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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仔褲。

    頭天晚上,這些衣物都被他扔到了角落裡的曲木椅上。

     不管在做什麼,他都要皺眉看着莊園的地圖和一堆手寫的筆記。

    我曾隔開一段距離站在他身後,試圖弄清楚他在做什麼。

    但是沒用。

    手寫的字迹太小,看不清,我又不敢靠得太近。

    我們認識的時間還短,我還不确定自己可以靠他多近。

    有我在身邊,會讓人感到壓抑,我不想把他吓跑。

     目前還不想。

     所以我等待着。

     至少我知道他那個棕色的袋子裡裝着什麼;昨晚,他打開了那個袋子。

    裡面裝着一部照相機。

    要是費利克斯現在還能再活過來,突然出現在這裡的話,他會覺得這部照相機挺不錯。

     不過,也有費利克斯弄不明白的東西。

    我的客人能把照相機和電腦連起來,然後,屏幕上就會顯現出圖像,就像是魔術一樣。

    不再需要暗房,也不用再配制刺鼻的顯影液。

     昨晚,我看着他一張又一張地翻看照片,拍的是墓地,主要是墓碑。

    墓碑上的人沒有我認識的,但我還是驚呆了。

    這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能夠“離開”這個地方。

     我覺得納悶:對于他為什麼來這兒,他的照片能告訴我些什麼呢? 就目前來看,還遠遠不夠。

     他現在出去了,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早餐時他就走了。

    但我有耐心,現在,我要比以往耐心得多。

     我一直在樓梯上透過窗戶朝外看,越過窗外的栗子樹,朝我的老朋友泰晤士河望去。

    我不指望我這位年輕的客人會從這邊回來:和之前來伯奇伍德的人不同,他并不喜歡泰晤士河。

    他有時會凝視着它,就像人們凝視一幅畫那樣,但他隻是遠遠地看着,而且我覺得,他在凝視着它的時候并不愉快。

    到目前為止,他還沒坐過船。

     我和他可不一樣,我喜歡看泰晤士河。

    它在我的一生中流淌,就像血液在身體中流淌。

    如今,我隻能往北走到田間谷倉那面牆,往西走到哈福斯特德溪,往東走到果園,往南走到日本紅楓。

    這些年來,我一直試圖走得更遠些,唉,但無濟于事。

    要我說,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錨被什麼東西拽着。

    我不懂物理,我隻知道事情本就如此。

     我的客人不像我起初想的那麼年輕。

    他肌肉發達,很能幹,在他身體中跳動着的脈搏仿佛在訴說,這是一頭被硬關進來的困獸,他在因為某件事而苦惱。

    苦難讓人吃不消:我的父親在我母親去世後的幾個月裡,一下子老了十歲。

    那段時間,房東開始找上門來。

    他和我父親之間的對話令人緊張,而随着時間的推移,演變成愈發激烈的争吵。

    直到最後,在一個凄涼的冬日裡,房東高喊着,他可不像聖人那麼有耐性,也不是搞慈善的。

    于是,父親隻得另尋他處,換個地方住了。

     我這位客人的苦難是另一種。

    他有一個磨舊了的皮夾子,裡面有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

    我看到他曾在深夜裡把照片拿出來,端詳一番。

    照片上有兩個小孩,還都是嬰兒。

    其中一個對着鏡頭咧着嘴笑,那種幸福令人感到心滿意足,另一個看上去更内斂些。

     他盯着照片皺眉,用拇指蹭着照片的表面,仿佛這樣做可以把照片放大,讓自己更近地瞧一瞧——這讓我确信,照片上是他的孩子。

     然後,昨天晚上,他用手機給莎拉打了電話。

    他的聲音很熱情,彬彬有禮的,但從他緊握着筆、用手抓着頭發的樣子,我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掙紮。

     他說“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說“你會看到,我已經變了”,還說“我肯定該有第二次機會的吧?” 通話時,他一直盯着那張照片,指尖不安地在照片左上角撚動。

     正是他的那番通話,讓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因為在麥克夫人和船長之前,還有我的父親,總在尋找第二次機會。

    他是個鐘表匠,技藝娴熟,沒人能超過他的手藝,要維修最精巧的鐘表,人們都來找他。

    “每塊鐘表都是獨一無二的,”他常常告訴我,“這就像是一個人,無論長相一般還是漂亮,都不過是戴了張面具,把複雜的内裡隐藏起來。

    ” 有時,我和他一起去修理鐘表。

    他說我是他的小幫手,但我其實幫不上什麼忙。

    他被人領着去圖書室或者書房,我則無一例外地被盡職盡責的女仆帶去樓下的廚房。

    廚房都特别寬敞,冒着熱氣,為英格蘭那些富麗堂皇的大房子提供吃食。

    每個廚房裡都有一個胖胖的廚娘,在她的一畝三分地裡忙個不停,臉頰紅彤彤的,眉毛上挂着汗珠,源源不斷地往食品櫃裡塞甜絲絲的果肉果醬和新鮮出爐的面包。

     我父親曾經告訴我,我母親就是在這樣的房子裡長大的。

    他說,他去給她的父親修表,她就坐在樓上的大窗戶裡。

    他們倆四目相對,愛上了彼此。

    自此之後,沒有什麼能讓他們分開。

    她的父母勸過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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