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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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了,我不再啰唆。

    總之,你會滿意的。

    現在,我跟你說點别的。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低沉。

    這些天我一直猶豫,不知該不該和你說,現在,我決定向你老坦白,祖奶,你要撐住啊。

     難道還有比建祖奶宮更石破天驚的嗎? 螞蟻在竄。

     3 七月的一個下午,風輕雲淡,我和記者陳小磊面對面坐在院子裡。

    她圓臉,短發,白色襯衫,卡其色褲子,白運動鞋幫上是黑色的菱形圖案,很幹練的樣子。

    她曾步行一百多裡到山區采訪。

    此番找我是為了寫一本關于察哈爾的書,有一個章節是寫李貴叔的。

    多年後,我才知道李貴叔的真實身份,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而他先前不過是個趕羊的,若是羊沒被哄搶,他或許一輩子都是趕羊人。

    他更多的事我不了解,是從陳小磊嘴裡知道的。

    百靈廟刺殺德王,他就是主謀之一。

    我給陳小磊講我知道的李貴叔,那個夜晚他怎麼剝掉血衣,怎麼處理傷口。

    講他肚子裡咕咕的叫聲。

    可能是我模仿得逼真,陳小磊哈哈大笑。

     說了老半天,陳小磊問我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我說你不累,我就不累。

    這時,一隻黃色的扇子蝶落在我手背上,然後沿手臂爬行,在肩膀停了停,飛到我頭上。

    另一隻粉色的少女蝶徑直落到我耳朵上,像和我說悄悄話。

    扇子蝶跟鴛鴦一樣總是成雙結對的,果然幾分鐘後,另一隻扇子蝶飛過來,一起圍着我起起落落,好像我夾着零星白發的腦袋是盛開的花朵。

     陳小磊顯然被驚着了,捂着嘴巴,眼珠一動不動。

    宋莊人見慣了,不覺得這有什麼稀奇。

    頂多會說,噢,蝴蝶又來找祖奶了。

     正好歇一歇。

    我閉了眼,沉醉其中。

    空氣中飄着莜麥、青草和花朵的香氣,自然也有塵土的腥氣。

    有陣子沒下雨了,灰塵不大安分。

     陳小磊問蝴蝶為什麼這麼喜歡我,是不是我可以和蝴蝶交流。

    我睜開眼,笑了笑,蝴蝶知道我不會傷害它們。

    陳小磊疑道,我也沒有傷害它們的意思呀,為什麼還是?我說,可能它們認識我吧。

    我自個兒是清楚的,但難以說明白。

    陳小磊想讓蝴蝶落在她手臂上,她靠近我,伸展了胳膊。

    我拂了拂,一隻扇子蝶朝陳小磊飛去,在她頭頂盤了兩圈,又飛回我這邊。

    陳小磊很是失望,我說,蝴蝶都膽子小。

     陳小磊的神情使我想起下鄉青年鐘玉蘭。

    鐘玉蘭第一次看到蝴蝶圍着我飛舞,像陳小磊一樣吃驚。

    陳小磊捂了嘴巴,鐘玉蘭則不停地叫,天啦,天啦。

     陳小磊的聲音像蘋果脆生生的,鐘玉蘭的聲音則似香蕉,細膩、柔弱,因而她的驚呼有餘音繞梁的效果。

    她是上海人,纖細如竹。

    她沒學過醫,下鄉時帶了本《臨床診斷》,那是為自己準備的,萬一有個頭疼腦熱,自己可以診療。

    她帶的書被隊長看見了,選人去公社衛生院培訓就推薦了她。

    她第一次看女人生産是在培訓期間。

    那個婦女送到衛生院,羊水已經破了,她是花地生,出來的是一手一腳。

    婦女個頭較高,骨盆也适中,隻是圍觀的人多,七嘴八舌,加劇了她的緊張,叫喊聲都變了調。

    接生的是衛生院的醫生,沒有太多經驗,出的汗比産婦還多,整個人像淹在水裡。

    産婦昏迷,醫生急了,拽住嬰孩的腿猛地一拉。

    嬰孩的身子倒是拽出來了,但腦袋留在了子宮。

    鮮血噴射,一屋人都慌了。

     情況危急,衛生院派人喊我。

    是喊,而不是請。

    那時,我接生沒那麼自由了,多半都是偷偷的。

    大白天喊我,還是在衛生院,更是破天荒。

    我不在乎走路還是坐車,隻要讓我接生,怎麼都行。

    我到了那兒,産婦的呼吸已經微弱,一堆人正手忙腳亂地止血。

     也許沒我的幫助,血也能止住,但肯定沒那麼快,那麼及時。

    嬰孩的頭還在婦女肚子裡,沒人敢動手。

    我沒用别的工具,我的柳葉手就是最好的工具。

    我将拳頭大小、半紅半白的胎兒頭顱放在手術盤裡時,一個女孩發出尖叫,另一個跑到門口,又咳又吐。

     我離開那陣兒,那女娃仍在門口蹲着,她不吐了,但似乎站不起來,如果不是抓着門框,或許就癱倒了。

    我停住,說如果還難受,就去睡一覺。

    她卻站起身,問能不能拜我為師。

    輪到我驚訝了,我以為她這輩子再也不敢看,更别說學習接生了。

    她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麼,說本來隻是完成培訓任務,因為培訓就不用幹活了,但現在她非學不可。

    話音軟軟的,脾性倒是硬。

    我問她知不知道我是誰,她搖搖頭。

    我說,你還是先打聽清楚再決定吧。

     幾天後,她竟然來宋莊找我了。

    她就是鐘玉蘭。

    她不在乎我的身份,隻想跟我學習接生。

    而她學接生的理由很簡單也很樸實,讓産婦少受點罪。

     我自是點了頭。

    從此,她常往宋莊跑,不久之後,她調換至宋莊。

     衛生院急救算是一個契機,我的技藝再次被驗證,當然也包括态度。

    我不用再偷偷地接生了。

    可能與鐘玉蘭也有些關系。

    她聲音軟,但說話起作用。

     鐘玉蘭的雙手雖不如我的細長,但也還好。

    一個人一旦認準目标,肯下功夫,沒有學不會的。

    我給她講踩地生、撒地生、坐地生、花地生、橫地生、悶地生的區别和處理方法,講産後出血的判斷與應對,講如何推拿、按摩、倒垂、接氣,講如何把死胎清理出來。

    我毫無保留。

    宣講僅是一個方面,重要的是實踐。

    在跟我的那幾年,遇到過花地生,也遇到過橫地生,在我的指導下,她順利地将嬰孩引出來。

    隻有一次,她沒能完成。

    那是個死胎,胎兒體形大,她拉了幾次也沒弄出來。

    我讓她用刀片切割,她下不去手。

    我隻好親自動手,不能太久,不然産婦就有危險了。

    那天鐘玉蘭又嘔吐了,邊吐邊哭。

    并不是她的過,但她把責任歸咎于自己,一次次向産婦家人說對不起。

    她沒有退卻,越挫越勇。

    有一種人是水性,表面柔弱,内心卻強大。

    有的人一生可能有一萬個念頭,但沒一個活過三天,弱性人隻一個念頭,卻可以堅持一生。

    鐘玉蘭就是這樣。

     一九八二年,鐘玉蘭回宋莊看望我;我雙八之年,她又回來。

    她已經是知名婦産科專家,聲音依然是軟的,像水泡過,但我能聽出她性格裡的硬核。

    第一次她給我帶了高橋松餅、鮮肉月餅、蝴蝶酥、梨膏糖、狀元糕、五香豆,我笑說她快把上海搬來了,見到她比什麼都高興。

    第二次她帶的更多,除了吃的,還有一本畫冊一本相冊。

    她邀請我去上海,我沒去,她這是變着法讓我遊覽呢。

    知我仍在接生,她并不意外,隻說别累着。

     我和鐘玉蘭也是坐在院裡聊天,如果天氣好的話。

    如有蝴蝶落在我頭上,她隻是微笑,不再驚叫。

     4 有關白花姑姑,我對你撒謊了。

    我根本沒去找,那一段我忙得要命,不,主要是我沒太當回事,沒放在心上。

    她的一切消息都是我胡編的,她人在哪裡,是否活着,我并不知道,反正她不可能站到你面前,也沒辦法驗證,祖奶,對不起。

    喬石頭的喉嚨像卡了石子,石子彼此碰撞摩擦,使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牽挂白花,一直在打聽她的消息。

    白禮成決絕離開,我不怪他,但他不該把白花帶走。

    我想知道她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那次尋找未果之後,我又兩次到蔚縣,但始終沒打聽到白花的下落。

    每找一趟,我都對自己說,認命吧,老天注定你見不到她。

    确實,我的思念沒那麼強烈了,但過幾年就忍不住了。

    即使撲空,也要去。

    撲一次空,心能安穩一陣子。

    我對喬石頭講了,他不讓我再跑,那時我已九十高齡,說由他去找,後來告訴我,白花一九六二年就去世了。

    原來是糊弄我,我竟然當了真。

     螞蟻在竄。

     你這個臭小子啊,我真想像抽你大爺那樣讓你的屁股長滿青印,我在心底呼喊。

    我發不出聲,渾身的肌肉突然繃緊,瘦幹的皮越來越薄,幾乎裂開。

     我回宋莊前派人找了,有消息他們會立馬告知我。

    也許晚了,我會盡力補救。

    祖奶,我不奢望你寬恕,隻求你别生氣,你要平平安安地住進孫兒為你建造的宮殿。

     我在心底歎息,唉,說來說去,又繞到祖奶宮。

     祖奶,我保證,從此我絕不再撒謊,絕不再向你撒謊。

    還有……他頓了一下,聲調低沉,本不想對你說,可我怕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

     這可不像喬石頭,我有些愣怔,繼而心縮緊了,出了什麼事?難道他又闖了什麼大禍?以他現在的身份,若闖了禍,絕對是難以想象的。

     我建祖奶宮,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我不能讓你躺在床上,沒人搭理。

    住進宮殿,就有萬千的人膜拜你,你給他們施福,他們的後代就會向你祈禱,世世代代。

    這樣,我活着還是死去就沒那麼重要了。

     我不再為他的谵言妄語發怒,心陣陣緊縮。

    我已經确信他出了問題,那決定着他的生死。

     祖奶不要太擔心,在宮殿落成前,我不會離開。

    他故作輕松,但我能嗅到他的傷感,還有隐隐約約的藥味。

    我倏然驚心,難道是他的身體出了狀況?孫兒呀,告訴祖奶,到底怎麼了? 祖奶,我都跟你說了,你要撐住啊! 我急得骨頭都要碎裂了,你是說了,可你沒說清楚,不許這麼搪塞我! 我現在說另一件。

    祖奶,你累了吧,可我窩心底許多年了,非說不可,就今夜,就現在!喬石頭的聲音又恢複冷靜。

     原以為他喝了酒興奮過度,所以向我敞開心扉,此時思量沒那麼簡單。

    他像在安排身後的事。

    石頭的反常,喜鵲的叽喳,洶湧而來的聲音,這個夜晚真是詭異。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5 喬冬的聲音薄,因而顯得輕飄,就如一縷煙,若有似無,非得集中注意力去聽,不然就從耳邊蕩散了。

    可能與他的性情或執念有關,他處處替他人考慮,生怕驚擾了别人。

    但他絕不是懦弱的人,他驚人地要強,罕見地固執。

    與喬秋不同,喬秋無中生有,胡說八道,喬冬從不胡說,他的心思和話語都在行動上。

     喬冬的要強最早是從撿麥穗體現出來的,當時他十一二歲。

    麥收時節,總有社員抓得不牢,金黃的麥穗遺失在田野,隊長為此罵過,也特别開會強調過,但總有社員不長記性,多半時候根本分不清是誰丢的。

    隊長善于動腦,讓各家的娃跟在後面拾撿。

    半個小時那些娃的新鮮勁就過去了,加之秋日太陽毒曬,蚊子又多,稍不注意,腳踝就被已經枯硬的沙蓬紮傷,因此個個叫苦,彎一下腰都龇牙咧嘴的。

    唯有喬冬,一聲不吭,專心拾撿。

    到地頭,别的娃撿五六個七八個麥穗,喬冬撿一大把。

    後來别的娃溜走了,隻剩喬冬一個人。

    他本可以走的,沒人責怪他,但他硬是堅持到最後。

    他的手紮了有二十多根刺,至于腦門和臉上被蚊子叮起的包,更是多得數不清。

    我就着煤油燈,挑了半個多小時,才将那些刺弄出來,問他疼不疼,他輕飄飄地說,不疼。

    第二日放學,沒等指派,他主動到地裡拾撿,直到秋收結束。

    麥穗不能帶回家,都要上交隊裡。

    社員割地掙工分,撿麥穗卻是義務的。

    我不能阻止他,叮囑他别累壞了。

    但沒有任何作用,他不在乎累,不在乎沙蓬和蚊子,那時他的心中或許就有了更高的目标。

     拾撿糞肥也是隊裡提議的,準确地說,是隊長花滿倉的主意。

    那時他的頭腦靈活,人也風光。

    牛、馬、驢、騾、羊的糞便主要用于燒炕,在寒冷的塞外,沒有這些很難過冬。

    好多人根本沒見過煤塊。

    一個叫趙绺子的趕車人揣回土豆大一塊,像展覽品一樣裝在罐子裡,誰想看,須和趙绺子說半筐好話,甚至卷一支煙給他,他才小心翼翼地揭起罐上的木闆,卻仍用雙手護着,隻露半指寬的縫隙,似乎煤塊長着翅膀,說飛就飛了。

    往往沒等看清楚,他就把木闆蓋上了。

    所以,關于煤的顔色,有說黑的,跟包公一模一樣,有說紅的,長了張關公臉,還有說白的,與曹操有些像。

    趙绺子隻防外人,沒防家人,他的半大小子偷偷地啃,等他發覺,煤塊還沒核桃大。

     糞肥主要是豬、狗、雞等家畜家禽的糞便,拉在圈裡是自家的,拉在大街、灘裡就是無主的,誰拾算誰的。

    宋莊從來不缺撿糞的人,那多半是老年或中年男人,花滿倉開會公開倡議,撿糞的人增加了一倍。

    喬冬是其中年齡最小的,卻沒有一個人比得過他。

    天不亮他就爬起來。

    怕自己睡過頭,讓我叫他,我心疼他,故意晚了一點,他很不痛快,再也不用我叫了。

    喬冬讓我給他買了個鬧鐘,那是他唯一央求我買的。

    先是定到五點,然後四點、三點。

    他把鬧鐘摟在被窩,一響便立刻坐起,像精密的儀器。

    等别人起床,喬冬已經把每一條街每一個旮旯轉遍了。

    除了在宋莊,他還到别的村莊拾撿。

    撿糞不隻要勤快,眼力也要好,甚至需要感覺,比如沒有月光的夜晚,糞便與大地一個顔色,隻靠眼睛不行。

     當然,不是每一次拾撿都那麼順利,因撿糞而遇險時常發生。

    某個秋日,喬冬在灘裡看到一頭吃菜的豬。

    不是白菜、芹菜什麼的,是野菜,如蒲公英、苦菜、灰灰菜。

    這三樣菜人都可以吃,涼拌、包餃子。

    野菜變老,人就咬不動了,仍然是豬的美味。

    豬吃有一會兒了,喬冬覺得該排便了,他耐心等待。

    終于,豬叉開後腿,喬冬立即把糞鏟伸過去。

    他想讓豬拉在鏟上,可他動作猛了些,豬受到驚吓,停住了。

    喬冬不死心,豬往回走的時候,他緊緊跟在後面。

    那頭豬是東坡的,喬冬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知自己被帶到了東坡。

    他夜晚到東坡拾撿過,白日從來沒有。

    那頭豬到了自家院門口,實在憋不住了。

    喬冬大喜過望。

    恰好主人從屋裡出來,見喬冬撿糞追到門口,大為惱火。

    他要奪喬冬的鏟,喬冬努力後撤。

    那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寶貝。

    喬冬摔倒兩次,硬是沒松手。

    喬冬的臉蹭破了皮,回到家,半個臉都是血痂。

     喬冬被狗咬過,被豬撕過。

    母豬兇起來可不得了。

    他過于專注,以至于看上去有些魔怔。

    那是第二年的初冬,喬冬搭牛車到公社。

    車上坐了七八個人,喬冬在車的後端。

    他不是走到哪兒都帶着糞鏟,三月不撿,也穩坐狀元交椅。

    可他已然癡迷,或者說,對狀元的看重使他時時處在戰鬥狀态。

    他的耳朵拾撿着那些人的話,目光卻掃着牛屁股。

    若是有一副觀察鏡,他一定會觀察牛的腸胃是如何工作的。

    快到公社時,那頭牛的速度明顯慢了,這是要排便了。

    趕車人不明就裡,照牛脊抽了一鞭,牛加快腳步,同時糞便掉出來。

    喬冬眼疾手快,越過人頭的同時,也麻利地脫下褂子。

    他猛撲過去,做了個海底撈月的動作,牛糞是接住了,但他也從牛與車的縫隙處栽落。

    牛受了驚,撒蹄狂奔。

    虧得趕車人及時勒住,結果,他腦頂還是被磨掉一大片皮。

     就如拿喬秋的胡說八道束手無策一樣,我也無力阻止喬冬。

    我就沒阻止過。

    撿糞不是壞事,争第一也無可非議。

    但什麼事都要适度,過了就不可取了。

    我這樣勸他,他根本不聽。

     那時,他還在家裡住着,待我雜七雜八的事再次被抖出來,他為和我劃清界限,就搬到了隊裡的飼養房。

    我連勸說的機會都沒有了。

    花滿倉倒是經常鼓勵喬冬,喬冬那份口糧也直接分給了他。

    村裡一個光棍在飼養房下夜,喬冬與他同吃同住,當然不是同勞動,光棍的勞動是公開的,喬冬公開的勞動僅是一小部分,他大半的勞動是暗中進行。

    他是不知疲倦的夜行人,享受披星戴月,享受獨自鋤地,享受獨自揮鐮。

     一個人心裡有光,那光就會時刻指引他,不分晝夜,無論春秋。

    冬日,喬冬已不滿足于拾撿糞便,開始掏廁所,當然是半夜進行。

    宋莊沒有公廁,各家都是簡易廁所。

    一人高,甚至半人高,有的女人邊蹲坑邊和街上的人說話。

    喬冬跳進跳出并不困難,他隻帶兩樣工具,鐵鍬和鎬頭,半夜下來,他能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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