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940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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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至少有一年沒人住過了,戰争爆發以來就沒人住過這裡。

    有人曾經要把這兒收拾得像樣些,但看得出來,有幾處地方明顯還需要繼續整理。

    比方說,從壁爐的煙囪裡冒出來不少葉子,當她拉扯着那些藤蔓時,從黑乎乎的煙囪裡傳出來一些聲響,明顯是有什麼活物住在裡面。

    不過,眼下是夏天,于是朱麗葉決定,回頭再解決這個問題。

    再有就是,食品儲藏室裡的燕子。

    她和藝術史學家協會的人站在那裡時,有隻燕子從這間儲藏室的棚頂上,朝他倆飛了過去。

    當時,藝術史學家協會的人正氣勢洶洶地和她說,眼下正是打仗的當口,大驚小怪的也不合适。

     樓上的浴室裡,該有的東西都配備了,但浴缸上一圈圈的水漬可以被清洗幹淨,發黴的地磚也一樣。

    哈米特太太在電話中跟朱麗葉提過,盡管擁有這棟房子的老婦人深愛着它,但最後她沒剩下多少錢可以拿來維護它。

    而且,她“對住戶還非常挑剔”,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這棟房子一直都空着。

    是啊,有些事正等着他們去幹,這是肯定的,但給孩子們找些事情做也不錯。

    這會讓孩子們有一種家的感覺,讓他們感覺到自己擁有些什麼,感覺到自己是有歸屬的。

     盡管現在天還亮着,因為夏日裡傍晚的天色很久才會暗淡下去,但孩子們已經都睡着了。

    朱麗葉靠在門口,這間卧室要更大一些,位于整棟房子的背面。

    幾個月前,比娅開始皺起了眉頭,但現在,她的眉心是舒展的。

    她細長的手臂露在外面,夾着蓋在身上的被單。

    她剛生下來時,給她展開胳膊和腿的護士說,她是塊跑步的料,但朱麗葉看了一眼比娅的手指,纖細白淨,好看極了,她心想,女兒會成為一個音樂家。

     一段記憶湧上朱麗葉心頭,她和比娅手牽着手,走在羅素廣場上。

    比娅當時才四歲,說起話來一本正經的,一雙眼睛也瞪得大大的,臉上一副熱切的樣子,跟着朱麗葉時,優雅得像小鹿那樣一蹦一跳。

    她小時候是個可愛的姑娘——會把注意力專注在一件事上,也同樣吸引着别人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她總是安安靜靜的,但并不害羞。

    這個現在變得動不動就滿身挑釁勁兒的孩子,讓朱麗葉覺得陌生。

     相比之下,弗雷迪還是老樣子,這令她感到安心。

    他寬寬的胸脯上什麼也沒穿,什麼也沒蓋。

    他的襯衫反面朝外,被扔到了床邊的地闆上。

    他兩腿叉開地躺在床上,像是在和被單摔跤。

    想要把被單抻直給他蓋好是沒希望了,所以朱麗葉也就沒去費神。

    他出生時和比娅不一樣,滿身通紅,又小又壯實。

    “天哪,你生了一個小紅人兒。

    ”艾倫驚訝地盯着朱麗葉懷抱中的小團子說,“一個氣呼呼的小紅人兒。

    ”打從那時起,“雷德”就成了弗雷迪的小名,和表示紅色的詞諧音[15]。

    他的火暴脾氣還是那麼沖,往往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怒氣就已經撒出去了。

    他愛咋呼,很讨人喜歡,既有趣,又好笑。

    他不好管,他可以像陽光一般燦爛暖人,也可以像驚雷一般發起脾氣來怒氣沖天。

     最後,朱麗葉站在了小蒂普的身邊,他現在正蜷縮在床邊的地闆上,把自己埋在一堆枕頭裡,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

    他滿頭大汗,汗水把白色枕套弄濕了一小片,耳朵前面和後面都粘着又細又軟的金發(她的孩子都體熱。

    這是随了艾倫他們家的基因)。

     朱麗葉拿起床單,蓋在蒂普的小胸脯上。

    她在他身子兩邊輕輕把被單掖好,将他身上的被單撫平,猶豫片刻後,又把手掌貼在他的胸口上。

     朱麗葉特别擔心蒂普,這僅僅是因為他年齡最小嗎?還是有别的什麼原因——她覺得他生來便帶着一種纖細如絲的脆弱,她擔心自己保護不了他,擔心他要是磕了碰了,自己沒法令他複原。

     “别胡思亂想了,”艾倫在她的腦海中樂呵呵地說,“陷下去容易,想爬上來可就難了。

    ” 他是對的。

    她是在感情用事。

    蒂普很好,非常非常好。

     最後看了一眼睡着的三個孩子,朱麗葉拉開了身後的房門。

     她自己住的是中間那個小一些的房間。

    她一直都喜歡狹小的空間——毫無疑問,這和子宮有着些許聯系。

    屋子裡沒擺書桌,隻在窗戶下面放了一張胡桃木的梳妝台,這是被朱麗葉臨時征用的,來放她的打字機。

    這樣擺放,并非追求别緻,不過是圖個方便,除此之外,她哪還需要什麼别的? 朱麗葉坐在床尾,鐵架床上鋪着拼布绗縫的被子,有些褪了色。

    屋子的一面牆上挂着一幅畫,上面畫着一小片深邃的密林,畫的前景是一朵豔麗的杜鵑花。

    畫框上連着一根生鏽的鐵絲,鐵絲鈎在一根釘子上,但是細細的鐵絲好像禁不住畫框的重量。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頭頂的天花闆上跑來跑去,響聲從天花闆上的窟窿裡傳了出來,那幅畫在牆上微微動了動。

     一切又恢複了平靜,朱麗葉松了一口氣,她都沒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她盼着孩子們都趕緊睡覺,好給自己留點兒時間。

    不過現在,她想念他們吵鬧聲裡的那份踏實,想念他們身上至關重要的那份信賴。

    房子裡很安靜,讓人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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