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1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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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人群裡有一個修道士擠到前面,舉起一個十字架。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它,我羞愧地感到我正心懷竊喜,因為她把目光放在十字架上面,就不會看見我了,就不會看見我穿着最好的禮服,戴着嶄新的天鵝絨無邊帽,站在談笑風生的貴族們之間了。

     神父在火葬柴堆下面來回踱步,口中誦念拉丁語,這是詛咒異教徒的儀式,然而在人們起哄的大叫聲和越來越群情高漲的喧嘩聲中,我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手持燃燒火炬的人們從城堡走到柴堆,圍成一圈從底部點燃,然後把火炬抵在木頭上。

    木頭事先被澆過水,這樣一來就燃燒得極為緩慢,能最大程度地讓她受苦。

    濃煙包圍了她。

     我能看見她的雙唇翕動,她依然看着那個高舉的十字架,我看見她在說“耶稣,耶稣啊”,一遍又一遍。

    就在那一刻我覺得也許會出現奇迹,會有一場暴風雨把這火焰澆熄,會有阿爾馬尼亞克軍隊發動閃電奇襲。

    可什麼也沒有發生。

    隻有盤旋蜿蜒的濃煙,還有她蒼白的臉,和翕動的雙唇。

     火勢蔓延緩慢,人群嘲笑那些士兵說這火燒得也太不帶勁了,我的腳趾在我最好的鞋中痙攣、蜷縮。

    大鐘已被敲響,鐘聲漫長而莊嚴,即使隔着越來越濃的煙柱很難看清貞德,我也能辨認出她正轉過頂着紙冠的頭傾聽鐘聲,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正從悠悠不絕的鐘聲中聆聽她的天使們的聲音,它們現在又會對她說些什麼呢。

     木頭稍稍傾斜,火舌開始蔓延。

    柴堆的内部比較幹燥,因為他們幾周前就為她搭好了。

    現在柴堆伴随着迸射的火星和劈啪作響聲變得更加耀眼。

    火光使廣場上這座搖搖欲墜的建築變幻不定,黑煙盤旋得更歡快,貞德在明亮的火焰映照之下忽隐忽現,我清楚地看見她擡起頭,雙唇翕動組成了一個詞“耶稣”,接着就像即将入睡的孩童般垂下頭去,再無聲息了。

     那一刻,我幼稚地覺得,也許她隻是睡着了,也許這就是上帝降下的奇迹。

    緊接着有一股火光騰起,白色長袍着了火,火舌攀上她的脊背,紙冠的邊緣開始變褐,卷曲。

    她一動也不動,像一尊小小的天使石雕,火葬柴堆開始崩塌,耀眼的火花漫天飛舞。

     我緊咬牙關,發現叔母的手抓緊了我的手。

    她悄聲說:“别暈過去,你必須站着。

    ”我們雙手緊握茫然站立,一切好像一場噩夢,清晰得仿如用火的文字書寫,告訴我藐視男人權威、自以為可以掌握命運的女孩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此時此地,我不僅見證了一個異端者的命運,同樣也見證了一個自認為比男人懂得更多的女人的最後結局。

     透過迷離火光,我看見城堡上自己的房間的窗戶,看見伊麗莎白正向下眺望。

    我們目光交彙,同是滿懷恐懼的茫然。

    慢慢地,她伸出手,畫了一個手勢,正是那天在炎熱的日光之下的護城河邊貞德教給我們的。

    她用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圈,命運之輪的标志,它能将一個女人高高捧起到足以命令一位國王,也能将她推落深淵:落至恥辱而痛苦的死亡之中。

     [1]法國洛林大區孚日省的一個小村莊和市鎮,貞德在此地出生。

     [2]他在審判貞德中擔任關鍵的角色。

     [3]西方傳說中隻有純潔的處女才能接近疑心重的獨角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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