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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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包裹——從一個地方被帶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人手中被轉交到另一個人手中,被随意拆開又随意捆上——這就是我。

    我是個容器,用來孕育後代的容器,不是為這個貴族,就是為那個貴族:至于對方是誰并不重要。

    沒有人把我看做是我自己:一個來自與王室相關的強大家族的年輕女人,一個異常虔誠的年輕女性,她有資格——上帝可以作證——得到人們的關注。

    但事實并非如此:在乘坐人力轎到達蘭菲城堡以後,我騎着一匹矮腳馬前往新港。

    我坐在駕馬的男仆身後,看不見前方道路上的景象,隻能透過士兵們參差不齊的隊伍偶爾瞥見泥濘的田地和蒼白的牧地。

    他們手持長槍與棍棒,領子上繡有都铎家族的紋章。

    加斯帕騎着他的戰馬走在最前,叮囑士兵時刻警惕赫伯特的埋伏,以及留意道路上成群結隊的小偷。

    等我們靠近海邊的時候,還要留神海盜的進犯。

    這就是他們保護我的方式。

    這就是我生活的國家。

    這些是優秀而且有力的國王應該避免的事。

     我們騎馬穿過格林菲爾德宅邸的吊閘,鐵閘在身後重重地關上。

    我們在屋子前的庭院裡下了馬,母親走出來迎接我。

    從結婚那天,她告訴我“沒什麼好怕”以後,我差不多有兩年沒見過她了。

    她迎面走來,而我屈膝行禮接受祝福,意識到她能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知道她那天說的是謊話。

    因為我面對過死神的威脅,也明白她早就做好讓我為她的孫兒犧牲的準備。

    對她來說,是沒什麼好怕的——但對我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

     “瑪格麗特。

    ”她輕聲說,将手放到我的頭上做了祝福,然後扶我起身,吻了我的雙頰。

    “你長大了!而且你看起來氣色很好!” 我期待她能伸出雙臂擁抱我、說她想我,可這些是完全不同的那種母親才會說的話,而且那樣一來,我也會成為完全不同的女孩。

    相反,她隻是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帶着冷冷的贊許,然後便轉過身,望向推門走出的公爵。

     “這是我的女兒,”她說,“瑪格麗特·都铎女士。

    瑪格麗特,這位是你的親戚白金漢公爵。

    ” 我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

    這位公爵對自己的地位非常講究:他們說他會根據自己在國會中的席位來規定哪些人得走在他的身後。

    他扶我起身,親吻了我的雙頰。

    “歡迎你,”他說,“不過這場旅途肯定讓你很冷也很累了。

    進來吧。

    ” 這座宅邸十分豪華,在偏遠的蘭菲與彭布羅克待了這麼多年以後,我已經不太習慣了。

    這裡有厚厚的挂毯為石壁保溫,木頭橫梁鍍着金,并且塗有鮮亮的油彩。

    到處都有黃金刻成的公爵紋章。

    地闆上鋪着新割下的香草,氣味芬芳,每個房間都彌漫着淡淡的草藥與薰衣草的氣息,每一座巨大的壁爐中都有熊熊燃燒的圓木,還各有一名拿着籃子搬運柴火的男仆。

    就連添柴男仆也穿着公爵家的制服;人們說他擁有一小支永遠整裝待發的軍隊,時刻聽候他的命令。

    那個男仆甚至穿着靴子。

    我想起我丈夫家中的仆人總是懶洋洋地光着腳,突然覺得如果能住在這樣整潔的房子裡,有一群衣着得體的仆從,這次婚約似乎也還不錯。

     公爵給了我一小杯麥酒,溫熱甜美,驅散了我旅途中的寒冷。

    我喝酒的時候,加斯帕和另一位年長者進了房間,他兩鬓斑白,臉上帶着皺紋,看上去至少有四十歲了。

    我等着加斯帕向我介紹那個人,但看到他嚴肅的神色以後,我立刻明白過來,有些震驚地意識到,這個老人就是亨利·斯塔福德,我此時正站在我的新丈夫面前。

    他不是我的同齡人,就像約翰·德拉·波爾,也不是埃德蒙那樣的年輕人——上帝作證,他太老了,根本不适合我。

    是的,這次他們為我挑選了一個年齡足以做我父親、祖父甚至是曾祖父的男人。

    他至少有四五十歲,也許有六十歲。

    一直等母親尖聲叫出我的名字:“瑪格麗特!”我才意識到自己在盯着他,甚至忘了行屈膝禮。

    我低聲說了句:“抱歉。

    ”然後低下了頭,對那個人,對那個将會與我一起生活的男人表示謙卑。

    而他将會讓我為他生下另一個蘭開斯特家族的繼承人,無論我願意與否。

     我看到加斯帕皺眉注視着自己的靴子,但他随後擡起頭,像往常那樣彬彬有禮地向我的母親問好,以及向公爵鞠躬。

     “是你在最為動蕩的日子裡保護我的女兒平安無事。

    ”母親對他說。

     “我也會盡自己所能保護整個威爾士,”他答道,“戰況終于出現轉機了。

    我收複了約克一派奪走的幾座城堡,威廉·赫伯特正在東躲西藏。

    如果他還留在威爾士的話,我一定會抓到他。

    都铎家的人民深愛這片土地,肯定會有人向我告知他的行蹤的。

    ” “然後呢?”白金漢公爵問他,“然後該怎麼辦?” 加斯帕聳聳肩。

    他知道對方問的并非威廉·赫伯特的命運,甚至不是威爾士的命運。

    這是近日來每個英格蘭人都會反複自問的問題——以後該怎麼辦?我們該如何容忍這樣一個不得人心,甚至不敢待在倫敦的宮廷?我們該如何容忍随時會毫無預兆地在夢中死去的國王,以及衆人所痛恨的王後?我們該如何面對他們的繼承人隻是個年幼多病的小男孩這一事實?如果王國落入我們的敵人約克家的手中,我們又該如何保護自己的安全? “我也試過跟約克公爵理查德,以及他的顧問沃裡克伯爵理論,”加斯帕說,“要知道,我曾經非常努力地說服他們去和王後合作。

    我和王後反複地談了很久。

    但她還是很害怕他們,擔心他們會在國王下次發病時傷害她和她的兒子。

    換個角度來說,他們也害怕她會趁着國王健康、有能力發号施令的時候消滅他們。

    我看不到解決的辦法。

    ” “能不能把他們派去别的國家?”白金漢公爵建議道,“派其中一人去加萊?或許我們可以把約克公爵送去都柏林?” 加斯帕聳聳肩。

    “如果我知道他們和敵人一起遠在海外,我晚上恐怕會睡不着覺,”他說,“他們在加萊可以控制英吉利海峽,這樣一來,我們的南方港口就沒有一個是安全的了。

    約克的理查德可以從都柏林起兵對抗我們。

    愛爾蘭人甚至已經将他視為國王了。

    ” “也許國王的健康會出現轉機。

    ”母親滿懷希望地說。

     在随之而來的尴尬沉默中,我意識到了國王陛下病得究竟有多重。

    “也許吧。

    ”公爵說。

     他們沒有浪費時間,讓亨利·斯塔福德來追求我。

    他們甚至沒有花時間安排我們會面。

    他們何必費這個功夫?婚姻隻是法學家和家族中負責管理财産的人需要操心的事。

    就算我和亨利·斯塔福德厭惡彼此也沒關系。

    和我不想結婚、害怕婚禮、害怕婚姻生活、害怕生育和害怕作為妻子所要做的一切都沒有關系。

    甚至沒有人問我是否已經放棄了兒時的想法,是否還想去修女院清修。

    根本就沒有人在意我的想法。

    他們隻把我當作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看待,生來就是和人結婚、上床。

    由于他們沒有問我的想法,也注意不到我的感受,自然拖延也就沒有了意義。

     他們起草了婚約,我們簽了字。

    我們去了禮拜堂,在證人與神父的見證下發誓将在明年一月完婚,這樣一來,我就有一年的時間可以為我的第一次婚姻服喪——雖然它帶給我的喜悅那麼少,又結束得那麼快。

    明年我就十四歲了,而亨利并沒有到四十歲,但對我來說,三十三歲也很老了。

     訂婚儀式結束後,我們回了家,母親和我坐在日光室[1]裡,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女伴們圍坐在我們身邊,聽着樂師演奏。

    我拖着凳子靠近她,打算和她私下說幾句話。

     “你還記得在我嫁給埃德蒙·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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