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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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搖搖頭:“不像你将為我們所做的那樣。

    我能判斷何時是成熟的時機,卻不能預知何時有成熟的果實。

    我能判斷我們的星星正位于星位,卻不能知道一場戰鬥的具體結果。

    何況女巫貞德出現時我們就完全沒有得到警告。

    ” 書記官難過地低下頭。

    “是撒旦讓她逃過了我們的眼睛。

    ”他隻說了這一句,“當時天空沒有黑暗,沒有彗星,沒有任何迹象顯示她的崛起,也沒有任何迹象表明她的死亡。

    上帝保佑。

    ” 我的丈夫點頭稱是,用手托着我的胳膊,帶我離開桌子和書記官。

    “我的弟弟屬于火星。

    熱情如火,行事幹脆:一個天生注定會戰鬥并且勝利的男人。

    他的兒子卻生性陰郁,明明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心理卻還像個幼童,像個喝奶尿床的小嬰兒。

    我隻能盼着星星為他的天性裡增添一些火氣,隻能自己埋頭研究,打造能幫他取勝的武器。

    他是我的侄子,我必須引導他。

    我是他的伯父,他是我的國王,我必須保他常勝不敗。

    這是我的職責,是我的宿命。

    你也會助我一臂之力的。

    ” 伍德維爾等了一會兒,看到我的丈夫似乎已經陷入深思,便敞開通往下一個房間的門,退到一邊給我們讓路。

    我走進這個地上鋪着石頭的房間,被奇怪的氣味刺激得鼻子生疼。

    這裡有一種熔煉爐般的奇特氣味,像白熱的金屬,但也有某些酸而刺鼻的東西。

    空氣中充滿辣眼的濃煙。

    屋子中間有四個身穿皮圍裙的男人,炭火在他們面前置于石頭長椅上的小火盆裡燃燒,一罐罐銅液像醬汁似的咕嘟冒泡。

    在這些的遠處,透過一扇通向内院的敞開的門,我看見一個上身赤裸的年輕人正在拉火爐的風箱,加熱一座形狀很像面包烤爐的大房子。

    我看向伍德維爾。

    他沖我點頭,好像在寬慰我說:“别害怕。

    ”可是這座屋子散發出的味道像地獄一樣可怕,屋外的熔爐閃着火光,宛如通往地獄的入口。

    我吓得後退,我丈夫被我的蒼白臉色逗笑了。

     “沒什麼可怕的,我告訴過你不需要害怕。

    這是他們做實驗的地方,就在這裡實驗一個個萬靈藥的配方。

    我們在外面熔煉金屬然後送進屋内測驗。

    我們将在這裡創造白銀、黃金,甚至是生命本身。

    ” “這裡太熱了。

    ”我無力地說。

     他解釋說:“這些正是能把水變為葡萄酒的火焰。

    這火焰把鐵變為黃金,賦予泥土生命。

    世間萬物都趨向至純至善,我們加快它們趨化的速度,改變金屬,改變水,就像多少世紀以來這個世界用熱量改造自身,就像把一隻雞蛋孵化為雞那樣。

    我們把溫度調高,把速度調快。

    我們就在此地實驗已知,發現未知。

    這裡就是我畢生事業的核心。

    ” 房外的場子上,有人正從火爐的煤塊中取出一塊燒紅的金屬,開始着手将它錘平。

     “設想一下,假如我能制造黃金。

    ”他滿懷熱望地說,“假如我能提煉純鐵,去除其中的不純雜質,就能得到黃金。

    那樣我就能雇傭士兵,加強防禦,供養整個巴黎。

    如果我有了自己的鑄币場和金礦,就能為侄子一勞永逸地取得整個法國。

    ” “這有可能實現嗎?” “我們知道能實現。

    說到底,點鐵成金早就實現過不知道多少回了,隻不過都是秘密進行的。

    一切金屬都有同樣的本質,萬物都來自一種物質:‘第一物質’,書裡把它稱為‘暗物質’。

    這就是組成世界的物質。

    我們要重現這種物質,等取得暗物質後就拿來反複提煉,将它轉為至純至善的狀态。

    ”他停下來,看着我困惑的臉,“你知道葡萄酒是用葡萄的果汁制造的吧?” 我點頭。

     “随便哪個法國農民都能做到。

    首先,他摘取葡萄,接着擠碎它們,得到果汁。

    他摘下一個果子——也就是一個固體,生長于藤蔓上——再把它變成一種液體。

    促使這種變化發生的過程就是煉金術。

    接着他把液體儲藏起來,讓蘊藏其中的生命自行變化,将果汁變為酒。

    果汁變成了另一種液體,性質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而我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我已經制造過另一種變化了,就在此地。

    我可以從酒中提取一種精華,勁頭強過酒百倍,可以像火焰一樣燃燒,能治療憂郁症和濕性體質。

    它是液體,卻又是幹的,還可以燃燒。

    我們把它稱為aquavitae——生命之水。

    這就是我已經做到的,把果汁變為aquavitae——點鐵成金也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 “那我能做什麼呢?”我不安地問。

     他說:“今天不用。

    不過也許明天,或者後天,他們需要你來從燒瓶裡倒些液體,或者攪拌一個碗,或篩取某種粉末。

    也就是這些事了,不會比你在你母親的牧場裡要做的更多。

    ” 我茫然地看着他。

     “我所需要的是你的觸碰。

    ”他說,“純潔的接觸。

    ” 其中一個人本來正在照看冒泡的燒瓶,再通過管子把它倒進冰浴的冷卻盤子,現在他放下手頭的工作,向我們走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我的丈夫鞠躬。

     “我說到做到,把這位聖女弄到手了。

    她是梅露西娜的後裔,未經任何男人染指的處女。

    ”我丈夫指着我說,就好像我不過是燒瓶中的某種液體,或者火爐裡的某個鐵塊。

    被安上和貞德同樣的名号讓我感到很害怕。

     我伸出手想要行禮,那男人卻躲開了。

    他自嘲地笑着對我丈夫說:“我可不敢碰她。

    真的,我可不敢喲!” 他沒有與我握手,把手背在身後,鞠了一個極深的躬,面朝我說:“歡迎您,貝德福德夫人。

    我們一直在等待您的大駕光臨,一直期盼您能到來。

    您将帶來調和之力,帶來月亮與水的力量,您的觸碰将使萬物變得更加純粹。

    ” 我尴尬地扭動,偷看我的丈夫。

    他正看着我,眼中滿懷熱切的贊許:“我一看見她就知道她是什麼人。

    我們就要大功告成啦,她會成為我們的月之力,她的血管中流淌着清潔的水,還有一顆純淨的心。

    誰知道還有什麼是她做不到的?” “她能預言嗎?”那男人充滿期待地發問。

     “她說她從沒試過,不過有過預見未來的經驗。

    ”我丈夫回答,“我們該讓她試試嗎?” “到圖書館。

    ”男人帶我們原路返回。

    我丈夫打了一個響指,那兩個學士就退進偏房中去了。

    煉金術士和侍衛伍德維爾扯下一塊帷布,露出一個我生平所見過的最大的水晶球,裝在一個匣子中,通體渾圓,銀光閃閃,宛如一輪滿月。

     “關上窗戶,”我丈夫說,“點上蠟燭。

    ”他呼吸急促,我能聽見他聲音中的興奮,這令我感到恐懼。

    他們環着我擺放蠟燭,讓我被火圈包圍,然後在我面前擺了一面大鏡子,鏡面亮到令我難以看清四周閃爍的燭光。

     丈夫對煉金術士說:“你來問她。

    上帝啊,我太興奮了,簡直忘了怎麼說話。

    不過别把她逼得太狠,咱們就來看看她有沒有天賦吧。

    ” 那男人輕聲命令我:“看向鏡中。

    盡力看向鏡中,盡力陷入幻夢。

    那麼,聖女,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着鏡子。

    我能看見什麼,這不是明擺着嗎?我自己啊,身穿剪裁最時新的天鵝絨長裙,頭戴角形頭巾,臉側的金發都被束在厚厚的網罩中,還有這雙最最美妙的藍色皮鞋。

    以前我從沒見過能完完整整反映自己形貌的鏡子,能把我從頭照到腳。

    我把裙子提高了一點,好欣賞自己的鞋子,那個煉金術士幹咳一聲,提醒我别光顧着臭美:“集中精力看向鏡中,你能看見什麼呢,公爵夫人?” 在我身側和身後是令人目眩的燭火,它們耀眼到讓裙子也顯得黯然失色,甚至連藍鞋子、我身後的書架和書都溶在了光線之中,愈見灰暗模糊。

     “看向鏡子深處,把你能看到的東西都說出來。

    ”那男人又在用低沉的聲音催促了,“告訴我們你能看到什麼,貝德福德夫人。

    你看見了什麼?” 光線吞沒了一切,幾乎令人目不能視物,我連自己的臉也看不見了,被成百上千的燭火閃花了眼。

    接着我看見了她,就像我們閑坐于護城河旁的那天一樣明亮清晰,就好像她依然活着,笑着,在她抽出那張卡牌之前,牌上那個倒吊者的衣服藍得和我腳上的鞋子一樣。

     “貞德,”我悲傷至極地輕聲說,“哦,貞德。

    聖女貞德。

    ” 我拼命掙紮,在煉金術士拍打蠟燭以撲滅火焰的聲響中回到了現實。

    我昏過去的時候一定有幾根蠟燭掉到了地上。

    侍衛伍德維爾将我摟在懷裡,擡起我的臉,我丈夫正往我臉上潑灑冷水。

     “你看見什麼了?”我剛睜開眼睛,公爵大人就問道。

     “我不知道。

    ”不知為何,一種出于恐懼的劇痛警告我不能亂說。

    我不想告訴他。

    我不想在将貞德活活燒死的男人面前提她的名字。

     “她剛才說了什麼?”他瞪着侍衛和煉金術士,“她昏倒之前說了什麼?她說過幾句話,我聽到了。

    她說什麼了?” “她是不是說了‘貞德’?”煉金術士問道,“我覺得她說了。

    ” 他們雙雙看向伍德維爾。

     “她說的是‘真的’。

    ”他信口胡說道。

     “這話什麼意思?”公爵看着我,“你是指什麼?你是什麼意思,雅格塔?” “是不是說您在卡昂的大學[1]?我覺得她剛才說了‘卡昂’,接着說了‘真的’。

    ” “我看到了您打算在卡昂建造的大學。

    已經修建完成,十分美麗,所以才說:‘真的建好了。

    ’”我順勢說。

     他笑了,感到相當滿意:“好啊,這個預言很吉利。

    看到了平安幸福的未來,是個好消息。

    但最好不過的是,我們現在知道她有預知能力了。

    ” 他伸手幫我站起身來,帶着勝利的微笑對煉金術士說:“那麼,我明天會再帶她來,等彌撒結束,用過早餐之後。

    下次給她準備一把椅子,還有要把房間安排妥當。

    我們會知道她可以告訴我們什麼。

    不過她的确能預言,沒錯吧?” 煉金術士表示贊同:“毫無疑問。

    我會把一切打點妥當的。

    ” 他鞠了一躬,轉身回了裡面的房間。

    伍德維爾撿起剩下的蠟燭,一一吹滅,公爵大人則去把鏡子擺正。

    我倚在兩列書架之間的拱門上休息,我丈夫擡起眼看見了我。

     “站在那兒。

    ”他指指拱門中央,看着我依命而行。

    我在拱門中間站好,不知他想做什麼。

    他望着我的樣子簡直像是把我看成一件器物,好似等着被裝框的畫、等着被翻譯的卷軸、等着上架的新收藏品。

    他眯起眼,打量我的眼神像在打量風景,又像在看一座有意買下的雕像。

    “能把你娶到手,我可真高興啊。

    ”他的聲音中毫無愛意,唯有濃濃的滿足,正如一個男人新增了一件美麗的收藏品——而且物超所值,“不論這段婚姻要我付出什麼代價,和勃艮第鬧翻也好,什麼都好,我都很高興把你得到手了。

    你就是我的寶物。

    ” 我不安地看向理查德·伍德維爾,他也聽到了這段把活生生的人當成收藏品一樣的言論,可他忙着用布遮蓋水晶球,裝聾作啞。

     每天清晨,公爵大人都會護送我到圖書館,他們讓我坐在鏡子前,在身周燃起燭火,讓我凝望光芒,告訴他們看見了什麼。

    我覺得自己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态,并沒有入睡卻近乎做夢,有些時候我在銀光遊移的鏡面上看見了非比尋常的景象:我看見一個嬰兒坐在搖籃裡,看見一個形如金冠的戒指懸在線繩下搖蕩,有一天早上我背過鏡子放聲大哭,因為我看見了一場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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