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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已經下定決心,如果我父親不派人來接我,我就去美國找他。

    盡管耶利米定期會帶來父親的消息,自命不凡地站在麥克夫人的客廳裡,聽她大聲朗讀我父親的來信。

    信上會說我父親在為重整旗鼓而努力,勸我要聽麥克夫人的話。

    可我卻隐約覺得,他們有事情瞞着我。

    如果我父親的新生活如他在信中所言,那他幹嗎一味堅持說,我去和他一起生活的時機還沒到? 但後來,喬知道,我愛上了愛德華。

    其實,是他先看出來的。

    我記得,1861年皇家藝術學院舉辦展覽的那天晚上,愛德華邀請我去參加《佳人》那幅畫的揭幕儀式;之後,我去了喬那裡。

    我把自己在揭幕儀式上遇到的事都告訴了喬,從那以後直到現在,我有大把的時間去仔細推敲他那晚說的話。

    “你戀愛了,”他說,“因為愛情就是那種感覺。

    愛是把面具揭開,把真實的自己展現在另一個人的眼前,即便那人對自己的感情永遠都無法像自己對那人的感情一樣,即便意識到這一點時自己的感覺糟透了,可還是會強迫自己去接受這一點。

    ” 面色蒼白的喬,對于一個很少離開自己的小窩的孩子來說,他對愛情是很明智的。

    他母親總是鼓勵他參加社交舞會,這樣他就能遇到倫敦那些令人中意的初入社交圈的年輕姑娘。

    很多次,在我向他道别時,他都正要穿上白色襯衫和黑色禮服去參加這樣或那樣的晚宴。

    在我沿着通往科文特花園的小巷急着往家趕時,我常常想着他,想着我那位面色蒼白、舉止優雅、心軟又善良的朋友。

    我們認識五年了,他的個子長高了,英俊得很。

    我想象着,仿佛自己在俯視着我們倆,在這座獨一無二的偉大城市裡,我們生活在各自的世界裡,在兩個平行的世界裡。

     我猜,喬一定是在某次舞會上遇到了一個人,一位落落大方的淑女,他墜入了愛河,全心全意地愛着她,就像我對愛德華那樣,但是,也許那位淑女沒有回應他的愛,因為他那天晚上的話說得太好了,無懈可擊。

     他連告訴過我她是誰的機會都沒有。

    我和喬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都已經十八歲了。

    我來到他的窗前,告訴他,我答應了愛德華,要和愛德華去伯奇伍德莊園過夏天。

    除此之外,我對接下來的計劃隻字未提,甚至連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沒說。

    我覺得沒必要,至少當時覺得沒必要。

    我以為,我們還有時間,還會再見面。

    我猜,人們總會這樣想。

     傑克回到了麥芽坊,我的房子又恢複了平靜,經過這一整天的不同尋常,我的房子也該喘口氣了。

    已經很久沒人敢進到暗室裡去了。

     他沒精打采的,倒不是因為沒找到寶石。

    沒找到寶石,自然要再給羅薩琳德·惠勒打電話,通話不會令人愉快的,她聽了傑克的彙報可不會高興。

    但是,尋找拉德克利夫藍,對傑克來說隻是一份工作。

    除了受到人類的好奇心驅使,他對這份工作不摻雜任何個人情感。

    我敢肯定,他情緒不高是因為昨天見了莎拉,他們在兩個小姑娘的問題上沒談攏。

     我很想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這件事能讓我在回憶自己的過去以外,在漫無目的地度過無盡的時間以外,把注意力放在别處。

     他把惠勒夫人的筆記和平面圖放在一邊,把相機拿了起來。

    我發現了傑克身上的一個規律。

    要是他有了煩心事,他就會把相機拿出來,透過鏡頭去看各種東西。

    他用鏡頭對着它們——似乎任何東西都可以——擺弄光圈,對焦,把鏡頭拉近,然後再縮回來。

    有時,他會按下快門,拍張照片,但多數情況下不會。

    漸漸地,他又找回了平衡,相機就會被收起來。

     不過今天,他的平衡卻沒那麼容易恢複。

    他把相機放回包裡,然後把帶子挎在肩上。

    他打算出去多拍幾張照片。

     我準備在樓梯拐角處等他,那裡是我最喜歡的角落。

    我喜歡隔着草地透過樹木的縫隙遙望泰晤士河。

    那邊的泰晤士河安安靜靜的,河上隻有幾條運河船來來回回,留下幾縷淡淡的煤煙。

    人們可以聽到魚線下沉時發出的丁零一聲,聽到鴨子飛過來落在水面上緩緩破開河水的聲音,聽到夏日溫暖的日子裡有人下水遊泳時偶爾傳來的歡笑聲。

     我之前說過,我從沒成功地到達河邊那麼遠的地方。

    這話并非全是真話。

    有一次,就一次,我到過河裡。

    我沒提起過,是因為我依然沒法解釋清楚。

    但是,埃達·洛夫格羅夫從船上掉到河裡的那天下午,我在那兒,在河裡,看着她沉到了河底。

     愛德華常說,河流擁有原始的記憶,自遠古以來所發生的一切,它都記得。

    我忽然想到,這棟房子也一樣。

    它有記憶,像我一樣。

    它記得一切。

     這讓我回想起倫納德。

     他曾經當過兵,但他來伯奇伍德莊園時,成了一名學生,正在寫一篇關于愛德華的博士畢業論文。

    樓下那間桑葚房裡,他閱讀的一篇篇論文把寫字台的桌面都鋪滿了。

    範妮死後發生的許多事,我都是從他那裡知道的。

    在他的研究筆記中有許多内容,有信件,有報紙上的文章,最後,還有警方的報告。

    在其他人的名字之外,我還看到了“莉莉·米林頓”這個名字。

    看着她的名字同瑟斯頓·霍姆斯、費利克斯·伯納德、阿黛爾·伯納德、弗朗西斯·布朗、愛德華·拉德克利夫、克萊爾·拉德克利夫和露西·拉德克利夫這些名字一同出現,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在警察調查範妮的死因時,我就看着他們,看着他們把所有房間都搜查了一遍。

    他們仔細搜查了阿黛爾的衣物,把費利克斯挂在暗房牆壁上的照片都拿了下來。

    兩個警察中那個矮個子往他緊繃繃的外套裡塞了一張克萊爾的照片時,我就在那兒;照片中,克萊爾穿着她的蕾絲襯裙;他們把愛德華的工作間清理一空時,我也在那兒,他們把工作間裡一切可能與我有關的東西都拿走了…… 倫納德養了一條狗,在他工作時,它就在扶手椅上睡大覺。

    它是個毛茸茸的大家夥,爪子上沾着泥巴,一臉長久以來受苦受罪的痛苦表情。

    我喜歡動物,當沒人注意到我的時候,它們卻常常知道我的存在,這給了我一份滿足感。

    當一個人習慣了被人忽略,一點小小的認可,其影響卻是巨大的,這真令人驚歎。

     他帶來一台留聲機,經常在深夜播放歌曲;他還在床邊的桌子上放了一個玻璃煙管。

    我認識這東西,我父親整晚泡在萊姆豪斯區的華人賭場那會兒也用過這個。

    偶爾,一個叫姬蒂的女人會來看他。

    她一來,他就把玻璃煙管藏起來。

     有時,我在他睡覺的時候看着他,就像我現在看着傑克睡覺那樣。

    他有一些習慣是在軍隊裡養成的,就像是麥克夫人和船長認識的那位陸軍少校一樣。

    少校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兒,他可以對一個小姑娘下重手,打得她半死不活,但要是不讓他上床睡覺前把靴子擦得锃亮,然後仔細擺好,以便第二天一早穿,那他可不幹。

     倫納德不是暴力傷人的變态,但他的噩夢也不容樂觀。

    白日裡,他是一個利利索索、安安靜靜、客客氣氣的人;可到了晚上,卻夜夜噩夢纏身,還是最黑暗恐怖的噩夢。

    在睡夢中,他會顫抖、會畏縮,會因為恐懼而撕心裂肺地大聲叫喊。

    “湯姆,”他常常大喊,“湯米。

    ” 我從前很想知道關于湯米的事。

    倫納德在為他哭泣的時候,就像是一個走丢的孩子。

     在那些個他用玻璃煙管抽鴉片的夜晚,他會恍恍惚惚地進入湯米無法找到他的睡夢中,而我就坐在漆黑的房子裡,想着我的父親,想着我等他回來找我,等了那麼久。

     在倫納德不用煙管的夜晚,我就和他待在一起。

    我理解絕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所以在那些個夜晚,我就跪在床邊趴在那個年輕人的耳邊,輕聲說:“一切都會好的。

    安心睡吧。

    湯米說,他很好。

    ” 在那些從河的上遊刮來狂風,連地闆都不停顫動的夜晚,我依舊能聽到他的名字,湯姆……湯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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