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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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川大夫要了稀釋酒類,我點了杯杜松子。

    也沒說什麼話。

     就含含糊糊地說了些工作上及家裡的事。

     井川大夫好像想過些日子就辭掉醫院裡的工作。

    上村大夫長他五歲,今年四十三,也沒什麼迹象要自立門戶或是調動工作。

    這樣一來,即使再在這裡做下去,基本上也沒有升到主任醫師的希 望了。

    因此,他像是也在考慮着自立門戶,可像他那樣倔強的人,能幹好嗎? 與不久前開業的中山大夫的情況可是大不相同。

    好像三十八歲是個坎兒,一到這個年紀,就必須決定是要自立門戶還是繼續做上班族。

     此外,他還向我傾訴了和太太之間的矛盾。

     我記得千葉大夫說過,井川大夫現在的太太以前是護士,是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後結合在一起的。

    有一個孩子,好像正在上小學三年級,是個女孩。

     向我傾訴和太太的不和,是在向我求助嗎? 他說:“我的确錯了,現在完全沒有愛情可言。

    ” 他難道認為“愛會恒久不變”嗎?明明說是二十八歲才結的婚,又不是少男少女。

     “因為愛情不會長久,所以在結婚前,基督教父都會特意問道:‘你們會永遠相愛嗎?’然後再讓新人起誓。

    ” 我這麼一說,他頻頻點頭,真像小孩子一樣。

     這時候的他有些孩子氣,和面對患者時果斷利落的井川大夫的形象大相徑庭。

     是有點醉了,還是因為和我在一起心情平靜下來了呢?他恭維我說:“像大夫這樣又美麗又知書達理的女性真是了不起。

    ”又道,“下次我們去哪裡旅行來歇口氣吧。

    ” 旅行是怎麼一回事呢?當然不可能隻是一男一女到處走走,看看風景,我想他當然是明白的。

    “我并不需要歇口氣。

    ”我答道。

     這麼一說,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雙眼瞪大,目不轉睛地盯着我,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個勁兒地辯解。

     對了,那張臉和日本關公蟹很像。

    喜歡上我了吧?沒準兒就是這樣。

    認為感覺不錯,就用這麼拙劣的借口來邀請我,結果卻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想要我的話,直截了當地對我說“想要”就行了。

    或者竭盡全力強取豪奪也可以嘛。

    雖說強取豪奪也未必能得到吧……乍一看仿佛帶着憂郁氣息的紳士般靠近,讓人感到全身不适,真想欺負得他抱頭哀求,特别是像他那樣平日裡不可一世的男人。

     十點鐘,他開車送我到樓下。

     “接下來一個人做什麼呢?”他問道,頻頻想向我靠近的樣子。

    下車時和他輕輕地握了下手。

    黑暗中,日本關公蟹灼熱的眼神顯出了些魅力,至少比在酒吧裡讨好我時的樣子要強得多。

    今晚沒忘記把放在陽台上的花盆拿進屋。

    茂盛的花葉蓦然給房間增添了些活氣。

     身上好像沾染了日本關公蟹那甩不掉的味道,于是沖進浴室,用海綿從握手的那隻手掌開始擦起來。

     深町麗子已經睡了吧,她的腿可真美…… 八 村形萬裡子的日記四月十三日(星期四)晴 下午兩點開始在透視室給深町小姐進行因X光片的耽擱而延期的血管造影。

     動手術的是主治醫生二番町大夫。

     進行了全身麻醉之後,從右大腿的皮膚上側注射了五十毫升的藥液,然後再一次性注入造影劑就可以了。

    大夫一個人就夠了, 可尾高大夫也跟來了。

    多了一個大夫可以觀察麻醉狀态,是挺有幫助的。

    實際上是尾高大夫積極要求這項工作的。

     尾高大夫還年輕,大概想多實地觀察記住些東西吧。

    雖說如此,他也太黏二番町大夫了。

     就連之前進行的采集骨髓液的簡單工作,也要大大咧咧地跟着去。

    着迷于尾高大夫的麻子見狀好像有些沉不住氣,兩人倒還真是半斤八兩。

     總之可以确定的是,麻子在追求尾高大夫,而尾高大夫在追求二番町大夫。

    而二番町大夫還是一副不知情的老樣子。

    另外的兩人都還挺自得其樂的。

     話說回來,今天二番町大夫可真是美得出奇。

    不,與其說美,不如說是豔麗更為貼切些。

    俊美的鼻子在淡淡的熒光燈的照射下朦朦胧胧地凸現出來。

    身處于昏暗的透視室裡的大夫,就連同樣身為女性的我見到了也會覺得驚豔。

     搬運人員擡來了深町小姐。

    她仰躺在透視室的手術台上,内衣的前襟敞開着,露出了胸部,從腹部到足尖,整個下身隻着一條白色襯褲。

     在她左腕注射了靜脈麻醉劑,嘴裡數着一、二……數到十時,深町小姐睡着了。

     在此期間,二番町大夫站在手術台一側觀望情況。

    尾高大夫在麻醉起效的時候,為了防止病人的下颚骨脫落,站到病人的頭部旁邊,雙手從耳後将下颚向上推壓。

    而深町小姐一陷入睡眠就停止了呼吸。

     這是靜脈麻醉時經常出現的情況。

    連我也知道隻要立即拍擊患者的胸口,就能恢複呼吸了。

     因為二番町大夫兩手已經消過毒了,所以拜托尾高大夫道:“請用手擊打一下病人的胸口。

    ” 于是尾高大夫松開了扣住病人下颚的手,開始拍打深町小姐袒露着乳房的胸口。

    可是感覺上隻是啪啪作響,并沒有什麼力道。

     “再用點力!”二番町大夫再次提醒道。

     但尾高大夫的拍擊還是那麼無力,深町小姐一點恢複呼吸的迹象都沒有。

     突然,二番町大夫用胳膊肘推開了尾高大夫,用戴着消毒橡膠手套的手狠狠地擊打起深町小姐的胸口。

     大夫的身體那麼纖細,那麼大的力氣究竟蘊藏在哪裡呢?可能與單薄的膠皮手套和皮膚也有關系吧,整個透視室中回蕩着 “嘭嘭”的巨大撞擊聲。

     這麼一來,就連停止的呼吸也沒有理由不被喚回。

    深町小姐像是受了驚吓一樣吸了口氣後,終于開始了平穩的呼吸。

     二番町大夫重新戴好了消過毒的手套,在此期間,還要以同樣的狀态繼續進行麻醉,真是麻煩。

    話說回來,在這件事上,尾高大夫在護士中間的評價急劇下降了。

     我和須藤護士目睹了那個場面,而須藤護士和麻子的關系不好,所以馬上開始向大家宣傳起來:“尾高大夫看起來有模有樣的,也就光長得好吧。

    身為醫生實在是太差勁兒了。

    膽小怕事,連擊打個胸口都做不來。

    ” 那個大夫也是的,要不是非得跟在二番町大夫後面,就可以不用丢這個臉了。

     但這麼說起來,二番町大夫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拍打的呀!即使血管造影結束後回到病房,深町小姐的胸部橫過乳房依然印着大夫的紅色手印。

    我大吃一驚。

     話說起來,二番町大夫看起來這麼溫柔,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擊打呢?這麼一想,突然覺得大夫有些可怕。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四月十三日(星期四)晴 早晨醒得早,于是用發卷在頭的前部做了卷發,再将其垂到額際。

    這原本是适合少年形象的發型,但可能是由于卷發的旋渦吧,反而增添了華麗感。

    是不是有點花哨呢? 可是已經有些厭倦了那留在耳際毫無特色的卷發了。

    整理了頭發之後又畫了唇線,耐心地塗上了口紅,用唇膏将唇瓣塗出濕潤的感覺。

     照照鏡子發現臉有種妖豔感。

    興許偶爾化這種妝也不錯呢!上午中山大夫打來了電話,說他之前診斷過的一位叫井上某某的病人偶然去了他的醫院,如果還留有該病人當時的病曆的話,向他描述一下情況。

     我決定查找一下後再給他答複。

    說着說着,他跟我提出:“要是有離我這近的病人,請送到我這裡來吧。

    ”說得真是可憐。

     聽他說,他那裡平均一天隻有十個病人左右,到現在還沒有做過一例手術。

     我說剛開業不用着急,可他基本上是靠借款經營,所以着急也是理所當然的。

     下午進行了深町麗子的血管造影。

    在透視台上給她進行了麻醉。

     我命令她跟在我後面數一、二……她這麼做了。

     數到六時聲音有些奇怪,數到九時打了個哈欠,數到十時慢慢進入了睡眠。

     同以往一樣,瞬間停止了呼吸。

    我拜托尾高大夫迅速擊打她的胸部施加刺激,可是他啪啪地拍打着,那種擊打方式就像女人一樣。

     我看着看着就受不了了,還戴着消毒手套呢,就狠狠擊打起來。

     尾高大夫吃了一驚,擡頭望着我。

    雖說是新手,也太軟弱了。

    之後他慚愧地把眼睛移開,結束後也是悄悄地低着頭離開了。

    至此,那些被迷昏頭的護士們也該清醒些了吧。

    比起他裝模作樣的時候,還是失落時的表情更有魅力呢。

     一小時後回到病房裡,深町麗子的胸口上還殘留着手印。

    即使如此,她的乳房還是那麼緊緻。

    我就是知道這樣才全力擊打的,可還是感受到了反彈回來的抵抗感。

    前天摘除的乳房形狀也不錯,可是沒有那種反彈的強烈觸感。

     雖然形狀又好又緊緻,但遺憾的是,深町麗子的乳房已經不屬于處女了。

    不論是受到擊打時像蛇揚起鐮刀形脖子一樣突起的乳頭還是乳暈的色澤,都表明早已知曉男人了。

    雖談不上相當多,大概也和不少男性發生過關系吧。

     像是印證我的想法一樣,從麻醉中醒來時,她小聲叫着一個男人的名字。

     好像是叫着:“康……” 她有個名叫“康”的男人嗎?向村形護士詢問有沒有男人來探視時,她回答說到目前已經見過五個了。

     那麼美麗的容貌,當然有男人靠過來了。

    可是被男人們衆星捧月的日子說不定就快到頭了。

     傍晚看了血管造影的片子。

     血管到了腫瘤的地方嚴重分叉、扭曲,部分地方出現回旋。

    和料想的一樣:疑似惡性腫瘤。

     在辦公室的熒光闆上看光片的時候,千葉大夫進來了。

    他仔細地看了看後小聲嘀咕道: “那麼一個美人,真是可憐。

    ” 接着他又說:“像她那樣的,即使腿被截了肢,還是願意娶來做老婆的。

    ” 我打趣道:“要真是截肢的話,不如把截下來的肢體帶回家吧!” “說的也是。

    ”他頻頻點頭道。

     這不是開玩笑。

    她肢體的去處早已決定好了。

     要回家時,井川大夫來到了研究室裡。

     他問道:“今晚不出去喝一杯嗎?”十分無精打采的樣子。

    聽說昨晚和他太太大吵一架後,太太回橫濱的娘家去了。

    難得單身一人,玩些更聰明的東西不是更好嗎?還是說和我一起喝酒對他來說是最高明的選擇呢?可是我沒興趣同情那些老婆跑掉的男人。

     我拒絕了他的邀請,和表妹田井品子在澀谷吃了晚飯後去了六根木的“薩福”。

     品子光是聽了“薩福”的名字,就露出了頗有深意的笑容。

    怕是隻單純地想到了女同性戀的事吧。

     薩福是古希臘的女詩人,她和女友及女弟子的親密關系被愛慕者們誤解,說她淪入不倫之愛。

    我對表妹如是說明,她卻不能認可。

     沒辦法,隻好連“萊斯波斯”(薩福的出生地)的事情一起加以說明。

     之後,在公寓裡,我們與以往一樣…… 九 村形萬裡子的日記四月十四日(星期五)陰 雖然櫻花季節已經結束,但寒意又重新襲來。

    房間裡的暖氣從這月開始停供,所以早晨冷得不行。

     昨晚和同屋的麻子值晚班,十二點之後回到家,睡意早就不見了。

     “你是怎麼想的?”麻子立即提起了尾高大夫的話題。

    麻子從今天下午四點開始值晚班,好像聽說了昨天下午X光室發生的血管造影那件事。

     說什麼對于尾高大夫一點膽量都沒有、不值得信賴之類的評價有些過分。

     尾髙大夫做醫生隻有一年時間,而且這一年也隻是在大學醫院裡,沒怎麼接觸過患者。

    沒道理把他和已經當了四年醫生的二番町大夫相比。

     雖說是男人,沒有經驗隻憑膽量,也是不行的。

    雖然作為醫生還不成熟,但這也不是尾高大夫的錯啊,更别提什麼他沒有男性魅力之類的話,真是說得過分了。

     簡單概括一下,這些就是麻子的意見。

     我想她大概是聽須藤她們說了什麼吧。

    麻子十分氣憤,提議要出去喝酒。

     我說:“已經這麼晚了,沒有店還開着了。

    ” 麻子遞了個眼色道:“那,你等着。

    ”就出了房門。

     十分鐘後,麻子抱着個貼有禮簽的箱子回來了。

    禮簽上注有“聊表寸心”,下面用毛筆寫着“深町麗子”。

     麻子解釋說,值晚班到了下午七點左右,尾高大夫晃到辦公室來,對一個人值班的麻子說:“我不需要,你拿去吧。

    ”麻子說:“難得病人的一番心意,您還是收着吧。

    ”尾高大夫卻說:“我在家也不怎麼喝酒。

    ” 病人給大夫送禮是常有的事。

     至于禮物,病人們經常會向我咨詢:“送些什麼才好呢?”我也隻能回答說,隻要送些自己覺得好的又在經濟能力承受範圍之内 的東西就行了。

    本來也不會因為給大夫和我們送了禮而在治療或看護病人的時候給予酌情照顧。

    誰也不會想要以此作為标準來進行差别待遇。

    實際上,患者擺在眼前,是根本做不出這種事情的。

     會感覺受到什麼差别待遇,絕大多數是出于患者自己的偏見。

    比方說收到什麼禮物的時候,有時會不小心在别的患者面前說出“昨天真是謝謝了”之類的話。

     “千萬不要在别的病人面前道謝。

    謝的話要等到這個病人一個人在的時候再說。

    ” 主任師姐曾這麼告誡過我,但我總是忘記。

     而且大房間的病人很少會隻有一個人在場,隻和那個人悄悄道謝真是太難了。

     病人因為無聊就容易偏激,所以我們如果隻對特定的病人親切說話、悉心照顧的話,别的病人立刻就會胡思亂想起來。

    在這一點上,他們和小孩子沒什麼分别。

    所以收禮的時候一定要多加注意。

     最近大夫中有很多人收了禮物也保持沉默,不去道謝。

    大概是怕多餘的道謝反倒讓其他病人心存偏見而不好應付吧。

    不去道謝的大夫有主任醫師(病人是由熟人介紹的情況比較多,說不定私底下會去道謝)、井川大夫和二番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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