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識的人是否對我有好感。

     接下來,我告訴他,在聽着他們的對話時,我突然清楚地意識到,麥克夫人給我準備的這條裙子很俗氣。

    我跟他說,自己一開始還覺得這條裙子很特别——打了褶的絲絨面料,低胸露肩的設計,還鑲了一圈精緻的蕾絲花邊——但我在畫展上突然意識到,這條裙子太花哨了,太搶眼了。

     喬皺起了眉頭:“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想要換條裙子才哭的。

    ” 我同意他的看法,衣服不是問題所在。

    更确切地說,我告訴他,就在那間展廳裡,我意識到,是我自己太花哨、太搶眼了。

    我突然忍不住對愛德華感到生氣。

    我信任他,可他卻背叛了我,不是嗎?有他陪着,身處于他的世界裡,這讓我感覺輕松自在,也覺得受寵若驚,因為他把注意力完完全全地放在了我的身上——他那雙深邃的、警惕的黑眼睛;他聚精會神時,因為咬緊牙關而凸顯的下巴輪廓;略微顯出他需要我的表情(這肯定不是我想象出來的吧?)——可結果,他讓我尴尬地面對着滿滿一屋子人,他們都跟我完全不一樣,他們都能一眼看出來,我跟他們不一樣。

    他邀請我作為他的客人參加畫展時,我還以為——算了,是我誤會了。

    當然了,他有個未婚妻,就是那個五官小巧、衣着講究的漂亮女人。

    他本該告訴我的,給我個心理準備,好讓我抱着适當的心态出現。

    他捉弄了我,我再也不想見到他。

     喬溫柔地看着我,但眼神中又有一些悲傷。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說我這麼說愛德華不公平;說我是個傻瓜,會錯了意全都怪我自己,因為愛德華并不虧欠我什麼。

    愛德華是花錢雇我去給他幹活的:為了完成一幅他希望能在皇家藝術學院展出的畫,讓我給他當模特。

     但是喬什麼都沒說。

    他反倒伸手抱着我說:“我可憐的柏蒂。

    你哭是因為你愛上他了。

    ” 在跟喬道别之後,我匆匆穿過科文特花園一帶的幽暗街道。

    在這些街道上,可以看到很多滿臉通紅的男人從夜總會裡一湧而出,可以聽到從地下室裡傳上來的醉鬼的歌聲,可以聞到雪茄的煙味和泔水的難聞氣味混雜在一起。

     我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巷子裡,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沙沙作響。

    當我拐上小白獅街時,我瞥了一眼天空,看見一棟棟房子之間挂着一輪朦胧的月。

    不過,我沒看見星星,因為倫敦到處彌漫着青色的濃霧。

    我輕手輕腳地進了鳥類商店的前門,以免驚動那群在蒙着布的籠子裡睡着的禽類。

    然後,我踮起腳上了樓。

    在我經過廚房門口時,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喲,喲,看看貓咪把什麼叼回來了。

    ” 然後,我看見馬丁坐在桌子旁,他的面前放着一瓶開了蓋的杜松子酒。

    一片暗淡的月光透過變了形的窗子灑了進來,他的臉半掩在陰影裡。

     “覺得自己很聰明,是不是?耍着我到處跑?我白白等了你一個晚上。

    我自己沒法在劇院下手,隻能在該死的納爾遜紀念碑底下幹站着,看着那些花花公子晃來晃去。

    我媽和船長要是問起來,我為什麼沒把說好的那些錢弄回來,我該怎麼說?嗯?” “我又沒叫你等着我,馬丁。

    你要是能答應,再也不等着我了,那我高興着呢。

    ” “哦,你高興着呢,是吧?”他笑了起來,但聲音是嘶啞的,“你确實會高興。

    你現在不是變成地地道道的小淑女了嗎?”他突然把椅子往後一推,走到站在門口的我的面前。

    他捏着我的下巴,擡起我的臉,我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說道:“你知道你剛來和我們一起住的時候,我媽跟我說的頭一件事是什麼?她叫我到樓上去,你那會兒還在睡覺呢。

    她對我說:‘去看看你這個新來的漂亮妹妹吧,馬丁。

    得有個人好好看着她。

    記着我的話,我們得好好看着她。

    ’我媽說對了。

    我看見他們看你時的那副樣子了,那些男的,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 我太累了,不想再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跟他吵,反正早就吵過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想趕緊上樓,進卧室裡一個人待着,好好想想喬跟我說的那番話。

    馬丁不懷好意地看着我,這讓我覺得惡心,但我也為他感到難過,因為他的人生就像是沒有顔色的調色闆。

    當他還是個小男孩時,他的生活就被圈定下來。

    這個圈子很小,卻從不向圈外擴張邊界。

    他仍舊緊緊捏着我的下巴,我輕聲說:“不用擔心,馬丁。

    現在那幅畫已經完成了。

    我回家了。

    一切都回到正軌了。

    ” 他也許沒有料到我不和他吵,因為不管他原本預備要接着說什麼,他都把話咽了回去。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接着點了點頭。

    “好吧,别忘了你的話,”他說,“别忘了你屬于這兒,你跟我們才是同類。

    你跟他們不是一路人,不管我媽見錢眼開的時候跟你說什麼。

    她一聞見那幫畫家手上有金子,就讓人家牽着鼻子走。

    可那不過是做做樣子,對吧?你要是忘了這一點,受傷的是你自己,要怪也隻能怪你自己。

    ” 他終于放開了我,我笑了笑。

    但在我轉身離開時,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回到他身邊:“你穿那條裙子很漂亮。

    你現在是個美麗的女人了。

    完全長開了。

    ” 他的話帶着威脅的口吻。

    我能想象得到,如果一個年輕女人在大街上被他這樣湊上來搭讪,看到他直勾勾的眼神,彎起的嘴角,還有他一眼就能看透的不懷好意,她一定會被吓得脊背發涼,直冒冷汗;也許她這樣的反應是明智的。

    但我認識馬丁很久了。

    隻要他母親還在世,他絕不會傷害我。

    因為我對她的事業來說太重要了。

    于是乎,“我累了,馬丁,”我說道,“已經很晚了。

    我明天還有一大堆事要忙,我現在得去睡覺了。

    媽可不想看到咱們倆之中有誰累壞了,明天沒法好好幹活。

    ” 一提到麥克夫人,他抓着我的那隻手就松了一些。

    我趁機掙脫了他的鉗制,趕緊上了樓。

    我匆匆脫下那條天鵝絨連衣裙,而後才點上羊脂蠟。

    我把裙子挂在門後的衣鈎上,并且把裙擺展開,确保鑰匙孔被擋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來覆去地回想喬對我說的那番話,回想着和愛德華在畫室裡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也愛你嗎?”喬問我。

     “我覺得他不愛,”我回答道,“因為他已經訂婚了。

    ” 聽了這話,喬露出耐心的微笑:“你現在跟他已經認識了好幾個月。

    你也跟他交談過很多次。

    他跟你說過他的生活,他的喜好,他酷愛什麼,他追求什麼。

    可今晚是你第一次聽說他訂婚了。

    ” “是的。

    ” “柏蒂,如果我跟自己心愛的女人訂婚了,哪怕是頂着暴風雪,我也會跟在雪地上撒沙子的工人談起她。

    我甚至隻要逮到機會,就會把她的名字告訴别人,隻要那人不是俄國人,隻要那人是長着耳朵又樂意聽我說話的歐洲人。

    我不能确切地告訴你,他對你的感情是怎樣的,但我可以告訴你,你今晚遇到的那個女人,不是他愛的人。

    ” 樓下響起敲門聲時,剛過破曉時分。

    科文特花園一帶的街道上已經擠滿了手推車和腦袋上頂着果籃的婦女,她們拖着沉重的腳步向市場走去。

    我猜敲門的是這附近的巡夜人。

    每天輪到他在街上巡邏的時候,隔半個小時他就會報一次時,讓大家知道幾點了。

    他還跟麥克夫人約好,他會到我們家門口停一下,扣幾下門環,叫我們起床。

     不過,剛剛的敲門聲比平時更輕些。

    當敲門聲再度響起時,我下了床,拉開窗簾,透過窗子,往樓下看了看。

     站在門口的不是那個頭戴軟帽、身穿大衣的巡夜人。

    樓下的人是愛德華,他身上穿戴的依舊是昨晚的外套和圍巾。

    我的心怦怦直跳,猶豫片刻後,我打開窗戶,壓低了聲音沖他喊道:“你在幹什麼?” 他往後退了幾步,擡着頭,看我的聲音是從哪兒傳出來的,結果差點兒跟街上被推過來的一
0.0808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