為我受苦時,我完全無動于衷,甚至會為此而惱怒。

     我唯一一次有結婚之念是在少年時代,可是那女孩卻跑了。

    自此以後,我從未認真想過要結婚。

    我對婚姻這檔事的觀察讓我不敢心存幻想。

    我認識的快樂夫妻就隻有兩對,一是住在劍橋的朋友班史提克夫婦,一是西德尼·阿什和他太太羅斯瑪麗;不過誰又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快樂?人們對家裡的很多事情都是諱莫如深。

    在這份快樂夫妻的名單上,我本來還可以加上威爾·博厄斯和他太太阿德萊德這一對,但他們能夠維持下去,隻是因為阿德萊德凡事讓步;看來這也是一個維持婚姻的方法。

    最适合我的是分手的戲碼,讓我可以期盼新的搭配和會面地點。

    我不能忍受婚姻那種可怕的永恒狀态,而喜歡聚與散的魔法。

    我甚至不願意和别人分享一張床,也絕少在做愛後與對方同睡一整晚,因為第二天早上起床我會覺得她們像妓女。

    婚姻是一種類似洗腦的活動,會讓人的心靈支離破碎,甘于接受很多可怕的現實。

    結了婚的人常常任由自己變得不整潔、醜陋和乏味,而他們自己甚至沒有察覺到。

    有時我喜歡用思考婚姻的恐怖來自娛,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在這方面,克麗芒對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因為她非常自覺她“老得足以當我媽媽”。

    在她的著名美貌與魅力持續不衰的悠悠歲月裡,她用這句話鞭撻過我多少次啊!我們知道我們是永遠不會結婚,也知道結婚隻會使彼此受苦。

    我們絞盡腦汁要解決這個難題。

    當然,那是一道無解的題目,奇妙的是,這個無解的題目卻一直延續到克麗芒生命的最後。

    所以看起來,我對那個奇妙的瘋女人并沒有太壞。

    但我對她是不是有一點殘忍?大概是。

    我從不在她面前說愛她,總讓她一顆心懸在那裡,讓她困惑、猜疑。

    我會這樣,大概是因為害怕被她“吞噬”。

    我總是走開,再回來,又再走開。

    不過她也不愁寂寞,男朋友一個接一個。

    我從來不會吃醋(也許除了她和馬卡斯在一起那段短暫時間之外),因為我和她的關系太密不可分,好像她真的就是我的母親!我隻差沒有這樣稱呼她罷了。

    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裡,她變得非常易怒,占有欲非常強烈。

    盡管如此,她還是繼續努力讨好我。

    生病以後,她變得相當醜,必須别人不斷安慰說她樣子一點都沒有變。

    她身材盡失,隻敢穿着燈芯絨褲和寬松的夾克走來走去。

    她衣服上滿是酒漬和鼻涕,看來就像個老鳏夫。

    但她每天還是會花一小時“做臉”。

    也許那是一個女人要離開人世前的最後娛樂吧。

    不,我從來不考慮結婚。

    我的初戀情人讓後來其他的女人看起來都像劣等貨。

    不過,我會不婚,也許是因為沒有一個女人可以與莎士比亞筆下的女主角相比。

     我剛剛吃過晚飯,吃的是炒蛋、洋蔥炖青鳕魚(撒上一點咖喱粉,佐着番茄醬和芥末醬吃;隻有蠢蛋才會鄙夷番茄醬)。

    甜點是一個美味的米布丁。

    要做非常好吃的米布丁很容易,但你多久碰得到好吃的米布丁?我喝掉半瓶的“默索”幹白,作為對青鳕魚的緻敬。

    我的葡萄酒庫存快見底了。

     莉齊,對,她始終如一。

    别的女人可以讓我感受到強烈的激情,卻無法讓我感到完全自在适意。

    人會喜歡誰而不喜歡誰是很神秘,因為即使在一片漆黑中,我們的情感知覺仍然可以像觸須般迅速且正确無誤地鎖定我們喜歡的人。

    與莉齊在一起讓我覺得自在,她溫柔聰明的逗弄讓我感到自由。

    對,愛的最根本試金石還是在于你有多渴望對方的陪伴,而不是激情或仰慕或一般所謂的“愛情”。

    我突然說這個,是因為開始擔心年老寂寞時沒人陪伴嗎?基本上我對莉齊來信表明答案是否定的覺得松了一口氣。

    我決定不再為任何事情焦慮了。

    我會順其自然。

    至于吉伯特,他隻是隻水虱,休想擾亂我的平靜心情。

    我隻是納悶莉齊竟然會相信他的話。

    我是可以對他們兩人施加最可怕的壓力,但不打算這樣做。

    畢竟,單是用那封信提醒可憐的莉齊我還存在,對她的傷害已經夠大了! *** “你知道什麼是促狹鬼嗎,阿克賴特先生?” 阿克賴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抹拭吧台,制造一個嘲諷性的間隔。

    他的沉默并不代表猶豫。

     “我知道,閣下。

    ”他話中的“閣下”二字是一種挖苦,而不是尊敬的表示。

     “你聽說過‘什魯夫末端’那邊有促狹鬼出沒嗎?” “沒有,閣下。

    ” “促什麼?他說什麼?”酒吧裡一個客人問。

     “促狹鬼,”阿克賴特先生說,“那是……一種……” 見他不太說得上來,我就接口說:“一種會打破東西的鬼。

    ” “鬼?”接下來是一陣鴉雀無聲。

     “‘什魯夫末端’有鬧鬼的傳聞嗎?” “任何房子都可能鬧鬼。

    ”一個客人自告奮勇說。

     我問阿克賴特先生這個問題,不單是因為醜陋的大花瓶無端摔破。

    昨晚發生了另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

    我在大約淩晨五點半被吵醒,樓下傳來一陣可怕之極的聲音。

    雖然已經天亮,但走廊和樓梯仍一片漆黑,所以我就點起一根蠟燭。

    我走下樓,發現挂在門廳的那面橢圓形大鏡子掉到地上,碎成了一小塊一小塊。

    奇怪的是,牆上的釘子卻好端端的。

    我太驚恐和難過了,無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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