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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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已是半死之人,但我的耳朵依然好使。

    我能聽見夏蟲勾引配偶的啁啾,能聽見冬日飛過天空的沙雞扇動翅膀的鳴響,能聽見村莊的呓語,亦能聽見暗夜的歎息。

    是的,如今我這殘老的身軀不能說不會動,雙目無神,如風撕扯過的枯木,但我仍有感覺,我的耳朵和鼻子沒有遺棄我。

     喂養我的除了食物缭繞的香味,還有這世上的千萬種聲音。

    寂靜的夜晚或大風的午後,聲音列隊而來,時而獨語時而合奏。

    再多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我也能分辨彼此的差異,甚至回想、窺望說話者的神情,那一個個畫面如樹葉翻卷。

     所以,我并不孤單,因為有他們陪伴。

    石頭仍在妄言,但這并不妨礙我識别紛至沓來的聲音。

    我準确地捕到了喬秋大喇叭般的嗓門,他的聲音既有赤紅色,又有青褐色,還混合了黑白兩色,亢奮、招搖。

    他喜歡别人聽他說話,哪怕隻有一個人,他也會盡其所能,努力發揮;若三五個人,或者更多,他便滔滔不絕,似乎肚子裡裝了汪洋大海,他隻需要傾倒就可。

    并非每句話都真實可信,或者說多半的話都不可信,信口雌黃卻天花亂墜。

    宋莊管這種胡編亂造叫“瞎白話”,或許是閑悶無聊,聽衆明知可信度不高,仍聽得津津有味。

    當然也不乏忠實的聽衆,因為喬秋的口頭禅是:我拿腦袋擔保。

    他隻有一顆腦袋,卻擔保了數千次,誰也不會因他的胡扯擰掉他的腦袋。

    笤帚疙瘩倒是挨過,後腦勺、前腦門、後頸,至于屁股、大腿,就更多了。

    那是我的懲罰。

    我生了九個兒女,下手最狠次數最多的就是喬秋。

    有一次,我把他的屁股打得又長出一個屁股,坐不能坐走不能走。

    他可不像李春那麼倔,抽打兩笤帚疙瘩便告饒。

    但傷勢剛好,或傷勢未好,他就忘了,隻要有人在場,他的嘴巴就會失控,連陰雨般綿延不絕。

     不可否認,我一度有縱容的嫌疑。

    如今想起,追悔莫及。

    我隻為開心,忽視了幼苗易摧,任何事情過了度都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

    在九個兒女中,喬秋說話是最早的,天曉得帶給我多大的驚喜。

    稍稍懂事,他便整出無數個問題,那些問題令我吃驚。

    有的我能回答,比如刮了一白天的風晚上消停了,他問風藏哪兒了。

    我說風累了,躲屋裡睡覺呢。

    他問風睡覺的房子有多大,我就很吃力了,糊弄他有一百間房大。

    他再問那間房夜裡關不關門,上不上鎖,我也隻有胡扯。

    他的問題多,開了頭就是一連串,我招架不住。

    而他的問題奇奇怪怪,如天大還是地大,為什麼驢馬打滾牛愛蹭牆,蝌蚪怎麼就變成了青蛙。

    後來,我實在答不上來,就反問他,你說呢?他的眼珠轉來轉去,硬是從小腦瓜裡摳出答案。

    牛不打滾是因為長了犄角,怕崴斷。

    雞沒有像貓、狗、豬、羊生崽下羔,是因為雞隻有兩條腿,懷個崽會壓斷腿。

    蜜蜂屁股長針蒼蠅沒長,是因為蒼蠅怕把自個兒蜇傷。

    無所謂對錯,他的答案常常逗得我哈哈大笑。

    有一次,錢拜蘭來跟我借饸饹床。

    喬秋問她的頭發怎麼是卷的。

    錢拜蘭守寡後,嫁給了小她九歲的花滿倉,她長相老,看起來比花滿倉大十五六歲。

    錢拜蘭的頭發自來卷,那個年代還不流行燙發,不覺得她的自來卷多時髦,認為二姨太懷她時羊肉吃多了。

    自來卷令錢拜蘭自卑,出進多半包着頭。

    那天可能是疏忽,忘了罩頭巾。

    我怕錢拜蘭難堪,呵斥喬秋别胡扯。

    錢拜蘭或許因為喬秋年紀小,沒有計較,反想逗逗他,說用爐鈎燒的。

    喬秋先是不語,爾後搖頭。

    錢拜蘭笑,不好哄呢,你說是因為什麼卷的?喬秋笃定地,虱子多,咬的。

    錢拜蘭的笑突然幹枯。

    如果手邊有針,我可能把他的嘴縫住。

    我忙不疊地給錢拜蘭緻歉,錢拜蘭說他還是個孩子呢。

    她摸了摸喬秋的頭,我看出來,她的胳膊在抖。

     那是喬秋第一次因嘴巴闖禍,我并沒太當回事。

    童言無忌。

    我隻是告誡他跟人說話要揀好聽的,他點頭說記住了。

    他确實是記住了,但時時脫軌,說話不計後果。

     說話跟呼吸一樣,睜眼可以說,閉眼也可以說。

    當然夢話不連貫,颠三倒四,但大緻能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不能堵他的嘴巴,哪個當娘的不讓兒子說話?而且,他的胡說确實給我帶來了歡樂。

    沒有問題,他也有話。

    我長大了要當羊倌,他忽然宣告。

    我立時變了臉。

    姓于的被槍決後,我對羊倌兩個字極度敏感。

    我罵你個沒出息的,不準亂說!喬秋馬上改口,我長大要當馬倌。

    這倒可以,我為了驅散那塊陰影,問他為什麼想當馬倌。

    喬秋說天天騎馬,想跑多遠跑多遠。

    我笑笑,問他跑那麼遠幹什麼。

    喬秋說給娘采一筐蘑菇回來。

    我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闖大禍時,喬秋已經十歲半了。

    彼時,他已經練就察言觀色的本領,不是他能窺知别人的心理,如果那樣也就不會發生那些事了,而是他能判斷别人是否對他的話感興趣,且知道怎麼吸引别人聽他說。

     朝代的壽命有長有短,大清朝很快衰落,由衰而亡。

    而僞蒙疆政府更是短命。

    僞蒙疆政府死亡後,宋莊不用再種罂粟,又能看見大片的莜麥、小麥、胡麻、土豆了。

    沒了那黏稠的香氣熏蒸,頭腦清爽,心也是敞亮的。

    那些用大煙土換來的僞蒙疆券也随之作廢,壽命終結。

    我手裡有一些,不多,随便丢在哪個地方。

    絕不是像磨秃了的掃帚,打算偶爾派個什麼用場。

    不是的。

    那是生活習慣使然。

    我不知喬秋從哪裡翻出來的,據他說是從一雙幾乎磨破底的鞋裡。

    我不确定他說的是否真實,那時,他哄人的本領已經很溜。

    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翻出來,并且帶到街上炫耀。

    那幾張僞鈔對孩童是有吸引力的,紅色的一角票子上有大小駱駝;褐色的五角則印了一群駱駝;深褐色的五分鈔上印有長着大環角的公羊與溫馴的母羊;一元的淺綠色票子上印有長城。

     先是兩個孩子,後來增加到六個,喬秋被圍在中心,很是得意。

    有孩子問駱駝奶好喝還是羊奶好喝。

    喬秋說當然是駱駝奶好喝。

    另一個孩子問喬秋怎麼知道,喬秋說我天天喝,跟喝水一樣。

    那些孩子裡有與他年齡相仿的,有的比他大,說他吹牛,問他駱駝奶從哪兒來的。

    喬秋說我娘不讓我說,說了就不給我喝了。

    又有孩子問他駱駝奶香不香,喬秋說比天還香,比吃媽媽還香。

    媽媽,是鄉村土語,指母乳。

     如果僅僅是一群孩童,喬秋吹噓也沒什麼,可他嗓門高,把幾個成人也吸引過來。

    其中就有花滿倉。

    我接生的這個娃如今是宋莊響當當的人物。

    可不像花姓夫婦那麼勤快,他是個懶漢。

    這與花姓夫婦也有關系。

    他們大半生靠乞讨活命,對花滿倉卻嬌生慣養。

    富有富的慣,窮有窮的慣。

    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就算由乞丐變成宋莊的正式成員,也沒那條件,花姓夫婦的慣就是盡量不讓花滿倉幹活。

    花滿倉十多歲了都趿拉着鞋,腳後跟在外面露着,懶得提。

    常常看見夫婦倆中的一個追在他身後給他提鞋或将他敞着的褂子系上紐扣。

    懶是懶了點兒,但腦瓜轉得快,鼻子也靈。

     花滿倉想看那幾張票子,喬秋警惕地抓着一端,花滿倉說隻是看看,不要他的,喬秋才松手。

    花滿倉來回翻轉,又舉起對着太陽照了照,好像那裡面藏了什麼東西,日光可以顯形。

    大大小小的腦袋都随他仰着。

     我當是什麼寶貝呢,就幾張破票子,花滿倉說,同時還給喬秋,沒等喬秋抓住,那幾張花花綠綠的廢紙便飄落到地上,一張粘了痰液,喬秋抓起甩了兩下沒甩掉,蹭着鞋底的邊兒抹了抹。

    花滿倉不看喬秋,對那些大小腦袋說,這玩意要足夠多才管用。

    喬秋被無視,馬上接話,我家多着呢。

    花滿倉這才盯住他,多着呢?你人不大,牛倒吹得不小。

    人群爆發笑聲。

    喬秋必定是感覺受了羞辱,繼續吹牛,有兩麻袋呢。

    花滿倉審視着喬秋,喬秋擔心再度被恥笑,補充強調,要有一句假話,我不姓喬。

    花滿倉終于信了,問他那兩麻袋錢在哪兒,喬秋搖頭,我娘不讓說。

    花滿倉引誘,如果喬秋說出來,就給他買糖吃。

    花滿倉的眼神令喬秋不安,就像看見移動的荒草,下面必定躲着活物,一隻刺猬或一條蛇。

    他沒有再答,也答不上來。

    他突然跑開,沒讓花滿倉揪住。

     次日,花滿倉大敞着懷,領着政府的人上門,一男一女,我見過的,他們給宋莊開過會。

    這時我才知道喬秋幹了什麼。

    他們不相信我的話,認為我有意抵觸。

    既然我不肯配合,隻好搜查。

    掀開櫃闆,将所有的東西翻出來,一一檢視,然後是鹽罐、米缸、竈坑、被褥、鞋襪、炕席,花滿倉甚至拔起鍋瞅了瞅,我接生的包裹自然也被翻個底朝天。

    花滿倉還爬上房,用竹竿捅了捅煙囪。

    依他的意思,還要揭翻炕闆,因為炕竈也是藏東西的絕佳去處,被那一男一女制止了。

     沒搜出喬秋所言的兩麻袋,但又搜出幾張僞蒙疆币,其中還有一張金圓券。

    一九四九年金圓券就作廢了,有一陣可以兌換,但是不值錢,兩麻袋也就換二三斤米,一張金圓券也就買一顆米粒。

    正因為是廢紙,我才無視。

    若不是他們搜查,我根本不知道一隻舊襪子裡藏着這樣的寶貝。

     雖然數額不多,但終究是搜出來了。

    我的話自相矛盾,令人生疑。

    我不怪政府,是喬秋胡說八道。

    上個月抓了一個如于寶山那樣隐匿身份的土匪,他散布謠言,弄得人心惶惶,若不是政府及時處置,夜裡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

     我被請到宋莊的隊部,還有喬秋、喬冬、喬枝三個孩子。

    一男一女輪流講道理、做工作,我則不停地陳述、辯解。

    那女的更通情達理些,我至今感謝她。

    半夜時分,他們讓我離開。

    那時,喬枝已經睡着了,喬冬迷迷瞪瞪,隻有喬秋,或是因為闖了禍,長睫毛一眨一眨的。

     喬秋三天沒下炕,笤帚疙瘩被我抽爛了。

    我問他還敢不敢胡說了,喬秋哭得像個凍硬又融化的梨,“不敢”說得沒那麼連續,水唧唧地吐出一個“不”,又濕唧唧地吐出一個“敢”,更像是笤帚抽打爛梨濺起的汁液。

    喬枝吓哭了,縮在角落裡直嗚嗚。

    喬冬試圖抱我的胳膊,我兇狠地訓斥,小心連你一塊兒抽,他便縮回去。

    他沒哭,臉出奇地白。

    我不是殘暴,實在是氣壞了。

     我以為喬秋吃過苦頭,就會長記性。

    但屁股上的傷恢複,他的性子也随着恢複。

    喬秋挨打,全村都知曉,有小孩問他疼不疼,他不屑地,不疼,跟撓癢癢一樣,我不癢,我娘還不撓呢。

     一年後,喬秋的嘴巴再次闖出大禍。

    宋莊原先吸大煙的,除了錢拜月,還有幾個。

    錢拜月死得早,另外幾個在戒煙所住了幾月或數年,先後放出來。

    有的還能幹活,有的已經被掏空,整日躬着腰。

    罂粟雖早就不種了,但大煙土沒有徹底絕迹,個别沒有戒掉瘾的仍偷偷地抽,不再用煙槍,而是在老煙裡混那麼一丁點兒。

    幾年前政府号召上繳大煙土,有的繳了,有的沒完全繳,偷偷用大煙土治頭疼或咳喘。

     幾個比喬秋年齡大的孩子在牆角扯閑天,不知怎麼就說到了大煙土。

    關于顔色,有說白有說黑,發生争執。

    喬秋原本愛說,也愛往人多的地方湊。

    他終于逮住機會,說我見過,你們說得都不對,一半黑一半白。

    有孩子說他吹牛,他說誰吹誰就是孫子。

    這絕狠的賭誓起了作用,便問他在哪兒見過。

    喬秋起先不說,那幾個孩子都半信半疑地追問,于是重重強調,我說可以,你們都要保密。

    在聲調長短不一的保證後,喬秋說,我娘在太陽底下曬來着,有這麼大一塊。

    他比劃着,挨個掃過那些孩子驚愕的臉,得意地警告,誰說出去誰爛舌頭。

     喬秋的警告沒起作用,沒出半天花滿倉就知道了。

    在搜查煙土方面,花滿倉是立了功的。

    二姨太在風箱與竈牆的洞裡私藏了些,被花滿倉挖出來。

    二姨太如今與花滿倉和錢拜蘭一起生活。

    花滿倉警惕性高,自然不會放過立功機會。

    上次未能搜出兩麻袋駱駝票,他就耿耿于懷。

    這次總算有借口殺回馬槍。

    花滿倉沒草草向上級報告,領了本村的幾個男人将我家的風箱拆開。

    連闆上的雞毛都揪掉了,但一無所獲。

    然後挪開櫃,挖下足有一尺深,嗅嗅戳戳。

    最後是挖院,旮旮旯旯翻了個遍。

    我不能阻止,也不敢阻止,挖挖也好,能證明我的清白。

    風箱不能用了,我就舀了涼水給那幾個人喝。

    花滿倉呵斥我想用一碗白水蒙蔽政府的雙眼,但他最後也喝了。

    他挖得最賣力,滿腦門都是汗,不喝水嗓子就要冒煙了。

    最終什麼也沒挖出來,花滿倉悻悻離去。

    而我家的院落、屋子除了坑就是洞。

    有兩個男人沒有立即離開,一個填坑埋洞,另一個給我重綁風箱。

    生不了火,沒法做飯。

    餓了一天,我沒有力氣。

    第二日才抽喬秋。

    挨打就告饒,出門就胡扯。

     喬秋不傻,就腦瓜的運轉速度,同齡的、大他幾歲的,沒有哪個比得上,大人也難免被他帶到溝裡。

    宋莊人說喬秋鬼點子多,把閻王爺哄得團團轉。

    可是,既然知道喬秋言語不實,為什麼還要相信他并以此大做文章呢?那些人或許是中了魔咒,隻要喬秋說話,就不由自主地圍攏上去。

     用壞一大堆掃帚,但未能糾正喬秋說大話的毛病。

    十五六歲的時候,他的個子與我一樣高了,我不再抽打,改為勸說。

    雖知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是必須勸。

    喬秋的态度總是極好,又是發誓又是賭咒。

    他的發誓成了另一種大話、空話、假話。

     有很長一段時日,喬秋的吹噓以吃為主。

    宋莊人見面,習慣問吃了嗎。

    那是最樸實的禮節。

    吃了或沒吃,沒有後文。

    但到喬秋這兒,就複雜了。

    他問過,接着就說,我剛吃了,炸油餅。

    貌似尋常,但在饑餓年代,許多人野菜都塞不滿肚子,哪能吃上炸油餅?喬秋的話無異重磅炸彈,那一束束帶着刺的目光從不同的方向包圍住他。

    我娘炸的,我吃了三張,一咬一口油。

    他巡視一圈,如将軍面對列隊的士兵。

    他确實吃了,菜葉湯切了幾片胡蘿蔔,他灌了三大碗。

    如果稍微晃蕩一下,他的肚子準會發出響聲。

    有人質疑炸油餅怎麼會流油,喬秋說火大了呗,火大好吃,上次吃的火小了,咬起來沒聲音,火大的油餅脆生生的。

    他模仿嚼油餅的聲音,咔嚓咔嚓。

    那圈人口水就止不住了,有的捂着嘴,有的任由口水溢出嘴角。

    雖然吃不到,但想象的感覺也很享受。

    其實喬秋的胃與他們一樣,覓不到幾個油星兒。

    另一天,喬秋不吃油餅,而是吃了白面烙餅。

    你瞧瞧我的嘴唇,現在還沾着油呢。

    日光下,他的嘴唇泛着白光,他舔一下,再舔一下,就有人舌頭随他伸縮了。

     與駱駝票、大煙土一樣,喬秋吹噓的吃也給我帶來許多麻煩。

     2 鈴聲突然響起,在寂靜的夜晚,如鋼鋸條劃割雙耳,我吓了一跳。

    喬石頭的訴說被切斷,蹿行的螞蟻也受了驚,驟然停止。

    喬石頭拉着腔調通話時,螞蟻才重啟舞步。

     快半夜了吧,敢在這個鐘點煩擾石頭的人,我能猜出個大概。

    小曼?小薇?抑或是我沒見過沒聽過的。

    喬石頭不怎麼耐煩,我能想象到他皺眉的樣子。

     我說不好什麼時候回去……不要過來!……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可以确定,那端在央求他。

     祖奶已經睡了,你不要再說了。

    電話挂斷,沒了聲兒。

    多半是他關掉了。

    他曾要給我弄一個,我沒要。

    我覺得那玩意會讓聲音失真。

     喬石頭沒有馬上說話。

    他在地上來回踱着,腳步透着焦躁。

    走了有十個來回,他立在床頭,複又坐下,抓住我的手,祖奶,吓着你了吧? 那是夠刺耳的,但也沒什麼。

     我接着講。

    他停了停,問我,自然也是問他自己,講到哪兒了呢? 我暗暗樂了。

    就這堆狂言,忘了也好。

     想起來了,喬石頭像拾撿到寶貝似的,聲音透着誇張的驚喜。

    今年動工,争取明年讓你住進去。

    你了解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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