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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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洛蒂趕上了從查令街以北開往漢普斯特德的24路公交車。

    坐地鐵的話會更快些,但她不坐地鐵。

    地鐵上總是人擠人,空氣又不流通。

    再者,待在狹小的空間裡總令埃洛蒂不舒服。

    她從小就讨厭狹小的空間,這些年來她也就習慣了避開這樣的地方。

    但是,沒法兒乘坐地鐵是個遺憾。

    一想到地鐵這個概念,她就喜歡得緊:那可是19世紀創造出來的典範,想想地鐵站裡選用的磚瓦和各式的字體,想想那裡積澱的曆史和蒙上的塵埃。

     交通慢得令人難挨,尤其是在托登罕宮路附近。

    因為興修橫貫鐵路,那一帶的挖掘工作使人們可以看到一排聯排房屋的後身。

    房屋都是磚砌結構,風格屬于維多利亞時期。

    這是埃洛蒂最喜歡的一處風景,讓她可以瞥見曆史一隅,而且真實得觸手可及。

    像往常一樣,她想象着,那些很久以前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那時,聖賈爾斯南部還是貧民窟的所在地。

    肮髒的貧民窟裡擁擠不堪,巷子七拐八拐,随處可見污水坑,小酒館裡進進出出的是賭徒、妓女和流浪兒。

    那時,在七晷區污水管交縱的街頭,查爾斯·狄更斯每天都出來散步,煉金術士們則忙于招攬生意。

     維多利亞時期的許多人都對神秘之事抱有濃厚興趣,小詹姆斯·斯特拉頓也一樣。

    他在日記裡寫了許多有關他拜訪一位住在科文特花園的巫師兼先知的事,他和這個人在一起混了好長一段時間。

     對于一個銀行家來說,詹姆斯·斯特拉頓在寫作上算是有天賦的,他的日記筆觸生動,有着悲天憫人的情懷,有時還将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生活刻畫得妙趣橫生。

    他為人和善,是個好人,緻力于改善無依無靠的窮苦之人的生活。

    他認為:“一個人的生活和未來定是要得到改善的,好讓大家在晚上都有個像樣的地方可以躺下來睡上一覺。

    ”這是他給朋友寫信,争取讓他們也參與到他的慈善事業時,寫下的一句話。

     在金融領域,他受到同行的尊敬,甚至還挺招人喜歡:他聰明富有,見多識廣,是晚餐聚會上的常客。

    從任何一個維多利亞時期所能想到的标準來看,他都是位成功人士。

    不過,在情感方面,他卻總是形單影隻。

    他很晚才結婚,婚前談過幾次短暫而荒唐的戀愛。

    其中一次,對方是個演員,但和一個意大利發明家跑了;還有一次,對方是個模特,卻懷上了别人的孩子;在他四十五六歲的時候,他還深深地喜歡上自己的一個仆人,她叫莫莉,是個文靜的年輕女孩,他經常在小事上為她做些善意之舉,卻從未向她吐露過自己這份不渝的情感。

    在埃洛蒂看來,他差不多是在故意選擇那些不會也無法令他幸福的戀愛對象。

     有一晚,埃洛蒂和皮帕在一家西班牙餐館享用餐前小吃時,埃洛蒂提到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他幹嗎要那麼做呢?”皮帕皺着眉頭問道。

     埃洛蒂也不确定,他在信件中并未明言,也沒提過自己曾對某人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或是有什麼痛苦深藏心間。

    即便如此,她就是禁不住感到他的私人信件看似愉快,卻潛藏着某種傷感。

    她覺得他是個尋覓者,于他而言,真正的圓滿是永遠無法企及的。

     每當埃洛蒂說起這些時,皮帕總是一臉的懷疑。

    對此,埃洛蒂早就習慣了。

    整日與另一個人留下的物品為伴,讓她感到自己同工作難舍難分,這種感受讓她找不到恰當的字眼去形容。

    對于當代人那種一直公開表露自己内心感受的沖動,埃洛蒂是無法理解的。

    對于她自己的隐私,她會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她贊成法國人提出的概念——被遺忘的權利[1]。

    可她的工作,乃至她的熱情所在,卻是保存某些人的生活,甚至是讓他們的生活重新鮮活起來,可他們都是些對生活已沒有選擇餘地之人。

    在寫下自己的思想和日記内容時,詹姆斯·斯特拉頓并未給自己的子孫後代留下隻言片語,而對于閱讀過大部分這些内容的埃洛蒂來說,他卻連她的名字都從未聽說過。

     “你一定是愛上他了。

    ”每當埃洛蒂想要解釋的時候,皮帕就會這樣說。

     可這并不是愛。

    埃洛蒂不過是欣賞詹姆斯·斯特拉頓,想要保護他留下的遺産。

    他在走完一生之後又獲得了一次生命,埃洛蒂的工作就是确保這新的生命受到尊重。

     就在“尊重”一詞在埃洛蒂的腦海中成形之際,她想到那本素描簿就放在她的包裡,她的臉不禁紅了起來。

     她到底中了什麼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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