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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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現在才明白,不留德行,留财産給子孫,是靠不住的。

    這許多年我真糊塗!”你爺爺的确說過這樣的話。

    我今天才懂得他的意思。

    可是已經遲了。

    ’ 姚太太用手帕蒙住眼睛輕輕地哭起來。

    我在這個小孩叙述的時候常常掉過眼光去看她,好久我就注意到她的眼裡泛起了晶瑩的淚光。

    等到她哭出聲來,小孩便住了嘴,驚惶地看她,親切地喚了一聲:“姚太太。

    ”我同情地望着她,心裡很激動,卻講不出一句話來。

    下花廳裡靜了幾分鐘。

    小孩的眼淚一滴一滴地在臉上滾着。

    姚太太的哭聲已經停止了。

    這兩個人的遭遇混在一塊兒來打擊我的心。

    人間會有這麼多的苦惱!超過我的筆下所能寫出來的千百倍!我能夠做些什麼?我不甘心就這樣靜靜地望着他們。

    我恨起自己來。

    這沉默使我痛苦。

    我要大聲講話。

     小孩忽然站起來。

    他用手擦去臉上的淚痕。

    難道他要走開嗎?難道他不肯吐露他的故事的最重要的部分嗎?他剛剛走動一步,姚太太擡起臉說話了:“小弟弟,你不要走,請你講下去。

    ” “我講,我講!”小孩躊躇一下,突然爆發似地說,他又在沙發上坐下了。

     “剛才我心頭真有點難過,”她不好意思地說,一面用手帕輕輕地揩她的眼睛。

    “你爺爺那兩句話真有意思。

    可是我奇怪你這小小年紀,怎麼會記得清楚那許多事情?過了好些年你也應該忘記了。

    ” “爹的事情隻要我曉得,我就不會忘記。

    我夜晚睡不着覺,就會想起那些事,我還會背熟那些話。

    ” “你晚上常常睡不着嗎?”我問他。

     “我想起爹的事就會睡不着。

    越睡不着就越想,越想我越覺得我們對不住爹……” “你怎麼說你對不住你父親?明明是他不對。

    誰也看得出來是他毀了你們一家人的幸福,”我忍不住插嘴說。

     “不過我們後來對他也太兇了,”小孩答道;“他已經後悔了,我們也應該寬待他。

    ” “是,小弟弟說得對。

    寬恕第一。

    何況是對待自家人,”姚太太感動地附和道。

     “不過寬恕也應當有限度,而且對待某一些頑固的人,寬恕就等于縱容了,”我接口說,我暗指着趙家的事情。

     她看了我一眼,也不說什麼,卻掉轉頭對小孩說:“小弟弟,你往下講罷。

    ”她又加上一句:“你講下去心頭不太難過罷,你不要勉強啊。

    ” “不,不,”小孩用力搖着頭說;“我說完了,心頭倒痛快些。

    爹的事我從沒有對旁人講過。

    家裡頭人總當我是個小孩子。

    他們難得跟我講句正經話。

    其實論年紀我也不小了。

    我不再是光吃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 “那麼請你講下去,讓我們多知道一點你爹的事情。

    等我先給你倒杯茶來,”她說着就站起來。

     “我自己來倒,”小孩連忙說,他也站起來。

    可是姚太太已經把茶倒好了。

    小孩感激地接過茶杯,捧着喝了幾大口。

     我默默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到寫字台前。

    我把藤椅挪到離小孩四五步遠的光景,我就坐在他的對面。

    我用同情的眼光看這個早熟的孩子。

    在他這個年紀,對痛苦和不幸不應該有這樣好的記性,也不該有這樣好的悟性。

    就是叫我來講,我也不能把他的父親半生的故事說得更清楚。

    不幸的遭遇已經在這個孩子的精神上留下那麼大的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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