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拉動命運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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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她又回到了那副悲傷的樣子,頭上閃着光,就像我在晚餐時見到她的那副模樣。

     天蒙蒙亮之後,我又睡了一兩個小時,醒來時頭腦清楚,滿心歡喜地期待着什麼。

     侍者告訴我風已經小一些了,但勢頭依舊很猛,海上的浪也很大。

    “沒有什麼比這樣的驚濤駭浪更讓乘客難受的了。

    ”他說,“今天早上都沒什麼人想吃早餐。

    ” 我去看了看我的妻子,發現她還在睡覺,于是我關上了我們之間的門。

    我吃了三文魚雞蛋蔥豆飯和布雷頓漢姆火腿冷盤,然後打電話請理發師過來給我刮臉。

     “客廳裡有夫人很多東西,”侍者過來和我說,“我要暫時把它們留在那裡嗎?” 我去看了看,發現是從船上商店送來的第二批包裹,都用玻璃紙包着。

    其中一些是紐約的朋友通過無線電報訂購的,因為他們的秘書沒有及時提醒我們坐船離開的時間。

    另外一些來自昨天參加我們雞尾酒酒會的客人們。

    這種天氣并不适合擺放花瓶,我讓他把東西放到地闆上,然後突發奇想,把克拉姆先生送來的玫瑰花束裡面的卡片拿掉,再把它連同我的心意一起,送給茱莉娅。

     我刮臉時,她打來了電話。

     “你幹了件多麼糟糕的事啊,查爾斯!這可不像你!” “你不喜歡它們嗎?” “這種天氣你讓我拿這些玫瑰花怎麼辦?” “拿來聞呗。

    ” 一陣沉默後,傳來拆包裝的沙沙聲。

    “它們根本沒有氣味。

    ” “你早飯吃了什麼?” “麝香葡萄,還有哈密瓜。

    ”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 “午飯之前,我現在沒空,有個女按摩師在我這裡。

    ” “女按摩師?” “是啊,是不是很奇怪?我以前從沒做過按摩,除了有一回打獵時弄傷了肩膀。

    為什麼一上船,大家就都變得像電影明星似的?” “我可沒有。

    ” “那這些叫人為難的玫瑰花又是怎麼回事?” 理發師非常靈巧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動作很敏捷,像個芭蕾舞劇裡的劍客,有時金雞獨立,輕輕擦去他刀刃上的泡沫,等船稍稍平穩就猛撲過來,刮我的下巴。

    換成我自己,安全剃刀我都不敢用。

     電話鈴又響了。

     是我妻子。

     “查爾斯,你還好嗎?” “我很累。

    ” “你不來看看我嗎?” “我看過一次了,現在就過去。

    ” 我從客廳裡拿上了她的花,這些花完美地幫她在客艙裡制造了産科病房一般的氛圍。

    侍者有着助産士的氣質,正站在床邊,像是一根穿了硬挺的亞麻衣服、鎮定自若的柱子。

    我妻子把頭轉過來,露出慘淡的微笑。

    她伸出一條光溜溜的胳膊,指尖輕輕撫摸着最大一束花上面的絲帶和玻璃紙。

    “大家多好啊。

    ”她虛弱地說,仿佛這場暴風雨是她一個人的災難,而全世界都要充滿愛意地向她表示慰問。

     “我想你還沒打算起床吧。

    ” “哦,克拉克夫人太貼心了,”她總是能很快就記住仆人的名字,“不用擔心,你隻要時不時進來跟我說說外面的情況就好。

    ” “好,好,親愛的,”那個女服務員說,“我們最好不要被其他人打擾。

    ” 我妻子好像把這次暈船當成了一次莊重而神聖的儀式。

     我知道茱莉娅的客艙,就在我們下面一層。

    我在主甲闆的梯子旁邊等她,她來的時候,我們圍着船走了一圈。

    我抓着扶手,她挽着我的另一隻胳膊。

    這條路走起來很不容易,透過還在淌着水的玻璃,我們窺探到的是一個扭曲的世界,天是灰色的,水面一片漆黑。

    當船劇烈搖晃的時候,我讓她轉過身,這樣她的另一隻手也可以抓住欄杆。

    風的怒号減弱了,但整條船還是被吹得嘎吱作響。

    我們轉了一圈,然後茱莉娅說:“天氣可真不好。

    那個女人快把我折騰散架了,我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我們坐一會兒吧。

    ” 休息室的青銅大門已經從挂鈎上被扯開了,随着船的起伏一起晃動,規律而無從抗拒地開開合合。

    先是這一扇,然後又是另一扇。

    每次移動一個半圓,門扇就停頓一下,然後又開始慢慢移動,最後以一聲巨大的哐當聲結束。

    穿過它們并沒有什麼真正的危險,除了腳下可能不穩,以及有可能被最後那次快速的撞擊夾到。

    人們有足夠的時間從容地通過大門,但這沉重而不受控制的巨大金屬門的來回擺動,還是會讓膽小的人或畏縮不前或一下子蹿過去。

    我很高興茱莉娅的手穩穩地抓着我的手臂,她因為走在我身邊而毫無恐懼。

     “太棒了!”一個坐在旁邊的男人說,“我承認我是從另一條路繞過來的。

    不知怎的,我就是不喜歡這扇門的樣子。

    他們一早上都在修理它。

    ” 那裡隻有幾個男人,他們看起來是互敬互愛的“同志”,什麼都不做,隻是憂郁地坐在扶手椅上,偶爾喝一杯,慶祝他們沒有受暈船之苦。

     “你是我今天見到的第一位女士。

    ”那個男人說。

     “我很走運。

    ” “我們都很走運。

    ”他說着,做了一個動作。

    一開始是鞠躬,可我們站的這塊吸墨紙般的地闆突然傾斜,他最後以身體前傾、膝蓋着地的方式收尾。

    這次搖晃也把我們帶離了他,我們緊緊抓住彼此,才勉強站住。

    然後我們迅速在原地坐下,坐到了休息室的另一端,離人們都很遠。

    休息室裡的一條救生索被拉長,貫穿整個房間,而我們就像是拳擊手,被繩子包圍在場地裡。

     侍者來了,問:“還像平時那樣,先生?我記得是威士忌兌溫水。

    夫人您要什麼呢?我可以推薦您一小杯香槟嗎?” “你知道嗎,糟糕的是我還很愛喝香槟。

    ”茱莉娅說,“這生活多美好啊,玫瑰花,半小時女格鬥家的特别服務,現在還有香槟!” “我希望你不要再提玫瑰花了,那一開始也不是我的主意,是有人送給西莉亞的。

    ” “哦,這可大不一樣了。

    你是完全解脫了出來,我的按摩卻不再那麼享受了。

    ” “我那時正在刮臉呢。

    ” “我很高興能收到那些玫瑰,”茱莉娅說,“坦白講,它們吓了我一跳,讓我覺得我們這一天一開始就是錯的。

    ” 我懂她的意思,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抖落了這十年枯燥生涯中落在我身上的塵土和沙礫。

    那時,無論她對我說什麼,隻說半截話,說幾個詞,說一些當時的流行語,或者是一些幾乎不可察覺的信息,來自眼睛、嘴唇或者手,無論她的想法有多麼難以領會,離我多麼遙遠,多麼轉瞬即逝,多麼深邃,自始至終,我依然能明白她的意思。

    甚至那一天,即使站在愛情最邊緣的地方,我也能懂她的意思。

     我們喝着各自的酒,不一會兒,我們的新朋友就沿着救生索,步履蹒跚地過來找我們了。

     “我可以加入嗎?沒有什麼比惡劣的天氣更适合讓人們結交了。

    這是我第十次渡過海峽,可我也從沒見過這樣的天氣。

    看得出你是個經驗豐富的乘客,夫人。

    ” “不,實際上這次來紐約之前,我從來沒有坐過海船,當然橫渡英吉利海峽除外。

    謝天謝地,我不暈船,但我已經很累了。

    起初我以為是按摩的原因,但現在我覺得是這條船的緣故。

    ” “我妻子現在可糟得很。

    她還真的沒少坐船。

    隻能說這些都是表面功夫,對吧?” 午餐的時候他也和我們在一起,我并不介意他在那裡。

    他顯然很喜歡茱莉娅,并且以為我們是一對夫婦。

    這個誤會,加上他的殷勤,似乎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們挨得更近。

    “昨晚我看見你們坐在船長那一桌了,”他說,“跟所有大人物在一起。

    ” “非常無聊的大人物。

    ” “你要是問我,我會告訴你所有大人物都這樣。

    隻有遇到這樣的大風大浪,你才能看出一個人究竟怎麼樣。

    ” “你對不暈船的人有什麼偏愛嗎?” “好吧,要是這麼說,倒也不是——我的意思是暴風雨能讓大家聚在一起。

    ” “沒錯。

    ” “就像是我們。

    要不是因為暴風雨,我們恐怕永遠都不會認識。

    在海上的時候,我遇到過非常浪漫的事。

    要是這位夫人不介意,我很樂意講講我在利翁灣一次小小的獵豔經曆,那時候我比現在年輕些。

    ” 我們都疲憊不堪——缺少睡眠,嘈雜的聲音沒完沒了,每次走動都需要用盡全力,這些都讓我們難以承受。

    于是我們就在各自的客艙裡度過了下午的時光。

    我睡着了,醒來時海浪依舊洶湧,漆黑的雲團籠罩着我們,玻璃上仍舊淌着水,但我已經習慣了在暴風雨中入睡,習慣與它的節奏融為一體。

    因此當我睡醒時,既精神又自信,并且發現茱莉娅也已經醒來,和我的狀态一樣。

     “那個男人今晚打算搞一場‘在一起’聚會,在吸煙室裡,召集所有不暈船的人參加,”茱莉娅說,“你覺得怎麼樣?他讓我帶上我丈夫一起去。

    ” “我們去嗎?” “當然……我不知道我是否該像我們的朋友在巴塞羅那遇到的那位夫人一樣。

    但我不像她,查爾斯,一點也不像。

    ” “在一起”聚會上,一共來了十八個人。

    除了不暈船,我們彼此沒有任何交集。

    我們喝着香槟,過了一會兒我們的東道主說:“你們猜怎麼着,我的客艙裡可以玩輪盤賭。

    麻煩的是我的妻子還在那裡,我們也不能把輪盤拿到公共場合來玩。

    ” 于是聚會就搬到了我的客廳來進行。

    我們用很小的賭注玩,一直玩到了深夜。

    茱莉娅離開的時候,東道主先生已經喝了不少,所以并沒有對我們不住在一起感到驚訝。

    後來所有人都走了,隻剩下他自己,我就把他留在了椅子上。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後來侍者過來拿回輪盤賭器具的時候告訴我,他在走廊裡摔斷了股骨,現在已經被送到船上的醫院了。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和茱莉娅在一起,沒人打擾。

    我們坐在椅子上,聊着天,伴着海浪的喧嚣,幾乎一動不動。

    午餐之後,最後一位勇敢的乘客也回去休息了,隻剩下我們兩個,仿佛這地方是專門為我們而清空的,大家都機智異常,踮起腳尖溜出房門,不妨礙我們的好事。

     休息室的青銅大門已經修好,但那之前還是有兩個水手受了重傷。

    他們嘗試過各種方法,先是用繩子捆,失敗之後又找來了鋼索,但都無濟于事。

    最後他們用了木楔子,趁門大敞時那短暫的一瞬間将它塞在門下,這才把大門固定住。

     晚餐前,茱莉娅回到自己的客艙換衣服(那晚沒人穿禮服),我跟了過去。

    她沒有邀請我,也沒有反對,倒是有所期待。

    在緊閉的房門後面,我把她摟進懷裡,第一次吻了她。

    這種心情,其實從那天下午開始就一直在持續。

    後來,在漫長、孤獨又沉寂的夜裡,當我躺在床上随着輪船的起伏輾轉反側時,我反複回味着那一刻,回想起過去那死寂般的十年間我的那些求愛經曆。

    出門之前打好領帶,把栀子花插進紐扣眼,盤算着這個夜晚,想着面對如此這般的時刻、如此這般的機遇,我必須沖出起跑線,不計成敗地發起沖刺了。

    “這一階段的戰鬥已經拖得夠長的了,”我暗想,“必須做個決斷了。

    ”然而在茱莉娅這裡,并沒有什麼階段,沒有什麼起跑線,更不會有什麼戰略戰術。

     但是那天晚上,當她準備回房睡覺時,我跟在她身後,她卻制止了我。

     “不,查爾斯,現在還不是時候。

    也許永遠都不可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需要愛情。

    ” 然後,有什麼東西,某些在那死寂的十年間僥幸逃生的鬼魂——因為一個人不會真的死後不留下一絲一縷。

    那一縷鬼魂支配着我說:“愛情?我不是在索求愛情。

    ” “哦,不,查爾斯,你是。

    ”她說着,伸出手撫摸我的面頰,然後關上了房門。

     我往回走,先是遇到一堵牆,然後又是另一堵。

    那是一條無比漫長、燈光柔軟、空空蕩蕩的走廊。

    暴風雨似乎是環形的,白天,我們一直航行在它靜止的中心;而現在,我們又一次陷入了狂風統治的領域,并且這一夜,比之前要更加洶湧。

     十小時的長談裡我們有什麼要說的呢?大部分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我們兩人彼此的生活記錄,長時間天各一方,現在終于可以交織在一起。

    在這個暴風雨之夜後,我一直在回想她告訴我的點點滴滴。

    她不再是我前夜的幻象裡,那變化多端的女妖或繁星;她已經将所有可移交的過去交由我來保管。

    她告訴我自己的戀愛與婚姻,正如我在前文轉述過的那樣。

    就像在天真地翻閱一本育兒書一樣,她将自己的童年故事娓娓道來。

    于是我同她一起,在白日無盡、陽光明媚的日子裡,一起坐在草地上,一旁是坐在折疊椅上的霍金斯婆婆,還有在嬰兒車中酣睡的科迪莉亞;當燈火将盡,爐焰将熄時,睡在圓屋頂下已然褪色的小床上,周圍是貼滿宗教畫作的牆壁,以及靜谧的夜晚。

    她告訴我她和雷克斯在一起的生活,那些秘密、惡意,還有令她不得不奔赴紐約、毀滅性的出軌行徑。

    她,也同樣擁有許多年死寂的時光。

    她告訴我,關于要不要孩子,她和雷克斯曾展開過長時間的争鬥。

    起初她想要一個孩子,但一年後才知道,她需要動一個手術才能實現這一心願。

    那時雷克斯和她已經不再相愛,可他仍然想要他的子嗣。

    到最後,她隻好妥協,卻生下了一個死嬰。

     “雷克斯并沒有故意刻薄于我,”她說,“隻是,他根本不是一個完整的人,隻是一些高度發達的能力集合體罷了,其餘的根本不存在。

    和我度完蜜月之後兩個月,他還在和布倫達·錢皮恩來往。

    可他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件事對我傷害很深。

    ” “發現西莉亞不忠倒讓我很高興。

    ”我說,“這讓我可以理所當然地不喜歡她了。

    ” “她不忠?你高興?我倒挺高興的,因為我也不喜歡她。

    那你為什麼和她結婚呢?” “生理上的吸引。

    野心。

    每個人都覺得她是一個畫家的理想妻子。

    還有孤獨。

    對塞巴斯蒂安的思念。

    ” “你愛過他,對吧?” “哦,是的。

    他是一切的開始。

    ” 茱莉娅懂了。

     整條船嘎吱嘎吱,抖個不停,起起伏伏。

    我妻子從旁邊的房間喊我:“查爾斯,你在嗎?” “在。

    ” “我睡了好久。

    現在幾點了?” “三點半。

    ” “天氣還沒好轉,是嗎?” “更糟了。

    ” “不過我感覺好點了。

    你覺得我要是按鈴的話,他們會給我送茶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過來嗎?” 我從夜班侍者那裡,給她要來了茶和餅幹。

     “你晚上過得有意思嗎?” “大家都在暈船。

    ” “可憐的查爾斯。

    這本來會是一次愉快的旅程。

    也許明天天氣會好一些。

    ” 我熄了燈,關上我們之間的門。

     在又一個漫漫長夜裡,半夢半醒、搖搖欲墜之時,我在床上努力伸展四肢,讓後背貼得更加牢靠。

    我的眼睛望向黑暗的虛空,依舊想着茱莉娅。

     “我們本以為,媽媽去世以後爸爸會回英國,或者可能再婚,但他的生活一如往常。

    雷克斯和我現在經常去看他。

    我倒是越來越喜歡他了……塞巴斯蒂安已經完全失去了消息……科迪莉亞在西班牙,跟一個戰地救護隊在一起……布賴德倒是在自己那奇妙的生活裡自得其樂。

    媽媽去世以後,他就想着把布賴茲赫德關掉,但爸爸因為某些原因不同意,所以現在是我和雷克斯住在那裡。

    布賴德住在屋頂的兩個小房間,也就是原本的育嬰室,和霍金斯婆婆緊挨着。

    他就像是契诃夫筆下的角色,我們有時候會碰見他從藏書室裡走出來,或者在樓梯上——我永遠摸不準他什麼時候在家——他還會突然出現在飯桌前,就像是個幽靈,時常讓人感到意外。

    ” “雷克斯那群人啊!成天不是政治就是錢。

    除非是為了搞錢,不然他們什麼都不會做。

    就算是圍着池塘散步,他們也得圍個圈,下個注,看看池塘裡天鵝的數目是大是小……一坐就坐到半夜兩點,拿雷克斯帶回來的姑娘尋開心,聽着她們扯閑話,雙陸棋的棋盤咔咔作響,他們自己在玩牌,雪茄抽個沒完。

    那雪茄味真讓人受不了。

    第二天我醒過來,頭發裡都是那股味道,晚上我換上衣服,衣服也跟着遭殃。

    我身上現在還有煙味嗎?你覺得那個給我按摩的女人會不會感覺到那股味道已經滲進我的皮膚裡了?” “一開始,我還會跟雷克斯一起去他朋友家裡住兩天。

    現在他也不帶我去了,當他發現我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種女人時,他會覺得自己很丢臉,丢臉的原因是自己上了當。

    可我本來就不是什麼他讨價還價買回來的便宜貨呀。

    他看不出我的一點好,可每當他要下定決心認為我一無是處時,他又會得到一些驚喜——一些他很敬佩的男人,甚至是女人,會表現出對我的喜愛。

    他便會突然意識到,原來有那麼一整個世界,我們可以樂在其中,而他自己卻一無所知……我一出走,他就會變得沮喪。

    我回來,他就雨過天晴了。

    我一直都對他很忠誠,直到最後這件事發生了。

    教養這東西,比什麼都重要。

    你知道嗎,去年我以為自己就要有小孩了,我決定把他撫養成一個天主教徒。

    我以前沒想過宗教的問題,後來也不想了,但就是在那時,我等着孩子降生,我開始想了:‘那是我可以給予她的一樣東西。

    它不見得讓我變得有多好,可我的孩子應該擁有它。

    ’這很奇怪,一個人想把什麼東西給别人,她自己卻把那東西給弄丢了。

    可是後來,我也沒能給成,我連生命都沒能給她。

    我從沒見過她,我病得很重,後面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很久以後,直到現在,我都不想談論她。

    她是個女孩,所以雷克斯對她的死倒也不怎麼介意。

    ” “在嫁給雷克斯這件事上,我多少是受到了懲罰的。

    你看,這一類東西我是沒辦法從腦袋裡把它們抹掉的——死亡、審判、天堂、地獄、霍金斯婆婆,還有教義問答。

    如果一個人小時候早早就被灌輸一些東西,那麼它們就會成為他生命裡的一部分。

    而我希望我的孩子可以擁有這些東西……現在,我覺得我會因為最近的行為再次受到懲罰。

    也許這正是我和你像現在這樣一起在這裡的原因……都是命定的一部分。

    ” 這幾乎是那天她對我說的最後的話了——“命定的一部分”——在我們下到下層、在客艙門口和她分别之前。

     第二天,暴風有所減弱,但我們還得在颠簸中左搖右擺。

    人們談話的主題,已經從暈船變成了摔斷骨頭。

    人們在夜裡被摔來摔去,在浴室的地闆上也發生了許多令人不快的事故。

     那天,因為我們之前一天說了很多,又因為我們要說的話并不需要太多言語,所以我們沒說幾句話。

    我們都帶了書,茱莉娅發現了一種她喜歡的遊戲。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每當我們開口說話,就發覺我們的思想仍舊步調一緻。

     有一次我說:“你正守護着你的悲傷。

    ” “這都是我應得的。

    你昨天說了,我的酬勞。

    ” “那是生活給你的一張借據。

    見票即付的那種。

    ” 等到中午的時候,雨停了。

    傍晚烏雲散去,原本在船尾的陽光突然闖進了我們的休息室,讓所有人造光都黯然失色。

     “太陽落山,”茱莉娅說,“一天的末尾。

    ” 她站起身,雖然船的颠簸搖晃看起來有增無減,她還是帶我來到甲闆上。

    她挽起了我的胳膊,牽起我的手,并且把我們的手一起放進了我的大衣口袋。

    甲闆上已經幹了,空無一人,隻是不時被船前進時流過的風吹拂。

    我們費力地向前走,同時還要避開煙囪那邊飄散過來的煙塵。

    我們時而擠在一起,時而又幾乎被扯散,我抓緊扶手,茱莉娅則抓緊我,我們的手指和胳膊糾纏在一起,緊緊相擁,然後再分開。

    這時,船身出現一次異常猛烈的颠簸,我感覺自己被抛到了她的身上,把她壓在了欄杆上面。

    為了避免沖撞,我隻能用胳膊在她身體兩側環抱着她。

    然後船的颠簸暫時平靜下來,似乎在為下一次起伏積蓄能量。

    我們就這樣相擁而立,在空曠的甲闆上,面對面,她的頭發在我眼前拂過。

    黑暗的地平線上海浪翻湧,現在散發出金色的光芒,停在我們頭頂上方。

    緊接着,它席卷而下,而我還在透過茱莉娅的發絲注視着寬闊而金燦燦的天空。

    她被向前甩到我心口邊,我雙手撐在欄杆上托住她,她的面頰依舊貼着我。

     那幾分鐘,她的嘴唇就在我的耳畔,呼吸溫熱了海風,喃喃低語,盡管我沒有說話。

    “是的,現在。

    ”當船終于停穩,進入平緩的水域時,茱莉娅領着我走下了甲闆。

     對于享用奢華的甜蜜,現在并不是理想的時刻。

    它們終會到來,在它們專屬的季節裡,伴着燕子與酸橙花。

    而在這波濤洶湧的水面上,仍須遵守一項禮節。

    而在那一刻,我仿佛擁有了一份占有她纖細腰身的契約,并且已經蓋章落定。

    我成了這份财産持有者,正準備第一次将它簽收入庫,可以從容地享用和探索。

     那天晚上,我們在餐廳裡用餐,它位于整艘船的最高處。

    透過舷窗,我們可以看到外面星光熠熠,不斷從夜空中滑過。

    我又記起以前也曾看過這樣的情形,那是在牛津的塔樓和山形牆之上。

    侍者說,等到明天晚上,樂隊就會恢複演奏,這裡也會重新變得熱鬧。

    他們說,如果我們明晚想有個好座位的話,最好現在就訂座。

     “哦,親愛的,”茱莉娅說,“等天氣好起來,我們又該躲到哪裡去呢?我們是暴風雨裡的兩個孤兒。

    ” 那天晚上,我不能離開她。

    但第二天一早,我順着走廊回到我的房間時,我發現行走已經不再是難題了。

    我知道,我們的隐匿時光也就此結束了。

     我妻子滿心歡喜地在她的客艙裡喊我:“查爾斯,查爾斯,我現在感覺好極了。

    你猜我早飯正在吃什麼?” 我過去看了看,她正在吃牛排。

     “我已經在美發店預約了位子,你知道嗎,他們今天特别忙,直到下午四點才能給我做頭發。

    所以我今天晚上大概是不會出來見人了。

    但是今天上午就有好多朋友都說要過來看我們呢。

    我已經約了邁爾斯和珍妮特今天中午在我們的客廳裡一起吃飯。

    過去這兩天裡,我怕自己已經成了你毫無用處的妻子。

    你這兩天都幹了些什麼呢?” “有一天晚上很開心,我們玩輪盤賭玩到了半夜兩點,把我們的莊家都玩到神志不清了。

    ” “天哪,聽起來可真夠亂的。

    你過得還算老實吧,查爾斯?有沒有去找那些不正經的女人?” “這裡幾乎沒有那種女人。

    大多數時間,我都和茱莉娅在一起。

    ” “哦,那不錯,我還老是想讓你們彼此多接觸呢。

    我估計在我的朋友裡面,她大概是你會喜歡的那一類。

    我猜你對她來說也是天賜的知己。

    她最近過得可是相當艱難,我覺得她應該不會提起那些事,但是……”我的妻子開始跟我講述關于茱莉娅的紐約之行,一個衆所周知的版本。

    “今天上午,我會請她一起來參加我們的酒會的。

    ”她以此作為總結。

     茱莉娅和其他人一起來了。

    現在隻要是能靠近她,我就覺得很幸福。

     “我聽說你一直照顧我的丈夫來着。

    ”我的妻子說。

     “是的,我們已經是非常好的朋友了。

    他,我,還有一個我們不知道叫什麼的男人一起。

    ” “克拉姆先生,你的胳膊怎麼了?” “都怪浴室的地闆。

    ”克拉姆先生說,随後詳細解釋了他是如何摔倒的。

     那天晚上,船長也出來吃飯,這個圈子的人算是來齊了。

    還有兩個日本人也加入了進來,他們對主教的世界友好計劃很感興趣,于是就坐到了他的右邊。

    船長一直拿茱莉娅在暴風雨中的忍耐力開玩笑,邀請她到船上來工作。

    多年的海上生活讓他養成了在每個場合都能講笑話的習慣。

    我的妻子剛從美容院裡出來,整個人煥然一新,絲毫不見這三天痛苦折磨留下的痕迹。

    在很多人看來,她似乎比茱莉娅更加光彩照人——茱莉娅身上的悲傷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傳的滿足和安定。

    她給了我難以言喻的拯救,我和她,在人群中離群索居,在衆人的包圍之下享受着孤獨,就像我們昨晚躺在彼此的懷抱中一樣。

     那天晚上,整條船上都彌漫着歡樂的氣氛。

    盡管到黎明的時候大家就要收拾行裝,但每個人都決心要盡情享受被暴風雨耽擱的奢侈。

    這裡不再有可以讓人隐匿的地方了。

    船上的每個角落都擠滿了人,人們興緻高昂的談話和舞曲充滿了整個空間。

    侍者們端着托盤和酒杯,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彩票管理員的聲音不斷回響——凱利之眼,一号;腿,十一号;抽獎就要開始啦——施托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戴着一頂紙帽子,克拉姆先生則守着他纏着繃帶的胳膊,兩個日本人彬彬有禮地扔着裝飾紙帶,發出鵝一樣的叫聲。

     我沒有去找茱莉娅,而是一個人度過了整個夜晚。

     第二天,我們在船的右舷一側碰面,聊了一會兒天。

    大家都在左舷那邊擠作一團,争相看着正在登船的官員們,眺望德文郡的綠色海岸線。

     “你有什麼打算?” “去倫敦待幾天。

    ” “西莉亞打算直接回家,她想去看看孩子們。

    ” “你也去嗎?” “不。

    ” “那我們就在倫敦。

    ” “查爾斯,那個紅頭發小個子,福爾納福,你看見了嗎?兩個便衣警察把他抓走了。

    ” “沒看到,船的那一側擠滿了人。

    ” “我已經查了火車時刻表,還拍了封電報。

    我們能趕回家吃晚飯。

    到時候孩子們應該已經睡了,我們倒是可以把強強叫醒,就這一回。

    ” “你回去吧,”我說,“我得在倫敦待幾天。

    ” “哦,但是查爾斯,你必須得回來。

    你都沒見過卡羅琳呢。

    ” “一兩周不見,她會變樣嗎?” “親愛的,她現在可是一天一個樣。

    ” “那我為什麼非要現在就見她呢?我很抱歉,親愛的,但我必須盡快把我的畫從行李裡取出來,看看這一路颠簸之後它們的狀況如何。

    我必須得為馬上開始的畫展做好準備。

    ” “一定要這樣嗎?”她說,但是我知道,隻要我一提我的工作,這個對她而言的未解之謎,她的阻撓就會停止,“真叫人失望。

    另外,我不知道安德魯和辛西娅有沒有從我們在倫敦的公寓裡離開,他們本來應該待到月底。

    ” “我可以去住旅店。

    ” “那樣你多可憐啊。

    我可不能讓你第一天回來就一個人過夜。

    我留下來陪你吧,明天我再回去。

    ” “那你會讓孩子們失望的。

    ” “唉。

    ”她的孩子,我的藝術,我們各自的未解之謎。

     “那你能回來過周末嗎?” “我盡量。

    ” “所有英國遊客,請迅速到吸煙室。

    ”侍者說。

     “我已經跟我們一桌吃飯那個外國官員商量好了,一會兒我們可以跟着他走,早一點下船。

    ”我妻子說。

     第二章預展——家中的雷克斯·莫特拉姆 第二章 我妻子打算在周五為我的新作品搞一次預展。

     “趁這個機會,我們可以跟那些批評家聊聊。

    ”我妻子說,“他們也應該認真對待你了,他們自己心知肚明。

    這是他們的機會。

    要是周一做預展,他們大多數人應該都剛從鄉下回來,頂多隻能趕在晚飯前過來,寫那麼兩三句話——當然,我看重的也隻是那幾家周刊。

    要是我們能給人家一個周末的時間來思考,還能讓他們帶着悠閑度假的好心情。

    他們可以在好好吃完一頓午飯之後坐下來,折好袖口,寫一篇優美從容又字數可觀的文章,以後還能放在一本漂亮的小書裡做個再版,何樂不為呢?” 在準備預展那個月裡,她忙上忙下,不斷在老教區和倫敦之間奔波,重新審定客人名單,還要幫着把畫挂上牆。

     就在預展當天早上,我打電話給茱莉娅:“那些畫我早都膩了,一點也不想再看到它們。

    可我覺得我還是得去露個面。

    ” “你希望我到場嗎?” “我希望你一定不要來。

    ” “西莉亞給我寄了張卡片,上面還用綠墨水寫着‘可以帶朋友’呢。

    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火車上,你可以把我的行李帶過來。

    ” “如果你能快點收拾好東西,我還能讓你搭我的車呢,然後把你送到美術館。

    十二點的時候我要去隔壁試衣服。

    ” 當我抵達美術館的時候,我妻子正在窗前向街上張望。

    她身後有五六個不知名的美術愛好者,正手持目錄一幅畫一幅畫地欣賞。

    他們以前都在這裡買過木刻版畫,因此被美術館列進了贊助人名錄。

     “現在還沒人來。

    ”我妻子說,“我從十點開始就在這裡了,無聊得很。

    你坐誰的車過來的?” “茱莉娅的。

    ” “茱莉娅?那你為什麼不讓她進來?說來也奇怪,我剛剛還和一個滑稽的小個子談論起了布賴茲赫德的事,他好像對你很了解。

    他自稱桑格拉斯先生,顯然是科珀先生在《每日野獸報》上提到的那種大齡男青年。

    我本來還想好好和他講講,但他似乎比我還要了解你。

    他說很多年前就在布賴茲赫德遇到過你。

    我還盼着茱莉娅進來,好問問她這個小個子的事情了。

    ” “我對他印象也很深。

    他是個騙子。

    ” “是的,顯而易見。

    他一直都在談被他叫作‘布賴茲赫德那夥人’的事,明擺着那地方已經讓雷克斯·莫特拉姆搞成了反叛分子的巢穴。

    你知道了嗎?真不知道特蕾莎·馬奇梅因知道的話會怎麼想。

    ” “我今晚要去那裡。

    ” “今晚别去,查爾斯。

    你今晚不能去那裡。

    大家都盼着你回家呢。

    你保證過,隻要畫展這邊準備妥當,就要回家的。

    強強和奶媽都準備好‘歡迎’的小旗子了,而且你到現在都沒有見過卡羅琳呢。

    ” “我很抱歉,但那邊已經約好了。

    ” “另外,爸爸也會覺得奇怪,而且博伊周日的時候會回家。

    你也都沒看過自己的新工作室。

    你今晚不能去。

    他們沒邀請我嗎?” “當然邀請了,但是我知道你不能去。

    ” “現在我是去不了了,但是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我是可以去的。

    我倒是挺想約‘布賴茲赫德那夥人’到家裡來的。

    你真夠殘忍的,但現在不是處理家庭糾紛的時候。

    克拉倫斯一家說午飯前會來,他們随時都可能到。

    ” 我們的談話戛然而止,倒不是因為什麼貴族人士大駕光臨,而是因為一個日報女記者要采訪——畫廊的老闆把她引薦給我們。

    她并不是來看畫展的,而是想要了解一下關于我驚險旅程的“人類故事”。

    我把她留給了我的妻子,結果第二天在她的報紙上讀到了這樣的叙述:查爾斯·‘宅邸畫師’·賴德遠渡重洋。

    名人藝術家查爾斯·賴德認為,滿是毒蛇與吸血蝙蝠的叢林,與梅菲爾毫無交集。

    他放棄了一座座華美宅邸,轉身探尋赤道非洲的殘垣斷壁…… 幾間展室裡開始人頭攢動,我很快就因為招待客人們而忙得不可開交了。

    我妻子則跑前跑後,招呼和介紹客人,巧妙地把分散的來訪糅合成一場公共活動。

    我還看到她把客人一個接一個地領到一份認購名單前面,而這名單是為《賴德的拉丁美洲》而準備的。

    我聽見她說:“不,親愛的,我一點都不驚訝,你以為我會驚訝,對嗎?很顯然查爾斯這個人隻為了一件事情而活,那就是美。

    我認為,英國的生活已經讓他厭倦了,所以他才要走出去,去創造屬于自己的美。

    他希望到新世界去征服。

    畢竟他已經替許多鄉村宅邸說出它們的臨終遺言了,對吧?不,我是說,那份工作,他确實已經全都放棄了。

    不過為了朋友們,他還是會再畫上一些的。

    ” 一個攝影師把我們叫到一起,閃光燈在我們臉上一閃,然後又讓我們走開了。

     不久,人群突然安靜了一下,讓出了一塊空地。

    是一些貴賓入場了。

    我看到我妻子行了個屈膝禮,說道:“哦,閣下,您真是太好了。

    ”然後我就被領進人們讓出的空地,聽見克拉倫斯公爵說:“我覺得這地方太熱了。

    ” “确實,閣下。

    ” “你把炎熱的感覺畫得栩栩如生。

    讓我覺得穿着這件大衣渾身不舒服。

    ” “哈哈。

    ” 等他們走了以後,我妻子說:“哎呀,我們的午飯要晚了。

    馬戈家說要辦一個聚會給你慶功。

    ”在出租車裡,她說:“我突然想到,我們為什麼不寫封信給克拉倫斯公爵夫人,請她允許你把《拉丁美洲》那本畫冊獻給她呢?”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喜歡嘛。

    ” “我不想把它獻給任何人。

    ” “瞧瞧,這就是你,查爾斯。

    為什麼要錯過這個讓人家高興一下的機會呢?” 午宴上有十幾個人。

    盡管女主人和我妻子都在說這是在為我慶功,但顯然這裡面有一半的人都不知道我開了畫展。

    他們過來隻是因為他們收到了邀請函,并且剛好無所事事。

    午宴期間,他們一直就辛普森夫人的事情喋喋不休。

    不過後來,他們全部——或者說幾乎全部——跟我們一起回了畫廊。

     午餐後這段時間是最忙碌的。

    泰特美術館和國家藝術收藏基金會的人都出現在現場。

    他們都答應近期和同事一起回訪,同時保存一些作品以供進一步的審議。

    那位最有影響力的批評家也在,他過去曾用幾句讓人受傷的敷衍話就把我打發走了,今天卻從他的寬邊軟帽和羊毛圍巾中間凝視着我,緊緊抓着我的胳膊,說:“我知道你可以,我今天見識到了,我終于等到了。

    ” 從時髦的和落伍的唇間,我聽到了零零碎碎的對我的贊美。

    “如果你讓我猜這些畫是誰畫的,”我無意間聽到有人這樣說,“賴德恐怕會是我想到的最後一個名字。

    這些畫如此陽剛,如此充滿激情。

    ” 他們全都覺得自己發現了新大陸。

    我出國前不久的畫展也是在這幾間展室裡舉行的,情形卻完全不同。

    那次開始沒多久,他們就已經不耐煩了,不怎麼再提到我,轉而開始談論這棟房子和房主的逸事。

    而那個現在回來找我的女人,現在為我的陽剛和激情鼓掌的女人,當時則湊在我身邊,在我嘔心瀝血完成的畫作面前說:“真是不用心啊。

    ” 我對那次畫展記憶猶新還有一個原因——在同一周我發現我妻子的不忠。

    那時的她也和現在一樣,是個不知疲倦的女主人。

    我聽見她說:“時至今日,不管我看見什麼可愛的東西——一棟建築,或者是一片好風光——我心裡就想,‘那是屬于查爾斯的’。

    我透過他的眼睛去看一切,他就是我的整個英格蘭。

    ” 我聽見了這些話,那是她一貫會說的話。

    在我全部的婚姻生活裡,一遍又一遍,我已經對她的這種陳詞濫調無動于衷了。

    但是那一天,在這間美術館裡,我毫無感覺地聽着她的言語,突然意識到,她已經沒有能力再傷害我了,我自由了。

    因為自己短暫而隐秘的過失,她親手解開了對我的束縛。

    這頂戴在頭冠之上的綠帽子,竟讓我成了逍遙自在的森林之王。

     這一天結束時,我妻子對我說:“親愛的,我該走了。

    今天很成功,不是嗎?我會想辦法跟家裡人解釋的,我不想事情變成這個樣子。

    ” “看來她已心知肚明了,”我思忖着,“她很聰明。

    午宴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警覺了,并且捕捉到了一些蛛絲馬迹。

    ” 我讓她離開這裡。

    正在我也準備離開的時候——那時展廳裡幾乎空無一人——我聽到旋轉門那邊有一個我十多年未曾聽過的聲音,一個無法忘記的自學成才式的結巴聲,正在尖銳而抑揚頓挫地抗議着。

     “不,我沒帶請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收到那種東西。

    我不是來參加什麼社交活動的,也不是來和西莉亞夫人套近乎的。

    我一點也不想我的照片出現在《閑話報》上,我不是來展示我自己的,我是來看那些畫的。

    也許你都不知道這裡有畫吧。

    我隻是碰巧對這位藝術家很感興趣——如果你明白我在說什麼的話。

    ” “安托萬,”我說,“進來吧。

    ” “我親愛的,這裡有一個蛇……蛇……蛇發女怪,她以為我是來找……找……找麻煩的呢。

    我昨天才到倫敦,午飯的時候這麼巧聽說你正在辦畫展。

    所以,當然啦,我就要緊趕慢趕地過來,來這個神殿拜一拜啦。

    你看我有變化嗎?還認得出我嗎?畫在哪裡?讓我來給你剖析剖析。

    ” 跟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安東尼·布蘭奇并沒有什麼變化,甚至從我第一次見他起,他就一直是這個模樣。

    他輕快地穿過展廳,來到最顯眼的一張油畫前——一張叢林風光——駐足片刻,腦袋像一隻博學的小獵狗一樣擡起來,問道:“我親愛的查爾斯,你是在哪裡找到如此奢侈的綠植景觀的?是在特倫特,還是在特林的哪個溫室的角落呀?這是哪個放高利貸的這麼夠意思,竟然搞出這麼一大堆綠葉子來滿足你的興趣愛好?” 接着他又去了另外兩間展室,有那麼一兩次,他重重地歎着氣,其餘時間一律保持沉默。

    走到盡頭,他又開始歎氣了,比以前每一次都要重,說:“可是它們告訴我,我親愛的,你現在愛得很幸福。

    就是這麼回事,對吧,或者差不多是這麼回事?” “這些畫有那麼糟嗎?” 安東尼壓低聲音,以一種尖銳的耳語對我說:“我親愛的,讓我們不要在這些善良、清白的人面前,戳穿你小小的把戲。

    ”他向所剩不多的觀賞者們投去了狡猾的一瞥,“讓我們不要打攪他們天真的快樂。

    我們,我還有你,都知道這些都是糟……糟……糟糕透頂的破……破……破爛玩意。

    在我們冒犯到那些内行以前,我們還是先走一步吧。

    我知道附近有家不太正經的小酒吧。

    我們去那兒,你跟我講講你這次還征……征……征服了些什麼吧。

    ” 隻有這種來自過去的聲音才能将我喚回。

    這些連續不斷又無甚差别的贊美,就像是漫漫長路上接連出現的廣告牌,一公裡又一公裡,豎立在白楊樹之間,指揮着你去往某一間新開張的旅館。

    于是當你來到自己行程的盡頭,渾身僵硬,灰頭土臉,不可避免地會把車開進那家旅館的院子。

    它的名字起初讓你厭煩,緊接着讓你憤怒,最後卻成為你滿身疲憊的一部分。

     安東尼帶着我走出了美術館,來到一條小巷,鑽進一扇門。

    這扇門夾在一個破敗不堪的書報亭和一個破敗不堪的藥店之間,招牌上寫着“藍色洞穴俱樂部,僅限會員”。

     “不太是你熟悉的環境,我親愛的,卻是我的地盤,我向你保證。

    況且你也在你那個環境裡悶了一整天了。

    ” 他帶着我下樓,從散發着貓的氣息的地方,走到了混合着杜松子酒和煙蒂的味道的地方,還有隐約傳來的收音機的聲響。

     “‘上房牛’裡一個髒老頭給了我這地方的地址。

    我倒是很感激他。

    我離開英國這麼久,這種合我心意的小酒吧變化可真大。

    昨晚我才第一次來這裡,卻已經有一種相當熟悉自在的感覺了。

    晚上好啊,西裡爾。

    ” “喲,托尼,又來了?”吧台後面的一個年輕人說。

     “我們拿着幾杯酒,去角落那裡坐坐。

    你一定得記住,我親愛的,在這種地方你是多麼引人矚目、多麼不正常,我親愛的,就像我去布……布……布拉特俱樂部坐着一樣。

    ” 這個地方被油漆成了钴藍色,地闆上也鋪着钴藍色的油布。

    天花闆和牆壁上随意貼着用銀色和金色的紙做成的小魚圖案。

    六七個年輕人正喝着東西,玩着老虎機,一個上了年紀、衣着整潔,不過有明顯酗酒迹象的男人看起來正掌控着全局。

    水果口香糖販賣機那邊,傳來幾聲竊笑。

    一個年輕人朝我們走過來,說:“你的朋友願意來一支倫巴嗎?” “不,湯姆,他可不願意,而且我也不打算給你買酒喝。

    不管怎麼着,現在不給。

    這是個粗魯無禮的男孩,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白臉,我親愛的。

    ” “好吧,”我說,并且盡可能顯得輕松自如,盡管在這個洞穴裡,我一點也不自在,“你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我親愛的,我們來這裡,是要聊聊你幹了些什麼。

    我可一直盯着你呢,我親愛的。

    我是個忠誠的老家夥,一直都沒讓自己的視線離開過你。

    ”當他說着話的時候,整個吧台、酒保、藍色的柳條家具、賭博機器、留聲機、在油布上跳舞的年輕人、老虎機周圍竊笑的男男女女,穿着紫色條紋正裝在角落裡喝着酒的老男人,這個邋裡邋遢與鬼鬼祟祟的結合地帶,似乎都已經不複存在。

    我好像回到了牛津,從維多利亞哥特式的窗子向外眺望基督教會學院的草坪。

    “我去過你的第一次畫展,”安東尼說,“發覺它——很迷人。

    那裡有一幅馬奇梅因宅邸的室内畫,英倫味十足,恰如其分,而且秀色可餐。

    ‘查爾斯算是有點成就了,’我當時說,‘他還要做的不止這些,還能做的也不止這些,但畢竟已經有點成就了。

    ’” “即使是那時候,我親愛的,我也有點好奇。

    在我看來,你的畫裡是有一點紳士風範的。

    你一定要記住,我不是英國人,我理解不了這種有教養的、強烈的熱情。

    英國人的紳士做派對我來說比他們的道德觀念還要吓人。

    不管怎麼說,我說:‘查爾斯幹了點美妙的事情,他接下來會做什麼呢?’” “接下來,我就看到了你那本相當漂亮的冊子《鄉村與外省建築》,是這麼叫的吧?又大又重啊,我親愛的,而且你猜我又看到了什麼?還是迷人的風度。

    ‘并不是很符合我的品位,’我想,‘這太英國了。

    ’我想要的是一些更加大膽的東西。

    你知道,不是雪松的樹蔭、黃瓜三明治、銀質奶油壺,不是穿着幾乎所有英國女孩都穿的網球服的英國女孩——不是那些東西,不是簡·奧斯汀,不是米……米……米特福德小姐。

    然後,坦率地說,我對你絕望了。

    ‘我是個堕落的老拉丁佬,’我說,‘而查爾斯——我是說你的作品,親愛的——就是牧師家穿着繡花細布衣服的千金小姐。

    ’” “想想今天午餐之後我有多驚訝吧。

    大家都在議論你。

    我這邊午宴的女主人是我媽媽的一位朋友——施托伊弗桑特·奧格蘭德夫人,她也是你的朋友,我親愛的。

    她真是個老古董!我完全想象不出你會和這種人來往。

    不過不管怎樣,他們都看過你的畫展,談論的也都是你,談論你是怎樣逃走的,我親愛的,去了熱帶地區,成了高更,成了蘭波。

    你可以想象我這顆老心髒怎樣怦怦直跳。

    ” “‘可憐的西莉亞,’他們說,‘畢竟她為他做了那麼多。

    ’‘他可是什麼都欠着她的,這太糟糕了。

    ’‘還和茱莉娅,’他們說,‘在她在美國做出那種事情之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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