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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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是他們的領地,在這群嚴肅的先生中間,安德蕾顯得時空錯位,她看上去太年輕、太羸弱,尤其是太活潑了。

     鐘聲響起,我們走向餐廳。

    好多人!除了外祖母,其他人我都認識,在她的白色束發帶下有一張經典的祖母臉,沒有給我留下什麼特别印象。

    大哥穿着長袍,他剛進神學院,瑪璐、卡拉爾先生和他三個人在讨論婦女選舉權問題,看上去已經讨論多時。

    是的,一位家庭主婦擁有的權利還沒有一位酗酒的勞工多,這真是太不合理了,但是卡拉爾先生反駁說,在工人當中,女性比男性更加革命,如果法律通過的話,就會服務于教會的敵人。

    安德蕾一言不發。

    在桌子的盡頭,雙胞胎姐妹把面包搓成小丸子,扔來扔去。

    卡拉爾夫人微笑着看着她們,不管不問。

    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在這微笑背後隐藏着一個陷阱。

    從前我經常羨慕安德蕾享有的獨立,突然之間,我覺得她沒有我自由。

    在她身後有這段曆史,在她周圍有這座大宅、有這樣一個大家族:一間牢獄,出路有人仔細把守。

     “怎麼樣?您對我們怎麼看?”瑪璐不客氣地說。

     “我嗎?沒什麼呀,怎麼了?” “您剛才掃了一眼整張桌子,您心裡一定在想什麼。

    ” “我在想人挺多的,沒别的了。

    ”我說。

     我心想應該注意自己的面部表情。

     用完餐,卡拉爾夫人對安德蕾說: “你該帶希爾維去花園裡轉轉。

    ” “好的。

    ”安德蕾說。

     “穿上外套,夜裡有點涼。

    ” 安德蕾在門廳取下兩件呢絨鬥篷。

    斑鸠們都已沉睡。

    我們往後門走去,穿過後門是一些附屬建築。

    在工具棚和柴房之間,一條狼狗扯着自己的鎖鍊,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安德蕾走到狗窩前。

     “來吧,我可憐的米爾紮,我帶你四處走走。

    ”她說。

     她解開鎖鍊,狼狗快活地一躍而起,奔跑着沖到我們前面去了。

     “您覺得動物有靈魂嗎?”安德蕾問我。

     “我不知道。

    ” “如果沒有的話,這太不公平了!動物和人一樣不幸,它們卻不明白為什麼,”安德蕾接着說,“不明白為什麼不幸,這是一種更大的不幸。

    ” 我無言以對。

    我是如此期盼這個夜晚,心想我終于進入了安德蕾生活的中心,可是,她從未離我如此遙遠:自從她心中的秘密有了一個姓名,安德蕾就不再是我從前認識的安德蕾了。

    我們默默地沿着一條條小徑往前走,道路沒有精心打理過,錦葵和矢車菊點綴其中。

    花園裡綠樹濃蔭,各種鮮花争奇鬥豔。

     “我們坐這兒吧。

    ”安德蕾邊說邊指着雪松下的一張長椅說。

    她從包裡掏出一盒香煙。

     “您不要嗎?” “我不要,”我說,“您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 “媽媽不允許我抽煙,但是一旦開始叛逆……” 她點着一支煙,煙霧袅袅地環繞在她眼前。

    我鼓足勇氣問: “安德蕾,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

    ” “我以為媽媽已經告訴過您了,”安德蕾說,“她堅持要去接您過來……” “她跟我講了您的朋友貝爾納,您從來沒跟我說起過他。

    ” “我沒辦法講他,”安德蕾說,她的左手一張一縮像是在痙攣着,“現在這件事盡人皆知了。

    ” “您要是不願意,我們就不去說它了。

    ”我激動地說。

     安德蕾看着我。

     “您呢,和别人不一樣,我很願意告訴您。

    ”她猛吸了一口煙,“媽媽跟您說了些什麼?” “她告訴我您是怎麼跟貝爾納成為朋友的,也說了禁止您再見他。

    ” “禁止我再見他。

    ”說着,她把香煙扔到地上,用腳後跟蹍了幾下。

     “我到的那天晚上,吃過飯去跟貝爾納散步,回來晚了。

    媽媽在等我,我一眼就看出她臉色不對。

    她問了我一連串的問題,”安德蕾聳了聳肩,惱怒地說,“她問我有沒有接吻!我們當然接吻了!我們相愛呀!” 我低下頭。

    安德蕾活在不幸當中,這個念頭讓我感到難以忍受。

    但她的不幸于我如此陌生:彼此之間會接吻的愛是什麼樣子的,我并不了解。

     “媽媽對我說了一些可怕的東西。

    ”安德蕾說。

    她把呢絨鬥篷緊緊裹在身上。

     “為什麼呢?” “貝爾納的父母比我們富裕很多,但不屬于我們的階層,完全不屬于。

    他們在那邊—裡約熱内盧,似乎過着一種古怪的生活,很放浪的生活。

    ”安德蕾帶着清教徒式的表情說。

    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貝爾納的母親是猶太教徒。

    ” 我看着米爾紮,它趴在草地上紋絲不動,兩耳朝向星空。

    它無法将内心感受用語言表達出來,此刻的我就跟它一樣。

     “然後呢?” “媽媽跟貝爾納的父親談過了。

    他完全認同我不是個理想的結婚對象。

    他決定帶貝爾納去比亞裡茨度假,然後坐船回阿根廷。

    貝爾納現在身體很健康。

    ” “他已經走了嗎?” “是的,媽媽不讓我去跟他道别,但我沒聽她的。

    您不知道,”安德蕾說,“再沒有比讓自己心上人受苦更可怕的事了。

    ”她的聲音顫抖着,“他哭了,哭得那麼厲害!” “他多大?”我問,“人怎樣?” “十五歲,跟我一樣大。

    但他對生活一無所知,”安德蕾說,“沒有人真正關心他,他隻有我。

    ”她在包裡翻了翻,“我有一張他的小照。

    ” 在我眼前的這個陌生小男孩愛着安德蕾,安德蕾吻過他,他曾經大哭過。

    他有一雙淺色的大眼睛,又長又濃的睫毛,深色短發,長得像殉道士聖達濟斯。

     “這是真正的小男孩才會有的眼睛和臉蛋,”安德蕾說,“可是您再看,他的嘴巴那麼悲傷,仿佛他為自己活在世上而感到抱歉。

    ” 她把頭靠在椅背上,望着天空。

     “有時,我甯願他已經死了。

    這樣至少受苦的隻有我自己。

    ”她的手又開始痙攣起來,“我一想到現在他在哭,就感到難以忍受。

    ” “你們還會再見面的!”我說,“你們這麼相愛,一定會再見面的!總有一天你們會變成成年人。

    ” “那要等到六年以後,太久了。

    以我們現在的年齡,這實在是太久了。

    不會了,”安德蕾絕望地說,“我很清楚我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 永遠!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沉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反複默念着這個詞,頭頂的星空無邊無際地延展着,我真想尖叫。

     “跟他道别之後,我回來了,”安德蕾說,“我爬上屋頂,真想跳下去。

    ” “您想要自殺嗎?” “我在上面待了兩個小時,猶豫了兩個小時。

    我心想,即使下地獄也無所謂了。

    如果上帝不善,我也就不一心想着去天堂了。

    ”安德蕾聳了聳肩,“最終我還是感到了害怕。

    哦!我不是怕死,恰恰相反,我那麼想要死掉!我害怕的是下地獄。

    如果我去了地獄,也就失去了永恒,再也見不到貝爾納了。

    ” “您會在此生此世見到他的!”我說。

     安德蕾搖了搖頭。

     “已經完了。

    ” 她突然站起來。

     “回去吧,我有點冷。

    ” 我們默默穿過草坪。

    安德蕾牽着米爾紮,我們一起回到房間。

    我睡在大床上,她睡沙發床。

    她關了燈。

     “我沒有向媽媽承認又見了貝爾納,”她說,“不想聽到她那些說教。

    ” 我猶豫了。

    我不喜歡卡拉爾夫人,但是我應該如實告訴安德蕾。

     “她很擔心您。

    ”我說。

     “我想她是有些擔心。

    ”安德蕾說。

     *** 之後幾天安德蕾都沒有再提貝爾納,我也不敢主動跟她說起。

    上午,她很長時間都在拉小提琴,總是拉一些憂傷的曲子。

    然後我們去戶外活動。

    這個地方比我的家鄉更幹燥。

    沿着塵土飛揚的道路,我學會了辨識無花果樹青澀的氣息。

    在林中,我品嘗松子的味道,吮吸凝結在樹幹上的松樹脂。

    散步回來之後,安德蕾走進馬廄,撫摸她那匹栗色的小馬,但是她再也沒有上馬馳騁過。

     午後時光則沒有那麼安甯。

    卡拉爾夫人打算為瑪璐覓得一位如意郎君。

    不斷有或熟識或陌生的男孩來訪,為了掩飾,她敞開大門歡迎附近“正經的”年輕人。

    大家玩槌球和網球,在草坪上跳舞,邊吃點心邊談論晴雨。

    有一天,瑪璐穿一身本色山東綢做的連衣裙下了樓,頭發剛洗燙過。

    安德蕾碰了碰我。

     “她這一身是為了相親。

    ” 瑪璐一整個下午都跟一個叫作聖—希裡安的男孩在一起,這個人其貌不揚,不打網球、不跳舞、不言語,時不時幫我們撿下球。

    他走後,卡拉爾夫人把長女叫到書房,關上門。

    窗戶開着,我們聽到了瑪璐的聲音:“不行,媽媽,我不要這個人,他太無趣了!” “可憐的瑪璐!”安德蕾說,“給她介紹的那些家夥都又蠢又醜!” 她坐到秋千上。

    在工具棚旁邊有一些露天健身器材,安德蕾經常蕩秋千或練單杠,這兩個是她的強項。

    她抓住繩子。

     “推我。

    ” 我推了她一把。

    等到來回蕩得有些幅度的時候,她站起來使勁一蹬腿,秋千就直奔樹梢而去了。

     “不要這麼高!”我大喊。

     她不應,一會兒飛上天,一會兒落下來,一會兒又飛得更高了。

    雙胞胎姐妹正在柴房的狗窩旁玩鋸末,此時都興緻勃勃地擡起頭來。

    遠處傳來一聲聲擊球的悶響。

    安德蕾身子擦過槭樹葉,我開始感到恐懼。

    我聽到金屬挂鈎的嘎吱聲。

     “安德蕾!” 整座房子很安靜。

    從廚房的通風窗裡飄出一陣似有若無的嘈雜。

    牆角的飛燕草和緞花幾乎紋絲不動。

    我感到恐懼。

    我不敢抓住她坐的闆子,也不敢大聲祈求,但我覺得秋千會翻,或者安德蕾會頭暈目眩地松開繩子:光是看着她像發瘋的鐘擺似的一次次沖上天空,我就感到惡心。

    為什麼她遲遲不肯下來?她那一身白裙飄過我身邊時,我看見她身子挺直,抿着嘴,兩眼定定地看着前方。

    也許她哪一根神經崩潰了,所以停不下來。

    晚餐鐘聲響起,米爾紮開始汪汪叫。

    安德蕾仍然在樹梢之間搖蕩。

    “她要自殺。

    ”我想。

     “安德蕾!” 響起一聲喊叫,是卡拉爾夫人。

    她走過來,黑着臉怒氣沖沖地說: “立刻給我下來!這是命令!下來!” 安德蕾眨了眨眼,低頭看着地上。

    她先是蹲下,坐到闆子上,然後猛地用腳踩住地面,着地過于突然,她整個人都摔倒在草地上了。

     “您受傷了嗎?” “沒有。

    ” 她笑起來,笑到最後打了一個嗝。

    她就這樣貼着地面,兩眼緊閉。

     “你肯定有哪裡不舒服!在這秋千上蕩了半小時!也不想想自己幾歲了!”卡拉爾夫人嚴厲地說。

     安德蕾睜開眼。

     “天空在轉。

    ” “你該準備明天下午茶要用的蛋糕了。

    ” “我吃完晚飯再做。

    ”安德蕾邊說邊站起來,她扶住我的肩膀,“我有點站不穩。

    ” 卡拉爾夫人走開了,牽着雙胞胎的手,帶她們回屋。

    安德蕾擡頭看着樹梢。

     “在那上面我很自在。

    ”她說。

     “您剛才吓到我了。

    ” “哦,這架秋千很結實,從來沒有發生過事故。

    ”安德蕾說。

     不,她并沒打算自殺。

    這件事到此為止。

    但是每當她定定的眼神和抿緊的雙唇浮現在我腦海的時候,我都感到一陣害怕。

     晚餐過後,廚房空無一人,我陪着安德蕾走進去。

    廚房很大,占據了地下室一半的空間。

    白天,從通氣口朝外望去,能看到不同形狀的腿從上面經過,有珍珠雞,也有犬隻,當然還有人。

    此時萬籁俱寂,隻有米爾紮被拴在鍊子上,輕微喘息。

    鑄鐵爐裡火苗呼呼作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動靜。

    安德蕾敲碎雞蛋,加糖和酵母。

    在她做蛋糕時,我仔細看了看牆壁,打開餐具櫃,隻見銅質餐具閃閃發光—大大小小的平底鍋、炖鍋、漏勺、盆,還有一種小暖爐,是給從前那些大胡子祖先暖床用的。

    在餐具架上,我尤其喜歡那些上了釉彩的盤子,色彩富有童趣。

    鑄鐵、黏土、粗陶、瓷、鋁、錫,用這些材質做的湯鍋、平底鍋、炖鍋、火鍋、雙耳蓋鍋、烤盅、碟子、湯碗、盤子、口杯、刀具、碾磨器、烘焙模子、搗臼,真是應有盡有!咖啡杯、茶杯、水杯、香槟杯、普通酒杯、盤子、杯托、醬汁碟、罐頭、水壺、酒壺、醒酒器,真讓人眼花缭亂!每一種湯匙、勺子、刀叉真的都有特别的用處嗎?我們真的有那麼多種需求要滿足嗎?這個隐秘的地下世界應該浮出地表,在浩大、美妙的節日裡得到充分展示,就我所知,這樣的節日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舉辦過。

     “所有這些東西都用得着嗎?”我問安德蕾。

     “多多少少都用得上,我們有很多傳統。

    ”她說。

     她将白色的蛋糕模子放進烤爐。

     “您還什麼都沒有看到,”她說,“來看看地窖。

    ” 我們首先穿過乳品區:上了釉的奶壺、奶杯,用光滑的木頭做的奶油攪拌桶,大塊的黃油,還有白紗布包裹着的質感柔滑的新鮮奶酪。

    簡易的衛生條件和嬰兒身上那種奶味兒讓我趕緊逃之夭夭。

    相較之下,我更喜歡酒窖,那裡有蒙着灰塵的酒瓶、裝滿酒的小木桶。

    不過我無法忍受大量的火腿和香腸,以及成堆的洋蔥和土豆。

     “所以她才需要飛向樹梢。

    ”我看着安德蕾心想。

     “您喜歡吃酒漬櫻桃嗎?” “我從來沒有吃過。

    ” 在一個架子上放着幾百罐果醬,每隻罐子都覆蓋着一層羊皮紙,上面寫有日期和水果名。

    還有很多水果泡在糖水或酒裡保存。

    安德蕾拿了一罐櫻桃放到廚房桌子上。

    她用一把木勺把櫻桃舀出來,裝滿兩個杯子,還直接對着勺子喝那粉色的液體。

     “外祖母下手太重了,”她說,“喝這個很容易醉!” 我咬住梗,吃到嘴裡的是一種褪了色的、幹枯的、皺巴巴的水果,它已經沒有櫻桃味了,但是我很喜歡烈酒帶來的灼熱感。

    我問: “您以前喝醉過嗎?” 安德蕾突然神采飛揚。

     “有過一次,是跟貝爾納在一起時,我們喝了一瓶查爾特勒甜燒酒。

    一開始很有趣,那感覺比從秋千上下來還要棒,然後我們就開始犯惡心。

    ” 爐火依舊呼呼作響。

    屋子裡能聞到一種面包房的濕熱氣息。

    既然安德蕾自己提到貝爾納的名字,我便問她: “你們是在您發生那起意外之後成為朋友的嗎?他那時經常來看您?” “是的,我們一起下跳棋、玩多米諾骨牌、打撲克。

    那段時期貝爾納經常發火。

    有一次,我指責他作弊,他踹了我一腳,正好踹到我右邊大腿。

    他并不是故意的。

    我痛得暈過去了。

    等我恢複意識之後,發現他已經喊人來幫忙了,大家把我的傷口重新包紮好,他在我的床邊抽泣,”安德蕾目光投向遠方,“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小男孩哭泣。

    我哥哥和表兄弟們都是些粗暴的家夥。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隻剩下我們倆,我們接吻了……” 安德蕾又把兩隻杯子倒滿。

    香味越來越濃,可以想象,爐子裡的蛋糕已經烤成金黃色了。

    米爾紮不再哼哼唧唧,它應該已經睡了,所有人都睡着了。

     “他愛上了我。

    ”安德蕾說。

     她扭頭看着我。

     “我沒法跟您解釋,這件事如何改變了我的生活!我之前一直覺得沒人會愛上我。

    ” 我驚跳起來。

     “您居然這樣想?” “是的。

    ” “為什麼?”我憤慨地說。

     她聳了聳肩。

     “我發現自己很醜、很笨、很不讨人喜歡,而且确實沒有人關心我。

    ” “那您母親呢?” “哦,一位母親應該愛自己的孩子,這個不算什麼。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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