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的笨蛋,我感覺自己非常了不起。

    一天早晨,當我來到學校,發現老師和同學們都藏在地窖裡,回家後這件事讓全家人笑了很久。

    警報拉響時,我們不會跑到地窖裡,樓上的房客們都躲到我家來,睡在門廳沙發上。

    這些鬧哄哄的場景讓我感到很愉快。

     七月底,我們姐妹三個跟着媽媽去了薩德納克。

    祖父想起“七一年圍城”(9),以為我們在巴黎餓得隻能吃老鼠。

    整整兩個月,他給我們填喂了大量雞肉和水果蛋糕。

    我在那裡度過了一段快樂時光。

    客廳裡有個書架,擺滿了紙張發黃的舊書。

    最上面擱着禁書,底下幾層我可以随意翻閱。

    我有時自己看書,有時跟妹妹們嬉鬧一番,有時出去散步。

    那個夏天我經常散步。

    還記得我穿過栗樹林,手指被蕨草劃傷;走過低凹的小道,沿途采摘忍冬和衛矛;我嘗過黑莓、野草莓、山茱萸和酸溜溜的刺蘖漿果;迎面襲來正在揚花期的黑麥氣息,我趴在地上,忽然聞到隐隐約約的歐石楠香氣。

    然後我來到一片開闊的草地,坐在白楊樹下翻開一本費尼莫爾·庫柏(10)的小說。

    風吹過頭頂,樹葉竊竊私語。

    風聲讓我激動:從地球的一頭到另一頭,樹木之間在互相交談,它們也在跟上帝言語。

    這是一種音樂,也是一種祈禱,在飄上雲霄之前穿過了我的心靈。

     我的樂趣多不勝數,但是很難一一講述。

    我隻給安德蕾寄了幾張言簡意赅的明信片,她也很少給我寫信。

    她那時在朗德,在她外祖母家。

    她在那兒騎馬,過得很快樂,直到十月中旬才回到巴黎。

    我不怎麼想她。

    假期中,我幾乎從來不想念巴黎的生活。

     跟白楊樹告别時,我流了幾滴眼淚:我變老了,變得多愁善感了。

    但上了火車之後,我想起來自己是多麼喜歡開學。

    爸爸在火車站的站台上等我們,他穿着一身天藍色的制服,告訴我們戰争就要結束了。

    新課本似乎比往年的都要新:比往年的更厚、更漂亮,翻起來嘩啦作響,散發出一股迷人的香味。

    盧森堡公園彌漫着落葉和草地被焚燒過的動人氣息。

    老師們熱情地擁抱了我,對我的假期作業大加贊賞。

    可為什麼我覺得那麼難過呢?夜幕降臨,用過晚餐之後,我在門廳看書或在本子上寫一些小故事。

    妹妹們都睡着了,走廊盡頭,爸爸讀書給媽媽聽:這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時刻之一。

    我躺在紅色地毯上,呆呆的什麼都不想做。

    我看着家裡的諾曼底式衣櫃和雕花木制座鐘,鐘腹包裹着兩顆銅松果和黑漆漆的時間。

    牆上張着暖氣口:透過金色的網洞,我們能聞到一股從深淵裡飄上來的令人作嘔的溫熱空氣的味道。

    環繞我的黑暗和這些無聲無息的物品突然讓我感到恐懼。

    我聽到爸爸的聲音,我知道他讀的是哪本書:戈比諾伯爵(11)的《人種不平等論》。

    去年,他讀的是泰納的《當代法國的起源》。

    明年,他會讀一本新書,而我還會在這兒,在衣櫃和座鐘之間。

    就這樣度過多少年?多少個夜晚?活着不過如此:一天天打發時間。

    我要這樣無聊至死嗎?我想我在懷念薩德納克。

    睡前我又為白楊樹奉獻了幾滴眼淚。

     兩天後,我忽然明白了真相。

    我走進聖卡特琳娜教室,安德蕾朝我微笑,我也笑了,朝她伸手。

     “您回來多久了?” “昨晚才回來的,”安德蕾狡黠地看了我一眼,“開學那天您一定在吧?” “是的,”我說,“您假期過得好嗎?”我又問她。

     “過得很好,您呢?” “過得很好。

    ” 我們彼此寒暄着,就像大人們一樣。

    但是我且驚且喜地發現,我内心的空虛、每天的無聊乏味隻有一個根源:安德蕾不在。

    要是沒有她,活着就不再是活着了。

    維爾納芙小姐坐到扶手椅上,我心裡不斷默念着:“要是沒有安德蕾,我就活不下去了。

    ”快樂變成了焦慮,我心想:如果她死了我可怎麼辦呢?真到那個時候,我還是會坐在這張凳子上,校長進來,以嚴肅的口吻說:“讓我們一起祈禱吧,孩子們,你們的小夥伴安德蕾·卡拉爾昨夜被上帝召回了。

    ”啊!我暗下決心:這很簡單,我從凳子上滑倒,一頭摔在地上,我也死了。

    想到這兒,我并不感到害怕,因為我們會立刻在天堂門口團聚。

     十一月十一日停戰,舉國歡慶,人們在大街上互相擁抱。

    在過去的四年,我不停祈禱,願這偉大的一天早日到來。

    懷着一些朦胧的回憶,我期待停戰之後生活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

    爸爸脫下軍裝,重新穿起了普通人的衣服,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反複說布爾什維克掠走了他的一部分資産。

    這些遙遠的“布爾什維克”聽起來像是“德國鬼子”(12),他們似乎具有可怕的力量。

    再說福煦元帥(13)被玩弄了,停戰協定本應該在柏林簽署。

    爸爸對未來很不樂觀,不敢重開他的事務所。

    他在一家保險公司找了份工作,但宣布全家要縮減開支。

    媽媽解雇了艾莉莎,包攬了所有家務,不過艾莉莎本身就行為不檢點,她夜裡和消防員們出去厮混。

    到了晚上,媽媽情緒低落,臉色很不好看,爸爸也是。

    妹妹們時常哭哭啼啼。

    我倒是什麼都無所謂,因為我有安德蕾。

     安德蕾漸漸長高,長結實了。

    我不再總想着她會死掉,但我面臨另外一種威脅:校方并不看好我倆之間的友情。

    安德蕾是位優秀的學生,我之所以保持第一名的位置,隻是因為她不屑于拿第一。

    我欣賞她的自由灑脫,卻無法模仿。

    然而,她不再招老師們喜歡。

    這些女老師認為安德蕾愛唱反調、愛挖苦諷刺人、驕傲自大,指責她性情乖戾,但是她們從來沒能當場逮住她冒失無禮的行為,因為安德蕾小心翼翼地跟她們保持着距離,然而這一點恰恰更激怒了她們。

    鋼琴彙報演出那天,她們占了上風。

    慶典大廳裡人頭攢動:前面幾排坐着當天要演出的學生,她們一個個穿着自己最美的裙子,鬈發上别着蝴蝶結;在她們身後坐着老師和學監,她們都穿着絲綢上衣,戴着白手套;最後面幾排是家長和各家邀請的賓客。

    安德蕾穿着一身藍色塔夫綢連衣裙。

    她媽媽認為她演奏的那一曲太難了,平日裡總有幾個小節會被她彈得面目全非。

    當她彈奏最棘手的片段時,投向她的那些或多或少不懷好意的目光,我都感覺到了,不禁為她捏一把汗。

    演奏沒有出絲毫差錯,于是她以勝利的眼神望向母親,還對她吐了一下舌頭。

    所有的小女孩都頂着一頭鬈發微微顫抖;母親們驚駭之下不斷咳嗽;老師們交換着眼神,校長則漲紅了臉。

    安德蕾下台後直奔母親懷裡,卡拉爾夫人一邊摟着她一邊朗朗地笑着,見此情景,汪德魯小姐都不敢責罵她了。

    但沒過幾天,汪德魯小姐就向我媽媽抱怨說,安德蕾對我施加了不良影響:我們在課上講話,我上課傻笑、走神。

    她說讓我們上課的時候不要坐在一起,整整一個星期我都焦慮不安。

    卡拉爾夫人一向喜歡我學習時的認真勁兒,輕松說服了我媽媽不幹涉我倆。

    我媽媽有三個女兒,卡拉爾夫人有六個,對學校來說是絕佳客戶,而且卡拉爾夫人很善于周旋,所以我們最終繼續肩并肩坐在一起,還跟從前一樣。

     如果我們真的被分開,安德蕾會傷心嗎?肯定沒有我那麼傷心。

    我們倆被叫作“形影不離的兩個人”,在所有同學中她最喜歡的是我。

    但我覺得她對母親用情之深足以讓她的其他感情黯然失色。

    她的家人在她心中分量很重:她耐心陪伴一對雙胞胎妹妹,逗她們玩,給這兩軀難分彼此的肉體洗澡穿衣。

    她們的“咿咿呀呀”聲和不太分明的動作與表情,她都能解讀出其中的含義。

    她滿懷愛意地哄着她們。

    此外,音樂也在她生命中占據着重要地位。

    當她在鋼琴前坐定,當她把小提琴放在肩頸處,聚精會神地傾聽自己指尖流淌出的音樂,我似乎聽到她在自言自語—相對于她内心深處隐秘進行的這種綿長的自我對話,我和她平日裡的聊天顯得極為幼稚。

    在安德蕾拉小提琴時,卡拉爾夫人會為她用鋼琴伴奏,她鋼琴彈得很好,每當這時,我就覺得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

    對于我們之間的友誼,安德蕾不像我那麼看重,不過我實在太欣賞她,也就不為此煩惱了。

     第二年我們舉家搬出蒙帕納斯大街的公寓,住進卡塞特路一處逼仄的小屋,從此我在家裡沒有一寸屬于自己的地方。

    安德蕾邀請我去她家學習,隻要我想去,她随時歡迎。

    每次我走進她的房間總是感動不已,簡直有種在胸前畫十字的沖動。

    在床的上方有一個帶有聖枝的十字架,床對面有一幅達·芬奇的聖母像。

    壁爐上方挂着一幅卡拉爾夫人的肖像、一張貝塔裡城堡的照片。

    架子上擺着安德蕾的私人讀物:《堂吉诃德》《格列佛遊記》《歐也妮·葛朗台》,還有《特裡斯丹和伊瑟》(14),這本小說的許多片段她都熟記于心。

    一般而言,她喜歡現實主義或諷刺性作品,卻對這部愛情史詩如此偏愛,這讓我十分不解。

    我焦急地詢問安德蕾四周牆面上的和她身邊的各種物品。

    我想知道,當她的琴弓徜徉在琴弦上時,她心裡在想些什麼;想知道她心裡有那麼多情感寄托、平時那麼忙碌、懷有那麼多天賦,卻為什麼經常帶有一副恍惚、在我看來是憂傷的表情。

    她非常虔誠。

    我去教堂祈禱時,有時會撞見她跪在祭台前,雙手捧着腦袋,有時見她在十四站苦路(15)中的某一站前張開雙臂。

    她打算日後做修女嗎?但是她如此熱愛自由,珍視塵世間的幸福。

    當她跟我聊起假期生活時,她兩眼閃閃發光。

    她曾在松樹林裡策馬奔馳,被低處的枝丫刮傷了臉,她也曾在池塘靜水和阿杜爾河的流水中遊泳。

    當她對着筆記本發呆、眼神渙散的時候,腦海裡想的是那一片樂土嗎?有一天她察覺到我在盯着她看,便尴尬地笑起來。

     “您是不是覺得我在浪費時間?” “我嗎?完全沒有的事!” 安德蕾以一種略帶譏諷的表情打量着我。

     “您難道從來沒有幻想過一些事情嗎?” “從來沒有。

    ”我謙卑地說。

     我有什麼需要幻想的呢?我那麼喜歡安德蕾,而她就在我身邊。

     我不做白日夢,我功課總是完成得很好,我對一切都興緻勃勃。

    安德蕾有點嘲笑我,她多多少少嘲笑所有人。

    我愉悅地接受她的各種嘲笑。

    然而有一次,她深深地刺痛了我。

    那一年不同于往常,我是在薩德納克過的複活節。

    我發現了春天的魅力,為之驚歎不已。

    坐在花園裡的一張桌旁,對着白紙,我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向安德蕾描述新草萌發、九輪草和報春花夾雜其中的場景,還寫了紫藤花的香氣、藍天和我的靈魂震撼。

    她沒有回複我。

    後來在學校衣帽間見到她,我以責備的語氣問她: “為什麼沒有給我回信?您沒有收到我的信嗎?” “收到了。

    ”她說。

     “那您就是個可惡的懶蟲!”我說。

     安德蕾笑了。

     “我以為您錯給我寄了一份假期作業……” 我感覺臉漲得通紅。

     “作業?” “好了,您不可能洋洋灑灑寫這一大篇文字,就為了我一個人!”安德蕾說,“我敢肯定,這是一篇作文的草稿,題目應該是《描寫春天》。

    ” “才不是,”我說,“也許寫得亂七八糟的,但這封信完全是為您一個人寫的。

    ” 這時,布拉爾家愛打聽又愛嚼舌的小姐妹湊過來,我們的談話就此打住。

    但在課上做拉丁文練習時,我的腦袋亂作一團。

    安德蕾覺得我的信滑稽可笑,傷了我的心。

    尤其是,她想不到我多麼需要跟她分享一切,這是最讓我感到痛苦的地方:我才意識到,她完全沒有體會到我對她懷有的感情。

     放學時我們一起出來。

    媽媽已經不再來接我了,平時我都是和安德蕾一起走。

    她突然挽住我的胳膊,這是個大膽的動作,往常我們總是保持距離。

     “希爾維,之前跟您說了那些話,我感覺很抱歉,”她激動地說,“我純粹不懷好意,我當然知道您的信不是假期作業。

    ” “我想那封信寫得很滑稽。

    ”我說。

     “一點也不!其實,收到信的那天我情緒很差,而您在信中是那麼歡快!” “您那天為什麼情緒低落?”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 “就是這樣,不為什麼;因為一切。

    ” 她有些猶豫。

     “做孩子我真是做夠了,”她突然說,“您不覺得這沒完沒了嗎?” 我驚訝地看着她。

    安德蕾比我更自由;而我,雖然家裡氣氛并不愉快,但我絲毫不想變老。

    一想到自己已經十三歲了,我就感到一陣恐慌。

     “我不這麼覺得,”我說,“大人們的生活看起來很無聊,每天都過得一模一樣,也不再學任何東西了……” “啊!生命中重要的不僅有學習。

    ”安德蕾不耐煩地說。

     我本想反駁:“不僅有學習,還有您。

    ”但我們已經開始聊其他話題了。

    我悶悶不樂地想:在書裡,人們無所顧忌地說出自己的愛恨,敢把内心的一切傾訴出來,為什麼在生活中做不到?我願意不吃不喝走上兩天兩夜,隻為了見她一個鐘頭,減輕一點她的痛苦,可是她對我的心思一無所知! 此後好幾天,我憂傷地反複咀嚼着這些想法,突然靈光一現:我要給安德蕾準備一份生日禮物。

     父母們是難以捉摸的;通常媽媽不假思索地認定我提出的想法荒誕不經,送禮物的這個點子她卻同意了。

    我決定按照《實用潮流》雜志裡的一款樣式做一個超級奢華的手提包。

    我選了一塊嵌着金絲的紅藍色絲綢,厚實的綢緞在陽光下金光閃爍,美得像是童話裡的一般。

    我先用草繩編了一個模子,就着模子把包縫好。

    雖然我平時讨厭縫紉,但做包時全身心投入其中,完工之後發現這個小包确實光彩奪目—櫻桃紅色的光滑内襯,還有精緻的夾層。

    我把它用雪梨紙包住,放在一個紙盒裡,再用一根細緞帶将紙盒紮起來。

    安德蕾十三歲生日那天,媽媽帶着我參加了她的生日會。

    我們到達時已經來了不少人,我羞怯地将紙盒遞給安德蕾。

     “這是給您的生日禮物。

    ”我說。

     她吃驚地看着我,我補充道: “這是我親手做的。

    ” 她打開這熠熠生輝的小盒子,臉頰上升起兩抹紅暈: “希爾維!這也太美了!您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要是我們倆的母親不在,她可能會擁抱我。

     “也要謝謝勒巴熱夫人,”卡拉爾夫人和藹地說,“因為肯定是她花了很多心思……” “謝謝您,夫人。

    ”安德蕾簡短地說。

    然後她又對着我微笑,臉上寫滿了感動。

    媽媽微弱地辯稱不是她做的,我覺得胃裡一陣痙攣。

    這時我才意識到:卡拉爾夫人不再喜歡我了。

     *** 而今回憶往事,我不得不佩服這位警覺的女性敏銳的洞察力。

    實際上,我當時正在發生改變:我開始覺得那些女老師愚不可及,故意問她們一些尴尬的問題,對她們的
0.10801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