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940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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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麗葉覺得自己孤零零的。

     她把放在身邊的手提箱打開。

    箱子邊角上的皮革都有磨損,但它是一個忠心不貳的朋友,讓她回想起自己在劇院工作的日子,她很高興有這個手提箱一直陪着她。

    在兩小堆疊好的裙子和襯衫之間,她的指尖劃出一條若有所思的軌迹,她在考慮把衣服從手提箱裡都拿出來。

     不過,她沒動那些衣物,而是把塞在一堆衣服底下的那個細細長長的瓶子挖了出來,拿着它去了樓下。

     她從廚房拿了一個平底玻璃杯,朝外面走去。

     圍牆之内,花園裡的空氣暖暖的,天色微藍。

    這一整天都是在過渡時期的馬不停蹄中度過的,現在,馬不停蹄的一天就在這樣一個漫長的夏夜裡凝固下來。

     石頭圍牆上有一扇門,門外是一條塵土飛揚的小路,藝術史學家協會的人說,那是一條“供馬車行駛的車道”。

    朱麗葉沿着這條小路走了出去,她發現了一張圓桌,擺在兩棵柳樹之間綠草青青的小丘上。

    越過小丘,有一條溪谷,溪水歡快地流淌着。

    它不像河水那麼寬,她猜這是一條支流。

    她把玻璃杯放在鐵藝圓桌上,盯着杯子的中線,小心翼翼地往裡面倒着威士忌。

    看到酒到了中線,她又往裡面倒了不少。

     “幹杯。

    ”她對着黃昏說。

     緩緩抿入嘴中的最初那一口,沁人心脾。

    朱麗葉緊緊閉起雙眼,想着艾倫,這是幾個小時以來,她第一次讓自己把思緒放在他的身上。

     她在想,如果他知道她和孩子們在這裡,他會怎麼想。

    他挺喜歡這個地方的,但不及她。

    她對泰晤士河畔的這個小村子情有獨鐘——尤其是對村子邊上那棟有兩個一模一樣尖角的房子,這一直令他感到很好笑。

    他說她是個浪漫的人,和浪漫主義作家不相上下了。

     也許她就是這樣的人。

    她當然能像浪漫主義作家那樣筆下生花。

    但即便艾倫身在法國,朱麗葉還是抑制住了心底的那份沖動,沒給他一封接一封地寄去寫滿華美辭藻的愛情宣言。

    沒必要那樣——他清楚她心裡是怎麼想的——而且,因為他不在身邊,因為他在打仗,她就要極盡誇張之能事,把面對面時那些她覺得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多愁善感的詞都用上,那反倒是在承認,她對愛情缺乏信心。

    因為英德兩國交戰,她對他的愛就多一分啦?當他在廚房裡吹着口哨,腰間系着圍裙,給一家人煎魚做晚餐時,她對他的愛就少一分啦? 不。

    當然不。

    毅然而決然。

    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因此,他們并未沒完沒了地寫着戰争期間那些此情不改、生死相依的山盟海誓,而是在信中有一說一,沒有半句虛言,以示對彼此的尊重。

     她收到的最近一封信,就放在衣兜裡,但朱麗葉現在沒把它拿出來。

    她反而拿着那瓶威士忌,沿着草地上的小徑朝河邊走去。

     艾倫的來信已成為某種圖騰,是她踏上的這段旅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在防空洞裡,這封信就被她帶在身邊,夾在那本她讀了一遍又一遍仍舊一直在看的《大衛·科波菲爾》裡。

    當時,住在34号的那位老朋友,噼裡啪啦地收起她的編織針,支支吾吾地說了句“回頭見”;惠特菲爾德家的四個小男孩踩在别人的腳上,跌倒了,哀号的聲音就像是大鵝在叫喚。

    朱麗葉已經把艾倫寫的有關敦刻爾克的情況又讀了一遍,信中的内容令人心情沉重,但也寫得不同尋常。

    他寫了那些在海灘上的人,寫了到達海灘那一路的經曆,寫了他們路上遇到的村民、小孩和雙腿都彎了的老婦人,還寫了馬車上堆滿了行李箱、鳥籠和針織毯。

    他們所有人都在逃離痛苦和毀滅,但又尋不到安全的地方。

     “我遇到一個腿上流着血的小男孩,”他寫道,“他坐在破碎的籬笆上,他的眼神裡是恐懼過後的呆滞,已然接受了自己命該如此,這讓人感覺糟透了。

    我問他叫什麼,是否需要幫助,他的家人在哪兒。

    過了一會兒,他用輕輕柔柔的法語回答了我。

    他不知道,他說,他不知道。

    可憐的少年沒法走路,他的臉上滿是淚痕,我不能把他留在那裡,留他一個人。

    他使我想起了蒂普。

    這孩子的年紀要比蒂普大,但他的嚴肅勁兒跟我們的小兒子一樣。

    最後,他跳起來,趴在我的背上,沒有抱怨,也沒有疑問,我把他帶去了海灘。

    ” 朱麗葉來到木頭搭起的碼頭上,盡管暮色昏暗,她仍舊可以看出,這裡變得更破舊了。

    十二年前,她和艾倫曾坐在碼頭的盡頭,喝着從哈米特太太的保溫杯裡倒出來的熱茶。

    她短暫地閉上了眼睛,讓河水的聲音包圍着她。

    這條河還是老樣子,這一點令人振奮:無論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是人類在做着蠢事,還是某個人在備受折磨,河水都在不停地流淌。

     她睜開眼睛,凝視着遠處茂密的樹木,她坐了下來,因為夜晚已經到來。

    她不會再往遠處走。

    如果孩子們醒過來,發現她不在,他們會害怕。

     轉身回望她來時的方向,伯奇伍德莊園的花園在夜色之中留下一片微微起伏的暗影,她隻能依稀辨認出更顯眼的一些線條輪廓:兩個突兀的一模一樣的尖角和點綴在尖角周圍的八個煙囪。

     她坐在附近的一棵柳樹下,倚着樹幹,把威士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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