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940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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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所以她得通知他一聲,自己要離開這裡。

     她直接去了艦隊街的辦公室,還差幾分鐘就能趕到時,下起了雨。

    她去了二樓的衛生間,盡可能讓淋濕的頭發不太糟,還把上衣來回抖弄着,想讓它快點幹。

    她注意到自己面容憔悴,臉色蒼白。

    身上沒帶口紅,她就捏了捏嘴唇,又來回抿了抿,沖着鏡子中的自己露出一個微笑。

    收效甚微。

     不出所料。

    “天哪,”等秘書離開後,塔利斯澤爾先生說,“事态現在很糟糕。

    ”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他,他緊蹙眉頭,向後靠在皮椅上,兩臂交叉抱在胸前。

    “伯奇伍德,”最後,他隔着桌面鋪滿紙張的寬大寫字台說,“在伯克郡,是嗎?” “是的。

    ” “那兒的劇院不多。

    ” “是的,不多,但是我計劃每兩周回倫敦一趟——必要的話,每周回來一趟——這樣也能交上我的劇評。

    ” 他回應了一聲,但聽上去并不是在肯定她的想法,朱麗葉感到自己設想的未來在逐漸消散。

    他再次開口講話時,用意難辨:“我聽說了你家的事,很遺憾。

    ” “謝謝。

    ” “該死的轟炸機。

    ” “是啊。

    ” “該死的戰争。

    ” 他拿起鋼筆,又不停地讓它像被投下的燃燒彈那樣,掉到寫字台的木質桌面上。

    灰蒙蒙的窗子被彎曲變形的百葉窗遮住了一半,百葉窗和窗戶之間的空隙裡,一隻蒼蠅正在死命地往窗戶的玻璃上撞。

     時鐘在嘀嗒作響。

     走廊裡有人在大笑。

     最終,塔利斯澤爾先生把鋼筆扔到一邊,取出一支香煙。

    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點兒不像是他這樣身形的人能有的靈巧和敏捷。

    “伯奇伍德,”他最後吐出一口煙,說道,“倒也可行。

    ” “我會保證可行性的。

    我可以回倫敦——” “不用,”她的建議被他撇在一邊,“不用回倫敦。

    不用去劇院。

    ” “先生?” 他用夾在手中的香煙指着她:“倫敦人很勇敢,朱爾斯[16],但他們累了,需要從現實生活中解脫出來,消遣消遣,但大多數人,得不到這樣的機會。

    劇院是很好,但陽光燦爛的鄉村生活呢?那是他們需要的。

    人們就想聽到那樣的故事。

    ” “塔利斯澤爾先生,我——” “每周專欄。

    ”他兩手一揮,就像是手掌上挂着一條橫幅,“‘阡陌傳飛鴻’。

    那種人們可能會寫給母親的内容。

    生活中的家長裡短,孩子啦,遇到的人啦;各種趣聞轶事,有關幸福歡樂的事啦,母雞下蛋啦,村裡人的玩笑話啦。

    ” “玩笑話?” “農夫、家庭主婦和牧師啦,街坊鄰裡和八卦啦。

    ” “八卦?” “越搞笑越好。

    ” 現在,朱麗葉背靠粗糙的樹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她皺着眉頭。

    她這個人并不搞笑,至少寫出來要發表的東西并不搞笑,她也不會為了博陌生人一笑而去搞笑。

    她時而是尖刻的——有人說過,她說話帶刺兒——但搞笑,那她可不在行。

    但是,塔利斯澤爾先生不為所動,于是那份浮士德式的“賣身契”就被敲定了。

    好不容易找個機會,把孩子扔給傑裡米照看,自己跑到這兒來,換來的是……什麼?“喲,當然是你的誠實正直,”她腦海中的艾倫回答道,唇角上挂着一絲玩味的淺笑,“隻換來了你的誠實正直。

    ” 朱麗葉低頭看了一眼。

    她穿的這件襯衫不是她自己的,所以并不合身,看上去的樣子有些抱歉。

    當然,這還多虧了有志願者給他們一家子找來了衣服。

    為了應對時下的種種需要,這樣的志願團體紛紛挺身而出,這非常了不起。

    她記得幾年前的一次意大利之旅。

    當時,她和艾倫從聖彼得大教堂出來,發現下雨了。

    那些僅僅在一個小時之前還在賣遮陽帽和墨鏡的吉蔔賽人,轉眼之間,身上就裝滿了雨傘。

     想到這裡,她不禁一顫,也許這個寒戰的原因并沒有那麼複雜。

    白晝的最後一縷光即将消失殆盡,夜晚會涼爽起來。

    在這個地方,溫暖總是伴着日光。

    朱麗葉和艾倫來這裡度蜜月時,就住在小棧樓上那個四四方方的小房間裡,牆紙上印着檸檬色的條紋。

    他們倆擠擠挨挨地坐在窗子下方、連着牆壁的窗座上,皮膚上泛起入夜後的涼意,那份沁涼讓人頗感意外。

     那時的他們是不同的,是他們自己的另一個版本:更輕松,更苗條,沒有多少生活帶來的層層武裝,揣着什麼心思都會被輕而易舉地看透。

     朱麗葉看了一眼手表,但是天太黑,看不清。

    不需要看清現在是幾點,她也知道該回去了。

     她用手撐着樹幹,吃力地站了起來。

     她覺得頭暈。

    現在,裝威士忌的酒瓶比她想象的要輕。

    朱麗葉花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這時,她注意到遠處的某樣東西。

    是那棟房子,但房子裡面有隐隐約約的光亮,就在其中一個尖角上——也許,是閣樓。

     朱麗葉眨了眨眼,搖了搖頭。

    那一定是她想象的。

    伯奇伍德莊園裡沒有電,她也沒在樓上留燈。

     果然,她再凝神看過去的時候,光亮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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