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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葦叢裡。

     晚上回到家裡,全家人一見,都立即擁上來把我圍住。

    小妹抱着我的胳膊直哭:“哥,你上哪兒去啦?你上哪兒去啦?”大弟、二弟、三弟都在流淚。

    爸爸轉身走了,身體軟癱了一樣坐在一張藤椅裡,用一隻手捂着腦門。

    顯然,在這之前,他一直處在緊張之中。

    媽媽在笑,可眼睛分明哭腫了,全家人都以為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了。

    大約從昨天深夜開始,他們就不吃不喝地到處在尋找我。

     我朝他們笑了笑,抓過吉他,彈了一首很輕松的曲子。

     5 從今天起,我要讓全世界人都知道,三角地有一個偉大的人家! 今天是星期天,爸爸照例到酒館去泡着,媽媽照例找她的賭友們去了。

    以往星期天,我們都要睡懶覺,一直睡到太陽八丈高。

    今天,我早早起床,把大弟、二弟、三弟和小妹都從床上轟起來: “洗臉、吃早飯,然後大掃除!” 他們用還未完全清醒的眼睛望着我,目光裡含着疑惑,因為平時我是個大懶鬼,臉都不是每天洗的,一件白衣服穿得讓人以為是件黑衣服,被子從來不疊,床上還堆放了衣服、書、爛襪子呀什麼的,整個一個狗窩。

    我想:收拾幹淨幹嗎?因此,我身上總有那麼一股淡淡的臭帶魚味。

    現在,他們對我這道命令感到吃驚,我完全能夠理解。

     “沒有錯,大掃除!” 于是,他們非常興奮地起來了。

     我們家實在又髒又亂,太不像話,純粹一個大垃圾站。

    單是我們從床下、席子底下、牆角等處搜出的男女大小褲衩就有三十八條之多。

    至于各種各樣的鞋,足夠開一個鞋店,可惜都是破爛貨。

    我們從鄰居家借了幾口大盆,一起洗刷,忙得像打仗似的。

    我們在門前的樹上拴了足有十根繩子。

    到了中午,我們家門前壯觀得震動了整整兩條大街:不計其數的衣服,把十根繩子全都晾滿。

    赤橙黃綠青藍紫,五彩缤紛,在風中飄動,索索作響。

     一位眼鏡先生路過此地,駐足驚歎道:“啊,聯合國總部!”他把那些破褲衩都看成是旗幟了。

     我挺樂意聽這種誇獎。

    我站在門口,被這景象弄得很激動。

     三角地,多麼了不起的三角地! 陽光好極了,各種色彩在陽光下翻動着。

     小妹在“旗幟”下鑽來鑽去,高興得像在參加遊園活動。

     “你安靜一會兒!”我說。

     她就搬個小凳子坐下“安靜”了。

    她合着兩隻白嫩的小手,腦袋微側,眯着眼睛,靜靜地望着眼前飄動的衣服。

     吃完中午飯,我把他們領到河邊,然後把他們全都趕到河裡——他們實在太髒。

    大弟耳根旁的污垢至少有一百年的曆史。

    二弟的細脖子是黑的。

    三弟的手砍下來給狗都不吃。

    隻有小妹還算幹淨些——姑娘家天生愛幹淨。

     我也撲進水裡。

     我們把身體搓得“咯吱咯吱”響。

     “把屁股撅着!”我大聲說道,于是大弟、二弟、三弟便輪流用手扶住河岸,把屁股高高地撅起,讓我給他們搓洗後背上的污垢。

    我們把皮膚擦得又紅又嫩。

    沒想到我的弟弟妹妹們居然有那麼漂亮的皮膚。

    尤其是小妹,白嫩得像隻鮮藕。

    他們被清水洗了的頭發黑得要命。

    我們一起往家走,招引得路上的人都瞧我們。

    我們不時偏過臉去在玻璃櫥窗裡看一看我們的形象。

     走到一家服裝店門口,我叫他們停住了。

     “各人把錢都掏出來。

    ”我說。

     他們疑問地、不太情願地望着我。

     “别小氣!”我說,“我們給小妹買件裙子!” 他們一聽說是給小妹買裙子,把褲兜都翻了出來。

     我們的小妹就應該穿得高級一點。

    這樣好看的小姑娘不好好打扮,真不合适。

    我們給她買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并立即讓她換上。

    我敢說,這樣美麗的小姑娘,一百年裡也未必能出現一個。

    我們讓她走在前面。

    她把所有行人的目光都牽了過來。

    瞎了眼的才不看她。

    她走到一些路口,把交通都擾亂了,騎自行車的竟互相撞擊。

    她真給我們哥兒們幾個增添光彩。

     回到家,我們把曬幹了的衣服收回疊好,然後把兩大筐空酒瓶子賣了。

    我們用這筆錢買了菜。

    剩下一些錢,我對大弟說:“去,給爸買瓶酒。

    ”大弟疑疑惑惑的。

    我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去呀!買一瓶好酒!”由我掌勺,他們做下手,五花八門,我們搞了滿滿一桌菜。

    我把酒瓶蓋擰開,放在桌子上。

    我們誰也不說話,靜靜地等待爸爸和媽媽。

     他們回來了。

    見家裡煥然一新,我們一個個都幹淨利落,桌上放着酒和菜,他們長時間不說話,尤其是爸爸,當他聽到小妹說那瓶酒是給他買的時,那對被酒精燒得有點兒渾濁的眼睛裡,明顯地閃過一絲感動的亮光。

     6 大弟真不像話,他的足球又把學校玻璃窗踢碎了。

     “你不能換個地方踢嗎?” “你給我找呀。

    ” 我突然想起我們家後院那塊很大的空地:“後院不能踢嗎?” “沒有球門。

    ” 那天,我沒有上學,騎着自行車,四下裡搜尋去了。

    一處正在拆舊房子,我編了一套動聽的話,想跟人家要幾根木頭,回答說不能白給。

    我把自行車往地上一倒:“換。

    ”反正是公家的,人家答應了:“拉吧。

    ”我一趟又一趟,拉回五根木頭。

    當我把球門豎起來時,我都快累死了,軟手軟腳地躺在地上。

    大弟放學回來見到球門,高興地跪在地上,使勁地搖着雙拳,有點像馬拉多納。

    随即跳起來,一腳把球踢進了球門。

     從今以後,我們都圍繞着大弟轉。

    沒見過吧,二弟、三弟和我三人一起守那大門。

    小妹管撿球。

    每當她撿到球往回跑時,總是興奮得要命。

    我們都被大弟踢得臉青鼻腫的,但還是像瘋子一樣大聲地喊着:“狠勁踢!” 大弟踢不動了,癱倒在地,我便把他從地上硬揍起來:“踢!” 這麼玩了十天,我覺得不對勁,對大弟說:“你該看看人家怎麼個踢法。

    ” “聽說足球隊正在體育場練球呢。

    可要比賽了,保密,人家不讓進。

    ” “去看看。

    ” 我們都去了,果然鎖着大鐵門。

    大弟聽見裡面那些踢足球的“嗷嗷”叫,卻看不見,急得用腳使勁踹鐵門。

    毫無辦法,我們都垂頭喪氣。

    小妹忽然叫起來: “你們看三哥!” 三弟真有兩下子,從牆邊一棵樹爬上牆頭了。

    他像隻貓一樣伏着,朝我們擠了擠眼。

    見沒人注意,他便跳了進去。

    過了不一會兒,一扇旁門慢慢打開,露出了三弟的腦袋,他朝我們招招手,我們就一個個都溜進了體育場。

    我們彎着腰,悄悄溜到看台上。

    我們利用前排座位的遮擋偷看着。

    說實在的,我們隻覺得那些人踢得很棒,可也看不出多大名堂來。

    但人家大弟懂呀,看呆了。

    一個矮個子甩起一腳,球打很遠很遠的地方射進網裡。

    “香蕉球!”大弟以為他是買了門票堂堂正正在看一場足球賽呢,竟然跳起來大聲叫道。

     這一嗓子把體育場的管理員驚動了。

    他們從看台下的地下室裡鑽出來,随即朝我們惡狠狠地走過來。

     小妹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

     “别怕。

    ”我拍了拍她的頭。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還用問嗎?”我說。

     “噢,是偷進來的!幹什麼來了?” “還用問嗎?”我又說。

     “偷東西來了?” “不,看足球來了。

    ”大弟他們都說。

     “跟我們走!” 他們把我們帶進地下室,然後盯着我們,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們的衣服剝光。

     “說老實話,到底幹什麼來了!” 大弟、二弟、三弟一口咬定:“看足球!” 我讨厭這幾個家夥,把眼皮一耷拉說:“我們偷東西來了!” 他們被激怒了:“你們甭想回去!” 我悄悄對小妹說了一句:“哭。

    ” 小妹仰頭看了看我,把兩隻小手拿到眼睛上去,三下一揉,便哭了起來。

     再兇的大人,也得怕一個小女孩哭。

     “哭什麼?”他們有點兒慌了。

     小妹哭聲更大,又脆又響亮。

    哭聲把外邊踢球的驚動了,走過來看。

    我悄悄捏了一下小妹,她便放聲大哭。

    哭聲震耳欲聾,傷心動人,把那些漢子們都哭得慌裡慌張。

     大概是足球隊的隊長,他彎下腰問小妹:“你說,你們幹什麼來了?” 小妹淚汪汪地望着他:“我們是來看……看……足球來了。

    ” 看了小妹那對眼睛,孫子才不相信她的話。

    她那對眼睛能使人的疑問頓時煙消雲散,使一切得以順利通過。

     那位隊長不滿地朝那幾個管理員:“你們也真是,人家孩子是來看足球的!”說完,把小妹扛到肩上,又對我們幾個說:“小家夥們,要看,前排就座。

    ” 說實在的,我們要幹成一件事情,離不開小妹。

     後來,我們常到體育場來。

     大弟作為他們學校足球隊的中鋒,參加了市少年足球比賽,與各隊較量了大約有半個月的時間。

    無論哪一場比賽,我們都去給他助威。

    紅色的小紙旗已不知舞破了多少面了。

    過五關斬六将,他們學校足球隊今天與一個叫“花豹子”的足球隊決賽。

    說實在的,沒有我大弟,他們學校足球隊早八輩子就給刷下去了。

    算吧,一共踢進去三十一個球。

    其中二十四個半,是我大弟給踢進去的(所以是半個,是因為那一球是大弟與另一個運動員同時起腳踢進的)。

    這些日子,我大弟的名字,已在全城傳播開去。

     這是三角地的榮耀。

     大弟能否成為未來的馬拉多納,我看問題不大。

     關鍵時刻到了。

    我們提心吊膽,生怕大弟他們輸了。

    昨天一夜,我幾乎沒有睡覺,跪在床上給大弟按摩。

    他踢得太苦了,現在已瘦成猴子樣。

    他身上傷痕累累,每一根骨頭都在疼痛,為了三角地,你得堅持!我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說。

    說實在的,我大弟真有種,傷成那樣子,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反而是小妹老汪着淚水。

    他睡着了。

    我摸摸他的鼻子,理理他的頭發,心酸溜溜的,繼續給他輕輕按摩。

     決賽拉開了戰幕。

     大弟像匹小雄馬,跑上了綠茵茵的球場。

    他毫無意義地空跑了一圈,然後站到了他應該站的位置上,用鷹一樣的眼睛盯住了那隻黑白相間的足球。

     球過來了,過來了,大弟閃電一般出擊,身體一個傾斜,把球從對方球員腳下勾出,随即帶着它朝對方球門撲去,對方派出三名熊一般壯實的家夥看着他。

    他們圍追堵截,惡狠狠的。

    大弟帶着球,左避右讓,機敏地朝前奔突。

    那球真神,一會兒從對方球員胯下穿過,一會兒從對方球員頭頂上飛過,後來卻總是在我大弟腳下。

     二弟、三弟和小妹在我的指揮下,有節奏地揮舞着小旗,大聲喊叫,為大弟加油。

     球離球門越來越近。

     我脫掉了上衣,光着上身,朝空中有力地伸着雙臂:“加油!加油!” 大弟開始突破對方的密集防守。

    他一個轉身,甩掉了一個緊緊貼住他的對方球員,沿着邊線,像把鋒利的尖刀朝大門切入,就在他要起腳射門時,對方兩個無賴竟然明目張膽地扭住了大弟。

    即便如此,大弟身體往後一仰,用腳底闆愣是将球鏟進了球門。

     全場歡聲雷動。

     我們都站到椅子上狂呼亂叫。

    這小子真有出息,這一點,他三歲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出來了。

     “花豹子”足球隊的球風,實在糟糕。

    這哪裡是在踢足球,純粹是打架鬥毆來了。

    他們的隊員竟然把我大弟他們這邊一個隊員的短褲給抓了下來,吓得台上的女孩子半天不敢睜眼。

    他們的行徑氣得裁判連連出示黃牌。

    一點兒不污蔑他們,他們之所以能進入決賽,就是因為他們驚人的野蠻。

     下半場開始不久,大弟被他們踢傷了,疼得他彎曲着身體,腦袋朝泥土裡鑽。

     我跳進場裡,跑向大弟。

     大弟被擡出場外。

     見了我,大弟的眼淚刷地湧流出來。

     我把手伸給他。

    他便用雙手抓住。

    我感覺到他渾身在顫抖,像從冰窟裡撈上來的一樣。

    他哭,除了疼痛以外,大概是因為他覺得可能不能參加比賽了。

     醫生要給他按摩,被他拒絕了,而朝我叫:“我要我哥!” 我的心一陣顫動,彎下身子。

    我熟悉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我用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像是有一股暖流從我的心裡流到十指,再流入他的身體。

    他因疼痛而繃緊的嘴角漸漸松弛下來,繃直的腳弓也漸漸自然彎曲。

    他閉起雙眼,淚水一滴一滴,像岩石縫裡滲出的水滴,從眼角滾向耳旁。

     我很想陪着他哭一場。

     比賽繼續進行。

    由于大弟的退場,他們隊像失去了靈魂一樣,踢得糊裡糊塗。

    “花豹子”隊完全控制了局勢,球到哪兒,哪兒就有他們的人。

    當他們踢進一球扳成平局時,大弟望着他們激動得抱成一團的樣子,咬着牙想坐起來,可是又跌倒了。

     大弟他們隊踢得實在孫子,再僵持下去,“花豹子”隊再進一個根本不成問題。

    就在“花豹子”隊發動總攻擊時,大弟竟然一下站了起來,朝教練舉起手。

     “行嗎?”教練激動得直哆嗦。

     大弟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點點頭。

     大弟又上場了,全場興奮得要命。

    大弟一瘸一拐的,很可笑,像隻跛足鴨子。

    看來,他上場也隻是一種無用的掙紮。

    他根本跑不出像樣的速度。

    隊友把一隻球傳來時,竟從他腳下溜走了。

    場外響起一片“噓”聲。

     我、二弟、三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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