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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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巴黎 一路上我們都被大隊人馬前呼後擁,公爵不愧為法國統治者、一位以武力守天下的統治者。

    走在我們前面的是一支全副武裝的護衛隊,由那位藍眼睛的侍衛領頭,保證我們的安全。

    我和公爵與他們拉開一小段距離,免得沾上飛揚的灰塵。

    我坐在一個大塊頭衛兵身後的女式馬鞍上,兩手抓住他的腰帶。

    公爵大人則騎着戰馬在我身側,似乎是在陪伴我,但又極少開口。

     “我真想自己一個人騎馬啊。

    ”我說。

     他瞥了我一眼,好像已經完全忘記我的存在了:“今天不行。

    今天的旅程會很辛苦,一旦遇到麻煩,就必須飛奔前進。

    我們可不能以一個女人,一個小女孩的速度前進。

    ” 我沒吭聲,因為他說得對,再說我也騎不好。

    我試圖找到話題:“那麼今天為什麼會很艱辛呢,大人?” 他沉寂片刻,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費那個力氣回答我。

     “我們不去巴黎。

    我們要北上加萊。

    ” “恕我無知,我還以為我們要去巴黎。

    為什麼要去加萊呢,大人?” 他長歎一口氣,好像男人受不了一次遇到兩個問題。

     “加萊要塞發生了暴動,鬧事的是我的士兵,由我親自招募和統帥的士兵。

    天殺的蠢貨們。

    我去見你時順便去了那兒,絞死了叛亂的頭目。

    現在我要回去保證剩下的人都吸取了教訓。

    ” “你在去參加我們婚禮的路上絞死過人?” 他将陰沉的視線投在我身上:“有何不可?” 我說不出有何不可,隻是對我而言這樣很不舒服。

    我做了個怪相,轉過臉去。

    他幹笑一聲:“這個要塞強大了,對你而言可是有益無害啊。

    加萊是根基所在。

    保得住加萊,才保得住英國在法國北部打下的所有江山。

    ” 我們無言前行。

    正午停下進餐時他幾乎一言不發,隻問過我是不是很累,我說沒有,他看我吃飽了,就抱我坐回馬上,繼續趕路。

    侍衛折返回來,向我脫帽鞠躬緻意,然後和公爵飛快地交頭接耳了幾句,接着一行人繼續前進。

     暮光破曉之時,我們隐約看到加萊城堡的宏偉城牆屹立在霧霭迷茫的沿海平原之上。

    圍繞其外的土地被溝渠和運河層層橫斷,重重分割,河流之上散布着霧氣缭繞的閘門。

    城堡最高的塔頂的旗幟降了下來,顯然已經提前收到消息,面前的大門開始向兩側敞開。

    公爵大人的侍衛策馬回頭,對我快活地說:“馬上就到家了。

    ” “不是我家。

    ”我簡短地說。

     “哦,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他說,“這是你最大的城堡之一。

    ” “一個處在暴動之中的家?” 侍衛搖頭。

    “暴動已經結束了。

    因為幾個月都沒有發饷,士兵們才從加萊商人的倉庫裡偷羊毛。

    商人們付錢取回他們的貨物,現在我的主人又要賠償他們。

    ”他沖我困惑的臉一笑,“沒什麼。

    如果士兵們按時得了兵饷,這事壓根也就不會發生了。

    ” “那大人他為什麼要處決一批人呢?” 他的笑容退去了:“這樣他們就會記得,下次就算不能按時發饷,也得按大人的意思乖乖等着。

    ” 我看了一眼在我身旁靜靜傾聽的丈夫。

     “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靠近城牆,士兵們正組成儀仗隊,從城堡的陡坡上疾馳下山。

    城堡坐落在這座鎮的中心,守護着通往北方的港口和通往南方的沼澤地。

     “現在我要開除偷了東西的士兵,開除他們的長官,任命一位新的加萊上尉。

    ”我的丈夫簡短地說。

    他繞過我看着那個侍衛,“就是你。

    ” “我?大人?” “正是。

    ” “我深感榮幸,隻是……” “你想反對我嗎?” “不,我的大人,當然不了。

    ” 我的丈夫對這位噤若寒蟬的年輕人露出微笑。

    “很好。

    ”他對我說,“這位年輕人,我的侍衛,我的朋友,理查德·伍德維爾,幾乎參與過法國境内的所有戰役,還在戰場上被老國王,也就是我的兄弟授為騎士。

    他的父親以前也為我們效命。

    伍德維爾還不到三十歲,但是我沒見過比他更加忠誠和值得信賴之人。

    他有能力統帥此處的駐軍,我敢保證,隻要他在這裡,就絕沒有暴亂,沒有抱怨,也沒有偷雞摸狗之事。

    更不會有對我的統治的質疑。

    是不是這樣啊,伍德維爾?” “正是如此,閣下。

    ”他說。

     然後我們三個穿過回音重重的黑暗門廊,走上鵝卵石路,走過那些在絞架上靜靜搖曳的被絞死的叛亂者,穿過紛紛鞠躬緻意的市民,來到加萊城堡。

     “從今往後我就要守在這裡了嗎?”伍德維爾問道,那樣子好像隻是在問晚上要睡哪張床。

     我的丈夫說:“還不是時候。

    我還需要你在身邊。

    ” 我們隻留了三個晚上,這段時間已經足以讓我丈夫開除駐軍中一半的人,寫信給英國要求補充新軍,通知現任長官說理查德·伍德維爾爵士将會接替他的位置。

    在那之後我們沿着鵝卵石路飛馳而下,穿過城門一路向南直奔巴黎。

    伍德維爾再次作為開路先鋒,我坐在步履沉重的馬背上,坐在那個衛兵身後。

    我丈夫一路上都沉默得可怕。

     就這樣騎行了兩日,我們看到蜿蜒流過城外的荒郊野嶺的巴特利耶河。

    在它前面的是經過開墾的土地和小牧場,逐漸讓位給城牆外圍的小菜園。

    我們從靠近盧浮宮的西北門進了城,立即便看見我在巴黎的家——波旁公館,全城最大的宅邸之一,配得上法國統治者的身份。

    它矗立于國王的盧浮宮旁邊,南面正對河流,像是用杏仁糖搭建而成,遍布着塔樓、屋頂、堡壘和露台。

    見識過公爵在魯昂的城堡之後,我原本就該想到這裡肯定十分壯麗,可是走向大門時,還是情不自禁地覺得自己是童話故事裡的公主,就要被帶進巨人的城堡之中。

    厚厚的城牆牢牢圍住了城堡,每一個門口都設有衛兵室。

    如果我哪天得意忘形到了不知身在何處,這些景象也會提醒我,我丈夫的确是統治者,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将他視為正牌國王。

    那位被不少人稱為法國國王的人就在不遠之外的希農,對我們的土地虎視眈眈,伺機進攻;而那位被我們稱為英法兩國之王的國王此時在倫敦過他的太平日子,他太窮,窮到不能給我的丈夫送來足夠的錢和兵力,難以牢守這片尚未完全臣服的土地;他也太弱,弱到無法命令手下那些領主前來為我們助陣。

     大人給了我幾天自由,讓我熟悉新家,探索前任公爵夫人的珠寶盒和她挂滿毛皮及精美衣裙的衣帽間。

    過了幾天,他在晨禱過後來到我的房間:“來吧,雅格塔。

    今天我有事要交給你做。

    ” 我像隻腳邊的小狗一樣急急跟在他身後,他帶我穿過挂滿織錦畫的走廊,上面的神明們俯視着我們。

    道路盡頭是雙扇門,兩名士兵各守一邊,他那個姓伍德維爾的侍衛閑散地卧在窗台上。

    他看見我們,跳下窗台俯身鞠躬。

     士兵打開門,我們走了進去。

    我不清楚自己本來盼望能看見什麼,但無論如何也絕不是眼前這幅景象。

    首先,這裡寬廣如宴會大廳,同時又像修道院的圖書館,深色的木頭書架上擺滿卷軸和書籍,鎖在銅窗裡面。

    有高高的桌子和凳子,你可以坐到桌旁,在桌上展開一卷卷軸,舒舒服服地閱讀。

    還有專為學習而備的桌子,上面擺有墨水瓶、尖尖的羽毛筆和用于記錄筆記的一頁頁紙張。

    我從未在修道院之外的地方見過這般景象,不禁對我的丈夫刮目相看。

    這些一定花了他不少錢,随便哪本書的價值都不亞于公爵夫人的珠寶。

     “我擁有全歐洲最好的書籍和手抄本收藏,僅次于教會。

    我還有自己的抄寫員。

    ”他指向兩個年輕人,坐在台子兩邊,一個吟誦卷軸上古怪的詞句,另一個刻苦地記錄着。

    “正在翻譯阿拉伯文呢。

    ”我丈夫說,“将阿拉伯文翻譯成拉丁文,再翻譯成法文或英文。

    摩爾人創造了大量知識,他們是一切數學和科學的起源。

    我買下卷軸,自己翻譯。

    這就是我在探索知識的路上先人一步的秘訣,因為我截取它的根源。

    ”他露出笑容,突然對我十分親切。

    “也就像我擁有你。

    我會到達世間一切奧秘的源頭。

    ” 屋子中間是一張精雕細琢的大桌子。

    我高興地驚歎一聲,湊到近處仔細觀察。

    它太迷人了,簡直就像一個迷你的國家,如果你能從上方俯視它,像鷹一樣從它上面高高飛過的話,就會發現這是法國的土地,我能看見巴黎城的外牆,塞納河從中流過,上面塗着明亮的藍色。

    我能看見巴黎島,一座由建築組成的小小迷宮,形如小舟,浮在河中。

    接着我看見這片土地如何一分為二:法國的上半部分被塗成代表英國的紅白兩色,下半部分仍是空白,阿爾馬尼亞克的旗幟表明那個僞王查理正盤踞在希農的土地上。

    一個個裂口顯示着小旗子曾插過的地方,它們曾迅速猛烈地蔓延,代表聖女貞德的不敗之軍,她曾橫跨半個法國,一路高奏凱歌,直到來到巴黎城下。

    這一切僅僅隻發生在兩年前。

     “整個法國都應該屬于我們。

    ”我的丈夫貪婪地盯着直通地中海的那片綠色土地,“而且我們會擁有它的。

    會擁有它的。

    我會把它得到手的,為了上帝,也為了國王亨利。

    ” 他俯下身來。

    “你看,我們漸漸占了上風。

    ”他邊說邊向我展示聖喬治那些代表英國的小旗子擴展到了法國東部,“如果勃艮第公爵一直忠于同盟,我們就能赢回英國在馬恩的土地。

    如果多芬王太子蠢到膽敢攻擊公爵——在我看來他就是有這麼蠢——如果我能勸服公爵和我們并肩作戰的話……”他發現我正擡頭往上看,便沒有繼續往下說。

    “哦,那些是我的星球。

    ”他說道,那口氣就好像不僅法國是他的,連整個天空也都是他的。

     從縱橫交錯的木頭橫梁上垂懸下來許多銀光閃閃的美麗球體,有一些外面環繞着銀色光圈,還有一些球體周圍漂浮着其他細小的球體。

    這幅景象太迷人了,我馬上把地圖和戰役的旗幟置之腦後,雙手交握叫道:“啊,多麼漂亮!這是什麼?” 那個姓伍德維爾的侍衛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可不是拿來玩的。

    ”我丈夫嚴厲地說。

    他朝其中一個書記員點頭,“那麼好吧,給公爵夫人展示她出生時的天空。

    ” 年輕人走上前來:“恕我無禮,尊貴的夫人。

    您是何時出生的?” 我的臉紅了。

    正和大部分女孩一樣,我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

    父母沒有費心記下時間日期,隻知道年份和季節,之所以知道季節,也隻是因為我母親在懷我的時候尤其喜愛蘆筍,她還信誓旦旦地說她吃的蘆筍還沒熟,鬧肚子時把肚裡的我鬧出來了。

    “1416年春天吧,”我說,“也許是五月?”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卷卷軸,在高高的書桌上展開。

    他仔細查看,然後伸手拉下一個拉杆,第二個,第三個。

    我又驚又喜,因為木椽上那些帶着光環或飛旋的小球的球體紛紛降了下來,緩緩移動到我誕生之時的星象位置上。

    金屬碰撞聲清脆悅耳,我發現那些球體的牽線上都挂有小小的銀鈴,所以移動時才會叮當作響。

     “每次上戰場前我都會預測星球所處的位置。

    ”我丈夫說,“隻有星星顯出祥兆時我才會開戰。

    但是在紙上計算太花時間了,也容易出錯,所以我們就造了眼前這台機械,美麗而精密,就像出自上帝之手,就像他把星星放到天空之中,讓它們各行其道一樣。

    我造出了一台隻有上帝才能造出的機器。

    ” “你能用它們預言嗎?你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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