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透視,假如從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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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恪守了諾言的恩人,他們本來應該感激他;痛苦的羞恥感逐漸升級,因為這位“為他們敢冒生命風險”的人肯定不會想象得到,他們剛才是怎樣地懷疑他,污蔑他,诽謗他,不假思索地指責他,而事實做出了有力的駁斥,他不僅活生生地站在了他們面前,而且已經做好了行動的準備。

    由于懷着逐漸升級的自責和愧疚,他們自然會懷着更加堅定的信任聆聽他的講話,還沒等能準确地理解他所說的内容,就熱情高漲地開始點頭,尤其是克拉奈爾和施密特,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孽。

    實際上,伊利米阿什提到的那些“發生了變化、不太有利的情況”本該會損害他們的心情,因為他們獲知,“關于奧爾馬西——馬約爾的計劃,我們不得不暫時擱置一段時間”,因為圈裡人認為“在目前狀況下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反對将這個“目标尚不明确的實體”設立在這裡,尤其是,當他們從伊利米阿什那裡得知,馬約爾距城裡有很遠一段距離,在他們看來這座“莊園”遙不可及,會“很大程度地削弱”他們對實際工作進行持續性監督的可能性……“鑒于這種情況”,伊利米阿什稍顯激動地用本來就很铿锵的嗓音繼續說,為了能夠使他們的這一計劃付諸實現,目前隻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我們暫時分散到州裡的不同地方工作,直到這些大人物們徹底找不到我們的蹤迹,然後我們再放心大膽地回到這裡,并着手實現我們最初的目标”……他們帶着逐漸增強的自豪感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的存在有了某種“特殊的意義”,因為有一項“重要的使命”選擇了他們,為此他們必須保持忠誠、熱忱和高度的警醒。

    盡管他們對伊利米阿什的有些想法的真實含義并不很清楚(特别是像“我們的目标太過明顯”這類話),不過他們馬上能夠明白,他們的“分散”隻是一個“戰略性的計謀”,即便在一段時間内他們之間會失去聯絡,他們也會跟伊利米阿什保持不斷的、經常性的聯系……“你們用不着擔心,”這時候伊利米阿什提高了嗓音,“在這段時間裡你們隻需耐心等待,情況自然會朝好的方向發生轉變。

    ”他們帶着一過性的驚詫靜靜地聽着,他們的任務是持續而警覺地仔細觀察周圍的情況,嚴密記錄下所有人的看法、傳言和所發生的事件,“這些工作對于計劃的實現,有着特别重要的意義”,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必須學習并掌握這種必不可少的能力;借助于這種能力,他們“可以辨别出有利或不利的征兆,換句話說:能夠區分好壞,判斷吉兇”,因為他——伊利米阿什——由衷地希望,他們每個人都要明白,假如缺乏這種能力的話,他們将在實現他所描繪出的具體藍圖的道路上寸步難行……但就在這時,施密特突然問了一句:?“那在這段時間裡我們靠什麼生活?”他們得到的回答是:?“盡管放心,朋友們,盡管放心——一切都已經做好了計劃,一切都經過了周密考慮,我們每個人都會得到一份工作,大家在開始階段必不可少的生活費将從公共基金裡面出。

    ”轉眼之間,今天黎明的恐慌已從他們的記憶裡消失得無影無蹤,接下來他們要做的隻是收拾行李,先把行李拎到門外小路的盡頭,然後再裝上等在公路口的大卡車上……他們狂熱、匆忙地投入工作,盡管稍微有一些尴尬,但還是開始了快樂的閑聊。

    哈裡奇表現得最為開心,好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他拎着一個個塑料袋或皮箱,像猴子一樣頑皮地跟在别人身後,一會兒模仿克拉奈爾狗熊般笨拙的動作,一會兒模仿他妻子大步流星的男人步态,裝好了他自己的行李之後,他幫助一瘸一拐的弗塔基将兩隻皮箱拎到大路上,嘴裡嘟囔說:“患難見真情……”等他們将所有的行李都堆到了路邊,“小家夥”也終于把大卡車掉了一個頭(經過長時間的央求,伊利米阿什終于允許他在方向盤後坐一小會兒),現在,剩下的最後一件事隻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未來,最後再回頭望一眼“莊園”,與它默默地告别,然後爬上敞篷卡車的車鬥。

    “嗨,我親愛的弟兄們!”裴特利納從駕駛室的車窗戶裡探出頭來,“你們全都找個地方坐好,即便這輛車風馳電掣,至少也要開兩個小時!把外套的扣子系上,把頭罩、帽子都戴到頭上,最後把身子轉過去,将你們的後背朝向無望的未來,否則該死的雨會迎面打到你們的臉上……”由于行李就占了半個車鬥,所以他們隻能坐成兩排,相互擠靠在一起,因此并不奇怪,當伊利米阿什發動引擎,卡車颠簸搖晃地載着他們上路時——掉頭往回,朝着城市的方向——他們重又燃起了熱情,感到一種“牢不可破的團結”的溫暖,這種溫暖的感受使他們一天前動身時的記憶變得甜蜜。

    尤其是克拉奈爾和施密特,他們暗下決心,決不再發洩他們愚蠢的壞脾氣,在未來的生活裡,隻要在他們中間發生任何危險的沖突,他們将第一個站出來予以制止。

    搬行李的時候,施密特曾試圖在歡快的說笑中向弗塔基發出信号,向他表明“自己為剛才的行為感到十分後悔”,但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沒有成功,沒能在“莊園”前小路上“與他相遇”,後來他也缺少了忏悔的勇氣,所以現在他暗下決心,“至少給他遞上一支煙”,可是他被死死地夾在克拉奈爾夫人和哈裡奇中間,他的手想動都沒法動彈。

    “沒關系,”他安慰自己,“最遲等我們從這輛老掉牙的破卡車上下去時……不管怎麼說,我跟他不能這樣懷着憤怒分手!”施密特夫人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用快樂閃亮的眼睛望着迅速遠去的馬約爾莊園、長滿蒿草和常春藤的高大建築、在四個角落高聳的悲涼尖塔、他們身後那條朝向無限伸延的礫石公路起伏的波濤,她長舒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她“心愛的人”又回來了,她是那樣的激動,以至于都感覺不到打在她臉上的雨水,然而雨急似箭,她沒遮沒擋地坐在車鬥裡,再怎麼将頭罩往下拉都無濟于事,因為澆在最後一排邊上的雨水最大。

    現在她心裡不可能有,也從沒有過絲毫的懷疑,她對伊利米阿什的信任依舊,絕無動搖,在這裡,在這輛疾駛中的卡車頂上,她也理解了自己未來的角色:她将作為一個特别的、夢樣的影子跟随着他,有時作為情人,有時作為女仆,有時以婦人的身份出現,如果需要的話,她也可以隐身,過一段時間後重又出現在那裡;她會明白他一舉一動的意味,準确地學會他語調後的神秘含義,她會解析他的夢,假如——上帝保佑——有人要傷害他,她會把他低下的頭抱在自己懷裡……她學會了等待,做好了迎接任何考驗的準備,假如有一天命運做出這樣的安排,伊利米阿什不得不永遠地離開她,她也會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想來她也沒有别的辦法:她将甯靜地度過餘生,戴上眼罩,可以懷着驕傲的自知進入墳墓,作為“一位偉大人物和真正男子漢”曾經的情人……擠靠在她旁邊的哈裡奇情緒高漲地大呼小叫,盡管風在刮,雨在下,車在颠簸,但是沒有任何東西能掃他的興。

    他那兩條靜脈曲張的腿僵直地凍在靴子裡,雨水不時從駕駛室的篷頂上流下來,澆進他的脖領裡,有的時候,從側面刮來的呼嘯寒風使他忍不住流出眼淚;不僅伊利米阿什的返回令他興奮,單純旅行本身也令他欣狂不已,想來他以前就總是念叨,認為自己“永遠難以抵禦速度帶來的醉人快感”,現在正是他享受這種快感的機會:伊利米阿什對礫石路上危險的坑窪視而不見,腳下的油門一直踩到底。

    每當哈裡奇将眼睛睜開一條縫隙,就可以高興地看到兩邊的風景正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向後滑去,很快在他心裡誕生了一個計劃:現在還不晚,現在還來得及,現在是讓自己的夙願好夢成真的絕好機會,他搜腸刮肚地尋找最恰當的語句,試圖說服伊利米阿什幫助他,這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一名司機确實該避免這種機會,而他——很遺憾!——“從老年人的角度看”則不能放棄這個機會……于是,他決定盡可能地享受現在旅行的樂趣,以便将來在跟未來的酒友們推杯換盞時,能夠繪聲繪色地詳細描述每一個細節,因為他可以在至今為止的單純想象中“加入個體的真實體驗”……哈裡奇夫人是唯一一個不能在這種“瘋狂疾駛”中找到快樂的人,因為——與她的丈夫相反——她堅決反對任何種類的新式暈眩,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假如這樣繼續下去,他們的脖子會被摔斷,于是,她繼續十指交叉地抱拳祈禱,祈求萬能上帝的保護,千萬别讓他們在危險中喪命;但是無論她怎樣努力地試圖說服其他人(“以我主耶稣的名義,請求你們跟這個瘋子說一下,讓他稍微開慢一點!”),但根本沒人理會她在瘋狂馬達聲與呼嘯風聲中驚恐的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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