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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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他兒子二話沒說,撿了塊磚頭,到了永春,一磚頭就把服務員腦袋開了!結果:兒子抓進去了,屠老頭還得負責人家的醫藥費。

    這件事老呂親眼看見。

    一塊喝酒的問起,他詳詳細細叙述了全過程。

    坐在他對面的老聶聽了,說: “該!” 坐在裡面犄角的老王說: “這是什麼買賣!” 老呂隻是很平靜地說:“這回大概得老實兩天。

    ” 老呂在小紅門一家木材廠下夜看門。

    每天騎車去,路上得走四十分鐘。

    他想往近處挪挪,沒有合适的地方,他說:“算了!遠就遠點吧。

    ” 他在木材廠喂了一條狗。

    他每天來喝酒,都帶了一個塑料口袋,安樂居的顧客有吃剩的包子皮,碎骨頭,他都撿起來,給狗帶去。

     頭幾天,有人要給他說一個後老伴,他原先的老伴死了有二年多了。

    這事他的酒友都知道,知道他已經考慮了幾天了,問起他:“成了嗎?”老呂說:“不說了。

    ”他說的時候神情很輕松,好像解決了一個什麼難題。

    他的酒友也替他感到輕松。

    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不說了?不說了好!添亂!” 老呂于是慢慢地喝酒,慢慢地抽煙。

     比老呂稍晚進店的是老聶。

    老聶總是坐在老呂的對面。

    老聶有個小毛病,說話愛眨巴眼。

    凡是說話愛眨眼的人,脾氣都比較急。

    他喝酒也快,不像老呂一口一口地抿。

    老聶每次喝一兩半酒,多一口也不喝。

    有人強往他酒碗裡倒一點,他拿起酒碗就倒在地下。

    他來了,擱了一個小提包,轉身騎車就去“奔”酒菜去了。

    他“奔”來的酒菜大都是羊肝、沙肝。

    這是為他的貓“奔”的,他當然也吃點。

    他喂着一隻小貓。

    “這貓可仁義!我一回去,它就在你身上蹭——蹭!”他愛吃豆制品。

    熏幹、雞腿、麻辣絲……小蔥下來的時候,他常常用鋁飯盒裝來一些小蔥拌豆腐。

    有一回他裝來整整兩飯盒腌香椿。

    “來吧!”他招呼全店酒友。

    “你哪兒來這麼多香椿?這得不少錢!”——“沒花錢!鄉下的親家帶來的。

    我們家沒人愛吃。

    ”于是酒友們一人抓了一撮。

    剩下的,他都給了老呂。

    “吃完了,給我把飯盒帶來!”一口把餘酒喝淨,退了杯,“回見!”出門上車,吱溜——沒影兒了。

     老聶原是做小買賣的。

    他在天津三不管賣過相當長時期炒肝。

    現在退休在家。

    電話局看中他家所在的“點”,想在他家安公用電話。

    他嫌錢少,麻煩。

    挨着他家的汽水廠工會願意每月貼給他三十塊錢,把廠裡職工的電話包了。

    他還在猶豫。

    酒友們給他參謀:“行了!電話局每月給錢,汽水廠三十,加上傳電話、送電話,不少!坐在家裡拿錢,哪兒找這麼好的事去!”他一想:也是! 老聶的日子比過去“滋潤”了,但是他每頓還是隻喝一兩半酒,多一口也不喝。

     畫家來了。

    畫家風度翩翩,梳着長長的背發,永遠一絲不亂。

    衣着入時而且合體。

    春秋天人造革獵服,冬天羽絨服。

    他從來不戴帽子。

    這樣的一表人才,安樂居少見。

    他在文化館工作,算個知識分子,但對人很客氣,彬彬有禮。

    他這喝酒真是别具一格:二兩酒,一揚脖子,一口氣,下去了。

    這種喝法,叫做“大車酒”,過去趕大車的這麼喝。

    西直門外還管這叫“駱駝酒”,趕駱駝的這麼喝。

    文墨人,這樣喝法的,少有。

    他和老王過去是街坊。

    喝了酒,總要走過去說幾句話。

    “我給您添點?”老王擺擺手,畫家直起身來,向在座的酒友又都點了點頭,走了。

     我問過老王和老聶:“他的畫怎麼樣?” “沒見過。

    ” 上海老頭來了。

    上海老頭久住北京,但是口音未變。

    他的話很特别,在地道的上海話裡往往摻雜一些北京語彙:“沒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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