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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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角上是眼屎糊糊,衣服上是油迹和泥土。

    一根裡褲的帶子像小腸露在外面。

    衣角掀着,露出讓人難堪的白嫩的肚皮。

    隻有一隻腳上有鞋,另一隻鞋不知丢在何處了。

    他很有派頭地躺着,那樣子像是在說:這路是我的。

     見他睡得香噴噴的無憂無慮的樣子,我真想踹他。

     四五個小屁孩子圍着他,像看天外來客似的。

    有的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耳朵,有的用腳撥弄他的手。

    有一個可惡的小子,竟用一根小樹枝去撓他的鼻孔。

    他們又一起圍着他,像小瘋子,又跳又叫:“酒鬼!酒鬼!”還拍巴掌,這巴掌像拍擊在我心上。

    我推開人群,向他們大喝一聲: “滾蛋!” 這一聲把那四個小屁孩吓得屁滾尿流。

    他們用小耗子一樣膽怯的目光看着我,像螞蝗縮成一團,當時我那兇樣子,一定讓他們覺得我剛剛吃了人,還想再吃人,其中一個不要臉的竟“哇”的一聲号啕開了。

     “滾蛋!”我掄起了拳頭。

     他們幾個趕緊滾蛋了。

     我斜着眼看了看我爸,便彎下腰來,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朝馬路邊拖去。

    一個好心人要過來幫忙,我又是一聲吼: “滾蛋!” 他尴尬地笑了笑,也就滾蛋了。

     我把我爸拖到了路邊,見其他人還在快活地(像等了一百年似的)圍觀,再一聲吼: “你們都滾蛋!” 于是,他們叽叽咕咕地都滾蛋了。

     我扶着路邊一棵大樹,氣喘籲籲,眼睛裡含着淚,也不知道是恨還是傷心。

     “你認識這個人嗎?”丹妞走上來問。

     我搖搖頭。

     她把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側臉看着我爸。

     “你自己去上學吧。

    ”我說。

     她站着不動。

     我生氣了:“你也要我叫你滾蛋嗎?” 她愣住了,睜大眼睛看着我。

    但随即卻往高尚處理解我,低下頭說:“我知道,你讨厭有人幸災樂禍,更讨厭有人侮辱這麼一個人。

    也許這個人很不幸呢。

    ” 胡說八道!但我心裡卻真的起了一種高尚的情緒,還冷靜地向她顯示了這種情緒。

    我彎下腰,給這個躺在地上的“陌生的”、“不幸的”人理整齊了衣服,拂去了他身上的灰塵,轉而對她說: “你上學去吧。

    ” 她看了一下表,點點頭。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望着我。

    我看見她的目光十分溫柔、美麗。

     “走吧。

    我一人守着他。

    ”我不由自主地玩弄着那種虛幻的高尚的情感,也玩弄着她真誠的好感。

    我像電影裡那些道德高尚的英俊的男子漢一樣,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了這句話,并給了她一個真正男子漢式的點頭。

     她走了。

     我守着我爸。

    他的臉在摔倒時碰破了,滲出的血已結成紫黑色的痂。

    他的眉宇間似乎郁結着深刻的憂傷和痛苦。

    我忽然有點兒可憐起他來,淚水把眼前的一切弄得糊裡糊塗的,我一直守候到他醒來,然後攙扶着他回到家裡。

     丹妞再見到我時,老用眼睛長時間看我,那目光很不對頭,羞得我臉一陣陣發燒。

    她變得比以前安靜、柔和、含情脈脈。

    那種男孩子氣息消退了,變成了一個純真的小姑娘。

     我彈她唱,但那聲音裡含着過去沒有的情緒。

     我忽然覺得我這個人挺卑鄙的,像是偷了她什麼東西一般。

    但,啪!我把那種思想打了回去:有什麼了不起,反正就這麼回事兒!孫子就孫子,不在乎! 我倆到河上劃船去,河岸邊,柳絲飄飄搖搖,水面上湧起一層層微波,我彈她唱。

    任風把船吹向遠方。

    後來,我不彈,她也不唱,我倚在船尾,她則坐在船頭,默默地朝前遠望。

    我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整個世界。

     那天夜裡,我躺在月光下的草地上,等露水把頭發打濕了才回家。

     好景不長。

     一天,我獨自一人走在一個小巷裡,後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掉頭一看,是我三弟在狼狽逃跑。

    他見了我,就像見了救星:“哥……哥……” “你怎麼了?” “一個女的……女的在追我……” “為什麼追你?” 他結結巴巴。

     我猜他是幹了什麼壞事,揮起手掌,掴了他一個耳光。

     他捂着嘴巴哭了。

     我再一看他,隻見他的褲子像兩面緻哀的降半旗,快要跑掉了,額上淨是汗珠,眼睛裡含着惶恐。

    這種人真沒勁,既然做了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就别怕。

    說實在的,作為一個小偷,我也瞧不起他。

    不過,畢竟是我弟弟,得救他一下。

    我把他拉到我身後保護起來。

    當我轉身朝他跑來的方向望去時,我簡直不想活了。

    追三弟的是丹妞! “抓住他!”丹妞叫着。

     “跑!”我對三弟說。

     真孫子,他賴着不跑,反而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我真想掐他。

     “他偷我的錢包!”丹妞朝我叫着。

     三弟渾身亂顫,一個勁地叫:“哥哥,哥哥……” 我真的掐了他一下,他卻更大聲喊起來:“哥哥!……” 她一下站住了,望着我。

     我挑戰性地望着她:是的,他是我弟弟! 小巷裡長久沉默着。

     她低下頭去。

     我把三弟猛然摔倒在地上,接着便用腳去踢他。

     她跑上來,把我推開了,又從地上把我三弟扶起來,然後轉身走了。

     以後,我們還是經常見面,但隻字不提小巷裡所發生的事。

     終于有一天,她知道了三角地人家的一切。

    她高傲地、輕蔑地望着我,然後點頭,平靜地說了一聲:“謝謝你的吉他。

    ”走了,一直沒有回頭。

     我的吉他掉在地上。

    當她走出去十米遠的時候,我大叫起來:“是的,我爸是個酒鬼,我媽是個賭徒,我弟是個小偷,我,又是一個騙子!”我靠在一棵大樹上,失魂落魄。

     4 我真想放一把火把這房子燒了。

    我想離開這個家,一百年也不回來。

     真沒勁。

    人幹嗎偏要活着?吃飯、睡覺、拉屎,拉屎、睡覺、吃飯,循環往複,到底有什麼勁?眼前的一切,死氣沉沉,像是沉到了水底一百年剛打撈上來一樣。

    什麼事情也提不起我的興趣。

    我光着上身,穿一條厚長褲子,一動不動地躺在光闆床上,眼睛呆呆地望着破舊的屋頂。

    我想我八成已經死了。

    我要和爸爸一樣去喝酒,喝得像個死人,然後也像面袋子一樣倒在路中間讓人用小棍捅。

    我還想像媽媽一樣去賭錢,把眼珠賭得布滿血絲、凸出眼窩。

    沒勁,人活着,沒勁! 我不想吃飯,把身體餓得像條在野外遊蕩、無家可歸的瘦狗。

    我的肚皮像洩了氣的皮球,陷了下去,而肋骨像魚刺一樣,一根根清晰可見。

     我倚在牆上,抱着吉他,把發軟的脖子彎着,淨彈一些哀傷的曲子。

    有幾回,我也想快活一下,振作一下,選彈了幾首輕松歡快的曲子,可也真孫子,這些往日一彈就覺得整個身體像柳絮一樣飄起來的曲子,現在變得陰沉沉的叫人心裡難受。

     我老覺得自己可能在人家眼睛裡已是一條醜陋的癞皮狗了。

     大弟、二弟、三弟、小妹,都用眼睛偷偷地瞟我。

    他們一個個變得十分小心,說話不敢大聲,走路像貓一般輕。

    看得出,他們挺憐憫我。

    但對他們,我比以往更像一個暴君。

     在懲治人這一點上,一百個人的智慧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比得上我。

     不知為一件什麼事,我被惹怒了(我純粹蠻橫無理),雙手叉在腰間,對大弟說,“你把後院那堆石頭,從左邊搬到右邊,再從右邊搬到左邊,來回五十三次!” 大弟梗着脖子。

     “想不幹?!” 大弟一扭頭,走了。

     “哥,我幹什麼?”二弟又嬉皮笑臉地來了,像是等待我的懲罰已等了整整一百年了。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特别想治一治這滑頭小子。

    “你給我站在院牆上。

    是站着,不準坐下。

    站半天,不準掉下來!” 二弟傻了,又給我裝孫子,顯出可憐巴巴的樣子。

     我不吃這一套,對大弟:“你看着他!”怕大弟不服從命令,我又對二弟:“你呢,站在院牆上給他數着,來回五十三次!” 互相監視,這主意簡直太絕了。

     三弟是個小偷,但卻是一個膽小鬼。

    瞧他那副熊樣兒,覺得他真沒有勁。

    我在他身邊繞了一圈,對他說:“你,會偷是吧?能耐是吧?有兩下子是吧?非常了不起是吧?”我用手在搓衣闆一樣的胸脯上擦了兩下,然後把手插在深不可測的褲兜裡(實際口袋上早有兩個漏洞),“那你再去偷她的!” “誰?” “丹妞!” “哥……” “把她的東西全偷了!” “她會抓住我的。

    ” “那你就說是我讓你偷的!” 三弟站着不動,并往後縮。

     “你真的不去?” “哥……” “快去!”我大聲吼叫起來,吼出兩眼淚水,“你再去偷她的呀,偷呀……偷!” 最後一個“偷”字把我嗓子震啞了。

    他吓壞了,趕緊逃出門外。

     當我冷靜下來時,我看見了小妹那對烏黑的眼睛。

    我覺得自己太不像個東西,不敢看她的眼睛。

    低着頭,走出門去。

    我像根破布條子,沒頭沒腦地飄在大街上。

    陽光從樹葉的空隙裡射下,把路面弄得花花斑斑。

    賣冰棍的老太婆把冰棍車推得“嘎嘎”亂響。

    管噪音的家夥呢?真該把老太婆的破車推到臭水溝裡。

    車來車往,匆匆忙忙,我也不怕撞了,就這麼光着瘦長的上身,在街上目中無人地走着。

     馬路邊上又圍了一群人,莫非是我爸又栽倒在地上?不,是人在圍觀一個高爾夫遊戲機。

    遊戲機的主人是個曲背的老頭兒,你給他五分錢他讓你玩一次。

    就是雙料傻瓜也都會玩。

    一拉裝有彈簧的把手,一個鐵彈子跳了出來,再一松把手,彈子被彈出軌道,在寫字台二分之一大小的、有幾十個圓洞的台面上滾動。

    球掉到哪一個洞裡,洞口所陳放的東西就歸你所有。

    玻璃上放着糖、香煙呀什麼的,還放了一塊很漂亮的電子表。

    那電子表實在吸引人,把人心弄得慌慌的,但你一口氣玩一百年,也甭想把彈子滾進那個洞裡。

    真孫子,洞口圍了那麼稠密的細釘子。

    彈子這兒撞一下,那兒撞一下,最後哪兒來哪兒去——空門。

    在彈子滾動的時候,一個個把眼珠子瞪了出來,咬着牙,歪着身子使勁,像是在給一輛十輪卡車扳正方向。

    落空後,便是一陣噓,并有人鼓動:“再來!” 曲背老頭兒穩穩地坐着,并笑嘻嘻的,像和藹可親、百般喜歡你的慈祥的爺爺似的。

    可他口袋裡,大概已經搜刮了很多傻瓜們的錢了。

     我擠上去,拿出我積蓄了多年的唯一的一張五元錢的票子,拍在台面上:“數着,一百次!” 我像玩鍛煉身體的拉力彈簧一樣,使勁将把手拉開,然後突然一松——叭!彈子撞了幾下,真棒,三下兩下就滾回來了。

     “輕點兒。

    ”有人說。

     你玩我玩?真沒勁!我心裡說,猛一用力,差一點兒沒把彈簧把手給拉出來——叭!照老樣滾了回來。

    我喜歡空門,怎麼着?花五分錢聽一聲“叭”響,我願意。

    叭!叭!叭!……我越拉越快,玩得氣喘不上來,大汗淋漓。

    我一抹腦門子,再一甩,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沾了幾滴我的汗珠子。

     一百下拉完了。

     有人說:“一百個笨蛋裡找不出一個這樣的笨蛋。

    ” 那就是超級笨蛋。

    我心裡說,并不跟他孫子廢話。

     一百次,我隻打中三塊糖。

    望着坑了你、還朝你笑眯眯的曲背老頭,我真想把三顆幹羊屎似的黑糖塊一起塞到他嘴裡。

     我鑽出人群,走到河灘上。

    抱着雙膝,然後把下颏放在兩膝之間。

    我試着讓自己哭一哭(我一直以為我沒有哭的能力),卻竟然哭出來了,而且一哭就失去控制,一股酸溜溜的情感,像潮水一般翻騰起來,攔都攔不住。

    我索性盡量咧開嘴大哭起來,也不管樣子是否難看。

    我不會哭,哭得不好,聲音有點像秋天的野貓子叫。

    我敢拿腦袋打賭,在十六歲的男孩子裡面,是找不出一個能哭好的。

    他們正在換嗓子。

     我覺得自己真慘,真動了感情,眼淚鼻涕一把一把的。

     “哥。

    ” 我偏頭一看,小妹抱着我的吉他站在那裡。

     我趕緊抹去眼淚。

     她把吉他遞給我:“你哭啦?” “沒有。

    ” “我聽見了。

    ”她蹲在我面前,望着我的眼睛,“人傷心了,都要哭嗎?上回,我丢了銅鈴铛,就哭了。

    我知道,丹妞姐不跟你玩了。

    ” 我撥着弦子。

     “哥,丹妞姐為什麼不跟你玩呢?” 我沒法回答。

     “你還要哭嗎?” 我笑了笑。

     “我和你一起哭,要嗎?” 我放下吉他,用雙手捧住小妹的臉蛋,在她的兩隻眼睛上各親了一口,然後把她拉到我身邊坐下,彈起吉他。

     晚上,等小妹睡着了,我獨自一人騎着自行車出了城,沿着一條坑窪不平的路,朝郊外騎去。

    漫無目标,隻管朝前騎去。

    淡淡的月光下,馬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

    荒野一片岑寂,隻有路邊草叢裡有小蟲在寂寞地鳴叫。

    不知騎了多久,也不知騎出多遠,一打盹,我栽倒在路邊蘆葦叢裡。

    我索性躺好了身子。

    這裡真是安靜極了。

    在清香濕潤的空氣裡,我不一會兒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接着睡,又直睡到黃昏。

    我站起來,隻見巨大的落日,正在西沉,把蘆葦染成柔和的金紅色。

    我從來未見過這樣好看的太陽,呆呆地看着,直到它沉入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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