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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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聽到喬石頭回來的消息,喜鵲突然間被鋼筋刺穿,整個人不會動了,疼痛伴随着驚喜迅速漫過。

    宋品已經離去,隻有她一個人站在街角。

    夜色漸厚,她與房屋樹木牆頭融為一體,成為黏稠的黑暗。

    她忘了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似乎思維也凝固了。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叽喳聲響起,她才有了活氣。

    鼻子突然發癢,連打三個噴嚏。

    然後,轉身往祖奶家走。

    并非聽從于宋品的命令,她才不在乎他握着多大的權力。

    本該從容自在的,可喬石頭像顆重磅炸彈,即便凝固那麼久,餘波的震蕩仍使她步态搖擺。

     敲門時,喜鵲的手仍然不聽使喚,用不上勁。

    她敲祖奶的門向來不敢用力,哪怕祖奶醒着,也怕驚擾她。

    但那終究是能擊起聲音的,而此時竟然無聲無息。

    她不得不借助雙腳。

    踢了幾下,終于看到麥香那張苦大仇深的臉,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敵人。

    喜鵲鄙視沒骨頭的男人,也瞧不起苦唧唧的女人。

     喜鵲呀,我當是誰。

    麥香的臉迅速變幻,努力擠出些笑。

    麥香對喜鵲懷着敵意,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好像她的遭遇是喜鵲造成的,但又不敢流露,因而她的神情處于分裂狀态。

    喜鵲才不在乎麥香什麼态度,淡淡地說,宋品讓我幫忙。

    他呀——麥香的聲調拉得長長的,也許後邊有話,也許隻為發出哀歎。

    喜鵲可沒工夫聽她抱怨悲歎,撇下她大步往裡走。

    雙腿恢複如初,步态穩健。

     麥香追上來,搶先一步進屋,好像她有什麼秘密怕喜鵲窺見。

    喜鵲明白,麥香不過是想顯示她是這兒的主人。

    事實上,麥香也正是這麼做的,能不能見祖奶,得她說了算。

    喜鵲可不吃這一套,她不會動不動驚擾祖奶,但她想見了,絕不經過麥香批準。

    麥香讓喜鵲稍坐,她馬上就忙完了。

    喜鵲沒坐,站着等她。

    麥香在搗什麼東西,應該是制作香料。

    喜鵲聞到一股淡淡的香。

    木罐烏紫,搗錘油黑,麥香穿着翠綠長衫,看上去超凡脫俗,很難相信她是怨天尤人逮誰向誰訴苦的女人。

    喜鵲本來想打斷,但麥香的神态讓她控制住。

    在那一瞬間,喜鵲竟然有些欣賞她。

    但放下搗錘,麥香就變成另外一個人,咄咄逼人,唠唠叨叨。

     水已經燒好了,我現在就接,麥香從角落裡拎出深黃的木桶,其實我一個人能洗,不該麻煩你的,侍候祖奶這麼些年,我沒出過差錯。

    喜鵲問,要我做什麼?麥香說,啥也不用,看着就行。

    她讨好地笑笑,補充道,真的不用,不是我洗不了,宋品愣說他看見祖奶臉上有螞蟻,讓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喜鵲沒應。

    宋品隻說給麥香幫個忙,沒說具體幹什麼。

    螞蟻?這才四月,怎麼會有螞蟻?麥香接了多半桶水,用手試了試,沖喜鵲說,可以了。

     祖奶靜靜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樣。

    麥香解開祖奶的衣扣,小心翼翼地剝脫。

    她動作輕柔,仿佛祖奶是瓷器,稍稍用力就會碎掉。

    喜鵲第一次看麥香給祖奶脫衣服,麥香的專注入神讓喜鵲感動。

    也正因此,麥香說你睜大眼睛就行了,喜鵲便站着沒動,麥香脫一件,她接一件。

     祖奶的裸身呈現在喜鵲面前。

    自打記事到現在,見過祖奶無數次,但目睹祖奶的裸身還是第一次。

    在喜鵲心裡,祖奶高大、健壯,哪怕她躺在床上,也隻是不會說不會動而已。

    可面前的祖奶幹癟枯瘦,比喜鵲心目中的形象縮小了一大圈。

    喜鵲的鼻子突然一酸。

    僅僅是酸,她沒有掉淚。

    她似乎沒有眼淚。

    麥香蘸濕毛巾,開始擦拭祖奶的額頭、臉頰、耳朵、下巴、脖頸、乳房、肚腩、雙腿、腳趾……麥香像搗香料一樣專注,甚至更入神些。

    她沉醉而享受。

    難怪麥香自诩,她還真是侍候祖奶的不二人選。

    喜鵲本想問她該幹點兒什麼,終是把話壓住了。

    确如麥香所言,她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你看到了嗎?擦拭完,麥香擡頭問。

    喜鵲說沒看到。

    麥香哼了一聲,我就說不可能,宋品不相信我。

    喜鵲說,也許他看花了眼。

    麥香冷笑,看花眼?他是讓喬石頭吓破了膽!喬石頭每次回來,宋品都這個樣子,好像喬石頭會要他的命。

    喬石頭不是惡魔,宋品至于嗎?我說過他的,若是别的事,還能聽進去勸,與喬石頭有關,他就換了個人。

    麥香譏諷中夾雜着炫耀。

    喜鵲剛剛生出的一丁點兒敬意頓時消散。

    還要我做什麼?她問。

    麥香搖搖頭,從喜鵲懷裡把衣服接過去,丢到桶裡,又從衣櫃裡拿出潔淨的衣服,給祖奶穿上。

    衣褲上身,祖奶似乎長了一截。

    喜鵲松了口氣,那才是她心目中的祖奶。

     你确實沒看到吧?麥香問,喜鵲搖頭。

    麥香說,宋品這下該踏實了,他信你。

    喜鵲聽出麥香的醋意,但忍着沒說話。

    他一會兒準要過來,要親口問你呢。

    麥香繼續潑酸。

    她這是要讓喜鵲離開的,但不敢明說。

    果然,幾分鐘後,麥香漫不經心地,如果你忙,可以先走,我告訴他。

    喜鵲沒動,問道,喬石頭什麼時候回來?麥香說,這我可說不準,宋品也未必說得清楚,可能就這三兩天吧。

    喜鵲明白從麥香嘴裡探聽不出消息,麥香不比她知道得多。

    你說他回來幹什麼?麥香問。

    她竟然問起喜鵲了。

    麥香是無心的,甚至還夾帶着不安,但在喜鵲聽來,有戲谑的成分。

    好像無意中被麥香窺見了什麼,喜鵲甚感惱火,聲音有些變調,我又不是他肚裡的蟲子。

    麥香沒因被噎而顯出窘态,附和,是呀,喬石頭幹什麼誰能猜到呢? 喜鵲離開,麥香又假意挽留,讓她不妨等等宋品,喜鵲說我沒工夫。

    麥香便歡快地,如釋重負地,反正你見證了,我會轉告他。

     麥香合上門,喜鵲在暗夜中站了一會兒。

    當然不是在等宋品。

    難舍的是祖奶,還有即将回來的喬石頭。

    她有被轟炸的恐懼,又有刹那碎裂成齑粉的期待。

     2 第一次被喬石頭吸引,她九歲,與喬石頭年齡相仿。

    那時白鳳娥就喜歡往供銷社跑了。

    馬蜂在車倌家的房檐下築了巢,車倌老早就發現了,但沒理會。

    老婆讓他捅掉,他搖頭說,請還請不來呢,捅了幹什麼?你就等着吃蜂蜜吧。

    車倌老婆嘴饞,多半也是車倌慣出來的。

    車倌走南闖北,每次回來都給老婆帶好吃的。

    糖、杏幹、紅棗等等。

    雖然不多,但在物質匮乏的年代,那可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甚至見都沒見過的奢侈品,書記都未必吃得上。

    車倌老婆愛顯擺,含一塊杏幹能走遍半個村,她捂着腮幫子,邊走邊吸溜,有人問她,她就說吃杏幹吃得牙酸了。

    自然,她吃紅棗,就牙疼得要命。

    我們家那口子,說起車倌,她呼出來的氣都帶着糖味。

    隻有一次,她叫車倌牲口,車倌打了她,她跑到大隊部告狀,順便曆數車倌的種種劣迹,如偷賣椽檩偷賣畜草,把馬料帶回家喂雞等等。

    凡是車上拉的,車倌都下過手,那些奢侈品皆由此而來。

    車倌被罷免,隻留下一個鞭子。

    沒車趕了,車倌心慌氣悶,就甩鞭子,早也甩晚也甩。

    自然,車倌老婆沒機會捂着腮幫子在街上晃蕩了。

    但她吃饞了嘴,沒了打牙的,就流哈喇子。

    車倌想方設法,因地制宜,今兒弄幾個鳥蛋,明兒挖幾把酸柳。

    季節不同,車倌給老婆弄回來的零食也不同。

     馬蜂兇猛,除了車倌,沒人敢打主意。

    車倌老婆聽說有蜂蜜吃,就由着馬蜂飛出飛進。

    仲夏的午後,車倌老婆嘴巴寡淡,心情煩亂。

    她讓車倌給她先弄一小塊兒嘗嘗,車倌說等天黑,馬蜂都入了窩才行。

    車倌老婆等不及了,等到天黑,她非饞掉牙不可。

    若車倌不給她弄,她自己就上手了。

    車倌對老婆百依百順,雖不情願,還是披挂上陣。

    他手握長鏟,隻露着雙眼,打算連窩鏟下來。

    但隻碰了一下,就被馬蜂察覺了企圖。

    一隻蜇他的左眼,另一隻蜇他的右眼,車倌丢掉鏟子,從窗台摔落。

    可馬蜂并未放過他,群而攻之。

    車倌老婆拿個掃帚欲驅趕,自己也遭到了攻擊。

    她嗓子尖,整個村都聽到了驚慌的叫喊。

     喜鵲聞聲趕過去,車倌院外已經聚了二三十号人。

    車倌不能動彈,揮舞着胳膊大罵,仿佛憤怒也是他的武器。

    車倌女人倒是竄得快,可她進屋,馬蜂跟她進;她爬出來,馬蜂又追出來,她哭得聲音都變了調,似乎嗓子也被蜂針刺穿。

    圍觀的沒一個敢進院,隻是叫喊着讓她往院外跑,并做出随時逃離的架勢。

    怎奈車倌女人已經被蜇得暈頭轉向,隻是屋裡屋外亂竄。

    馬蜂沒有減少,且不斷增多。

    花花點點,如同雨幕。

    沒人敢靠前,看着都心驚肉跳。

     就在衆說紛纭、主意亂出的當口,一個瘦小的身影翻牆入院,正是喬石頭。

    他抓着白色布袋,沒遮頭臉,雙臂也裸着。

    院外突然啞了,個個瞪大眼睛。

    喬石頭撿起車倌的長鏟,躍上窗台。

    猛刺數下,蜂巢墜落。

    他塞入布袋,轉身往外跑。

    憤怒的馬蜂自然不會放過喬石頭,迅速包攏住他。

     人群四下逃散,喜鵲沒有。

    不是吓傻了,她極度興奮,似乎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是被喬石頭燒開的。

    她想幫他,但不知怎麼幫,朦胧的意識告訴她,她不該逃離。

     喬石頭拎着布袋奔跑,馬蜂緊追不舍。

    馬蜂的隊伍很大,一團黑色的濃煙。

    喜鵲驚醒過來,追上去。

     等喜鵲追到蝴蝶河邊,喬石頭已經沒入水中。

    那個布袋也被他拽至水面下。

    濃煙在河面刮來刮去,等待着進攻的時機。

    喜鵲像馬蜂的同夥,緊盯着河水,心懸到了極點。

    猛然,喬石頭躍出水面,換口氣,再次沒入。

    他沒淹死,喜鵲捋了捋胸。

     半小時後馬蜂才散去。

    喬石頭遊至河邊,大人們将他拽至岸上。

    喜鵲想伸手的,但被擠開,隻能在外圍注視他。

    喬石頭的頭脹大了許多,雙睛如縫,小臂腫起一個又一個大包。

    他沒哭,甚至還笑了笑,說自己沒事。

    喜鵲突然想抱抱他,哪怕摸摸也行。

    但喬石頭已經被架着離去,她隻能跟在後面,望着他的背影。

     車倌摔斷了腰,車倌老婆的膝蓋磨破了,自然兩人都被馬蜂蜇成了面包。

    村醫說已經是萬幸,若非喬石頭及時将馬蜂引走,兩口子很可能都沒命了。

    喬石頭救了他們。

     喜鵲也被蜇了,在脖子上。

    白鳳娥要用熱水敷,喜鵲沒讓。

    白鳳娥不解,問她不疼嗎,喜鵲說不疼。

    似乎覺得這兩個字不足以表達,又強調說一點兒也不疼。

    事實上,她是疼的,那個地方像被刀割了。

    她沒說疼,因為她沒聽到喬石頭說疼。

    她甚至慶幸被蜇,她覺得這是在幫喬石頭。

    漣漪悄然泛起,再也沒有褪去。

    她的情愫,白鳳娥不會懂得。

     秋末,喬石頭和一幫孩子在場院玩砸閻王,小更參與了。

    喬石頭投擲準,穩坐閻王位置。

    小更年齡小,什麼都沒擊中。

    閻王發出号令,牛頭馬面各揪着小更的耳朵,來回走一遭。

    牛頭馬面用勁大了些,小更眼淚汪汪。

    待看見來尋他的喜鵲,哇地哭出聲。

    喜鵲就在場院邊上,好一陣兒了,見喬石頭在,她沒上前,直到遊戲結束。

    小更的号啕讓她臉紅。

    不過是玩耍,不是故意欺負他。

    她抓起小更的手就走,邊走邊訓斥。

    喬石頭追上來,解釋說鬧着玩的。

    喜鵲說我知道的,沒事。

    喬石頭說以後不了。

    喜鵲聞聲停住,說哭又咋的?你别怕他哭!喜鵲盼望喬石頭帶小更玩,這樣,她和他見面的機會就多一些。

    朦朦胧胧的感覺說不清楚,能說清的,是她想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

    喬石頭答應還帶小更玩,但小更發怵,隻願意和他年齡相近的孩子玩,就這,也常常眼淚吧嗒的。

     在宋莊,喜鵲和喬石頭是最引人注目的,喜鵲因為刁,因為那些圍繞着她的喜鵲,因為小小年紀便成為一家之主;而喬石頭則因為壯舉和他的惡作劇。

    就在那不久,喬石頭單身制服了受驚的馬。

    村裡能像車倌一樣趕套車的人寥寥無幾,另外兩個雖說能趕,但沒車倌的本事。

    無論多麼野的馬,到車倌手裡幾日就乖順了。

    他與馬倌馴馬的手法不同,但同樣有效。

    馬和牛不同,牛在張三手裡馴服,在李四手裡也照樣。

    馬不同,隻認馴服它的人,因此車倌能趕,到别人手裡就沒那麼聽話。

    抽一鞭子,它就尥蹶子造反。

    車倌被罷免後,宋莊發生幾起馬車傷人事件,而他摔傷後,那些他調教過的馬突然變得狂躁,動不動就橫沖直撞,不管拉犁還是拉車。

    那日,某趕車人卸草,不小心絞捆柴草的木橛砸到了馬屁股,棗紅馬受驚,撒蹄狂奔。

    正在街邊的喬石頭直撲上去,沒抓住缰繩,但他夠到了系在車轅的大繩。

    馬跑得快,喬石頭頓時摔倒。

    被拖拽了數十米,喬石頭竟然站起來了,他跳到車上,欲靠近棗紅馬。

    結果馬車軋到石頭,雖沒翻車,喬石頭卻被甩到地上。

    很神奇的是,那匹馬竟然停住了。

    喬石頭磨破了皮肉,躺了好幾天。

    喜鵲沒看到那個場面,她聽說時喬石頭已經摔昏了。

    喜鵲心底再次翻滾沸騰,在祖奶門前來來回回地走。

    有人說喬石頭逞能,差點送了命,喜鵲不這麼認為。

    喬石頭是了不起的。

    他不顧性命往前沖,幾人有這樣的勇氣?他還是個娃呢。

     對喬石頭的惡作劇,人們說法不一,有的說他賊,點子多,有的說他就是一禍由子。

    光棍五奎,白天足不出戶,到了夜晚便挨門竄窗戶底。

    據說五奎知道宋莊所有的秘密。

    因此連隊長書記都忌憚他三分,雖不下地,分東西卻不敢少給他。

    宋莊已經認可了五奎的晝夜颠倒,有人玩笑說,把五奎逼出來,除非長了犄角。

    喬石頭和幾個孩子打賭,他可以做到。

    他逮了一隻老鼠,在其尾部綁上棉花團,燒油點燃,推門放進去。

    孰料老鼠沒朝屋裡跑,轉身向外,蹿向柴垛。

    柴垛燃着,然後是房屋。

    五奎赤着腳跑出來,不然就燒焦了。

    長達三個月的時間,五奎住在祖奶家。

    羅列喬石頭的惡作劇,至少有一大筐。

    但在喜鵲眼裡,那筐也是光芒四射的。

    羊倌敢嗎?小更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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