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蜘蛛事件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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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存3箱,31.50 2箱,3.00 5箱,5.60 他把鉛筆夾到本子裡,然後把它塞進桌子的抽屜,揉了揉膝蓋,拉開鐵門的插銷。

    “咱們走着瞧吧。

    ”哈裡奇夫人第一個注意到他“在那個可怕的地方待了那麼長的時間”,現在她用犀利的眼睛密切跟蹤酒館老闆的一舉一動。

    哈裡奇一臉驚恐地聽着售票員講述這個離奇的故事。

    他盡可能地将自己縮到最小,把兩條腿收到身子下邊,兩隻手深深地揣進兜裡,盡量減少可能受到攻擊的面積,以防萬一“有人朝我們撲過來”。

    在這樣不同尋常的時刻,售票員這樣驚慌、緊張地出現在這裡就已經足夠了(他最後一次來村子裡還是在夏天),确切地形容,這種感覺就像一個身穿長抵腳踝的破舊大衣的陌生人推門闖入一個正在吃晚飯的人家的廚房裡,用驚恐、疲憊、令人驚愕的嗓音告知:?“戰争爆發了!”而後靠在碗櫃上神色恐惑地一口喝下一盅家釀的帕林卡酒,從此永遠地消失了。

    想來,對這種突然間的複活和驚慌失措,現在他又能說什麼呢?他感覺不祥地意識到,周圍的一切發生了變化:桌子和椅子都移動了,在黏糊糊的地闆上留下了淺色的痕迹;擺在牆根下的葡萄酒箱次序發生了改變,吧台的桌面上幹淨得出奇。

    平時一連好幾個月,“煙灰缸都摞成一堆沒有人用”,因為所有人都把煙灰彈到地上——可是現在,你看!每張桌子上都擺了一隻閃閃發亮的煙灰缸!門用木楔固定,地上的煙蒂被細心地掃到了角落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更不要說那些可惡的蜘蛛,你剛在一個地方坐一小會兒,身上就會挂上蜘蛛網……“話說回來,我操這份心幹什麼。

    讓這隻母豬見鬼去吧……”凱萊曼等着酒杯重新被斟滿,這才站起身來。

    “我得活動活動我的腰!”他大聲地哼唧着,上身有節奏地做了幾下前躬後仰的動作,然後猛地一仰脖子将白酒倒進了嗓子眼。

    “我應該相信,現在我确确實實坐在這兒。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安靜?連狗都一聲不吭地趴在壁爐後!我坐在這裡,瞪着眼睛,簡直不相信我看到的是真的!可他們确實就在那裡,在我眼前,而且是真人大小,活生生的!”凱雷凱什納悶地嘀咕。

    哈裡奇夫人冷眼掃了周圍一圈:?“現在您說實話,至少吸取教訓了吧?”售票員惱火地轉過身問:?“什麼教訓?”“您還是什麼教訓都沒有吸取?!”哈裡奇夫人用傷感的語調反問,并用拿着《聖經》的那隻手朝凱萊曼手中的酒杯指了一下,“您看,您現在又喝醉了!”老漢用鼻子哼了一聲。

    “什麼?我?喝醉了?你憑什麼跟我說這樣的話?!”哈裡奇一大口酒下肚後,用略帶歉意的語調插言道:?“凱萊曼先生,您别當真!很遺憾,她總是這樣。

    ”“你這話說的,我怎麼能夠不當真啊!”老漢扭過頭來反問道,“你們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酒館老闆出于職責插言道:?“您别激動。

    繼續說,說吧。

    我很感興趣。

    ”哈裡奇夫人一臉煩悶地轉向丈夫:?“你居然能這樣若無其事地坐在這兒,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這家夥在這裡侮辱你的妻子!這我真是沒有想到!”從她的語調裡投射出一股強烈、莫名的輕蔑,把凱萊曼将要說的話卡在了嗓子眼,盡管他并不想就此住嘴。

    “哦……我說到哪兒了?”他問酒館老闆,随後擤了一下鼻涕,按照原來的折印将手帕仔細地重新疊好,“哦,對。

    如果吧台女跑堂出言不遜,那确實有點……”哈裡奇遺憾地搖了搖頭,“咳,這種事情不大可能發生。

    ”凱萊曼惱火地将酒杯重重地蹾到桌子上:?“真是要命,這樣我沒辦法講下去!”酒館老闆警告性地瞪了哈裡奇一眼,随後朝售票員打了一個手勢,表示“行了,别這麼大驚小怪”。

    “那好,我不講了。

    我已經講完了!”凱萊曼懊惱地打斷他,指了一下哈裡奇說,“讓這家夥講吧!他曾在現場,對吧?他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别理他們。

    ”酒館老闆安撫道,“他們不懂,請你相信我說的話,他們不理解這些事。

    ”凱萊曼的情緒稍稍平靜了一些,點了點頭;酒精使他的骨頭變得暖和,虛胖的臉變得通紅,好像連鼻子都浮腫了……“哦,我接着說……我剛才講到,那幾個吧台女跑堂……我本以為伊利米阿什會擡手扇她們的耳光,但他沒有!一切照舊,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幫家夥!他們跟在座的諸位沒什麼兩樣……我認識他們,一個燃料與建築材料貿易公司的大貨車司機、兩個林場的裝卸工、附近一所學校的體育老師,還有另外幾個人。

    說老實話,我很欽佩伊利米阿什的自制力……我們對他……要平心而論。

    他能拿她們怎麼樣?換了我們,又能拿她們怎麼樣?!我等着他們嘗了一口混合酒,因為他們倆要的就是這個(沒錯,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倆點的都是混合酒),随後,他們坐到酒桌旁,我走到他們跟前。

    這時候,伊利米阿什認出了我,我的意思是說……他立即認出了我,跟我擁抱,他說:‘太好了,我的朋友,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他向吧台女跑堂打了一個手勢,她們應聲跳了過來,就像蟋蟀一樣,當時她們手裡沒有活兒;他點了一盅朗姆酒。

    ”?“一盅朗姆酒?……”酒館老闆不解地追問。

    “對,一盅朗姆酒,”凱萊曼肯定地回答,“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當時我看出他沒有情緒說話,所以我就跟裴特利納聊了幾句。

    他把什麼都告訴了我。

    ”哈裡奇夫人向前弓着身子,豎起耳朵,生怕會漏掉一個字。

    “噢,真的嗎?告訴了你一切。

    他真是個嘴裡把不住門的家夥。

    ”她面帶挖苦地嘟囔說。

    就在售票員馬上要轉過身子,準備跟這個“巫婆”怒目相對時,酒館老闆将上身伏在了吧台上,将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已經跟你講了,不要理她。

    你跟裴特利納聊天的時候,伊利米阿什在幹什麼?”凱萊曼克制住心裡的火氣,身子沒再動彈,接着說下去:?“伊利米阿什隻是偶爾點點頭。

    總之,他沒怎麼說話。

    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酒館老闆咽了口吐沫。

    “你是說……他在想……什麼事情?……”“是的,是這樣的。

    最後他隻說了一句:‘我們得走了。

    凱萊曼,咱們還會見面的。

    ’他們走了之後不久,我也走了,因為我不可能……至少我對那幫流氓無賴忍受不了太久,另外我在基什羅曼城跟屠夫霍坎還有一些事。

    我動身回家時,天已經黑了,但我離開屠宰場後去了小酒館。

    在那裡,我碰到了托特家的小兒子,幾年前,他跟我在普什泰萊克曾當過鄰居。

    我從他嘴裡得知,伊利米阿什在下午都幹了些什麼!他說,整個下午伊利米阿什都在施泰格瓦爾德家跟一位破産的獵槍商人待在一起,談論關于彈藥之類的話題,至少施泰格瓦爾德家的孩子們在街上是跟他這麼說的。

    後來我就回家了。

    就在我馬上要走到艾萊克岔路口之前,你知道,就在黑山坡那兒,我無意中扭頭望了一眼,看到了他們。

    我當即斷定,隻可能是他們,盡管他們離我很遠。

    我往前走了一小段路,隻為能夠看到岔路口,我的眼睛果真沒看錯,還真是他們:他們毫不猶豫地拐上了礫石公路。

    後來,我在家裡突然意識到他們要去哪兒,為什麼要去,去幹什麼。

    ”酒館老闆向前探着身子仔細聽着,用一副滿意、狡黠的神情眨着眼睛望着凱萊曼;他猜到,他現在聽到的隻是一部分,隻是整個故事的一小部分,而且也有可能,對方講的完全都是謊言。

    他對凱萊曼不僅相當了解,而且相當佩服,所以據他揣測,凱萊曼不會輕易“亮出手裡的王牌”。

    再者說,他當然知道,沒有人會不打自招地告訴你一切,因此他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出于同樣的理由,現在他對售票員說的話也一句都不相信,盡管他一字不漏地仔細在聽他講的話。

    他敢肯定,即使這家夥想說真話,他也不會說出來的,因此,他不認為故事的第一個版本會有多麼重大的意義,但他至少能夠據此推測:?“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認為,需要花很大的氣力才有可能破解,因此,人們要耐心地聽完一個又一個新的故事版本,所能做的隻有等待,等待着事實在某一個瞬間——出其不意地——呈現在面前;事件更多的細節也有可能逐漸變得清晰,這樣一來,通過超人的努力,也可以回過頭來核實原發事件的每一個元素,看它們是按照怎樣的順序相繼發生的。

    “他們去哪兒?為什麼?要幹什麼?”酒館老闆微笑着問。

    “在這裡有他們要做的事,你不覺得嗎?”凱萊曼提高嗓門回答。

    “也許吧。

    ”酒館老闆語調冰冷地應道。

    哈裡奇朝妻子身邊湊了湊(“我的耶稣啊,這話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脊背蹿涼……”),婦人也慢慢扭過臉,仔細打量丈夫皮松肉墜的臉、白内障的眼球和低矮、前突的額頭。

    近距離的端詳讓她覺得,哈裡奇臉上松墜的皮膚看上去就像在屠宰場陰森可怕的車間内并排攤擺、疊摞的生肉和腌肉;他白内障的眼珠讓她聯想到院子中的水井裡長了浮萍的水面,低矮、前突的額頭則讓她聯想到“登在全國發行的報紙上的、令人隻要看一眼就永遠不可能忘掉的殺人犯的額頭”。

    因此,就在刹那之間,她對丈夫突然産生的一絲同情又以同樣閃電般的速度迅速地消失,代之以一句根本不合時宜的話:?“洪恩浩蕩的耶稣啊!”她趕走了自己應該愛自己丈夫的沉重願望,因為,“一條狗都比他更值得人敬重”,可是,她該如何是好?這已經寫在了命運之書裡。

    也許,天堂裡某個安靜的角落在等着她,但是哈裡奇的命運會怎麼樣?他那罪惡、粗鄙的靈魂将墜落到哪兒?哈裡奇夫人相信天意,寄希望于煉獄之火。

    她揮着手裡的《聖經》嚴肅地說:?“趁你還有一點時間,最好還是讀一讀它!”?“我?你知道我不喜歡……”“你!對,我說的就是你!”哈裡奇夫人打斷了丈夫,“至少,對那個無法做好準備的最後時刻,你總不至于這樣的毫無準備。

    ”這些一字千鈞的字眼并沒有打動哈裡奇,然而,抱着“和為貴”的想法,他還是做出一副鬼臉接過了書。

    然後,他用手掂了掂《聖經》的分量,點頭表示肯定,并且翻開了第一頁。

    但哈裡奇夫人跳了起來,從他手裡将書奪走:?“不要讀《創世記》,你這個白癡!”她動作娴熟地一下子翻到了《啟示錄》。

    哈裡奇發現第一句話就非常難讀,很快他就放棄了努力,但他還是假模假式地繼續閱讀,因為哈裡奇夫人正莊重嚴肅、略帶一絲寬恕地注視着他。

    紙上的字句并沒有傳輸到他的大腦,撲鼻的書香确實對他有仁慈的功效:他的一隻耳朵先是偷聽凱雷凱什與酒館老闆的對話,而後偷聽售票員跟酒館老闆之間的交談(“還下嗎?”“還在下。

    ”還有“那家夥呢?”“爛醉如泥。

    ”),因為慢慢地,他重新恢複了判斷力,伊利米阿什他們造成的驚恐逐漸蒸發,他重新感覺到吧台的距離、喉嚨的幹澀和酒館封閉的空間。

    這時,一股良好的感覺灌注全身——他能夠坐在這裡,坐在“人群中間”,這使他有了一種“危險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的安全意識。

    “今朝有酒今朝醉。

    我沒有必要為别的事操心!”當他看到施密特夫人出現在門口,一個“頑皮的小小希望”觸電般地竄遍他柔軟的脊柱:?“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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