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祖奶

關燈
1 從蔚縣回來的次日,我便被請去接生了。

    我瘦得脫了形,但體力還不錯,或是人輕如羽的緣故,我走得更快了。

    騎驢牽馬的少了,趕車的更是寥寥無幾。

    借不上,就是借得出來,也沒人敢冒險。

    僞蒙疆政府一天一令,五裡一卡,若不是必須,比如求醫、生孩子,沒有誰願意外出。

    為了逃避死亡稅,一些人家埋葬死屍都是在夜裡,悄無聲息。

    但一旦被發現,補交不說,還要加罰。

    數額按年齡累計,年齡越大罰款越多。

    接我的多半是步行,他們趕不上我的速度,說我腳不着地,跟飛一樣。

    我倒是想飛,像白杏一樣,可惜沒長翅膀。

    這周邊的村鎮,我都極熟,如自己的皮膚,不會迷路。

    有時,他們追趕着到家,嬰兒已經出生。

     人活在世上,要感恩的有很多。

    一滴水、半碗粥,清醒時的誇贊,抑或糊塗時的兩個巴掌。

    若不是産婦的叫喊,我早已命喪黃泉。

    她,她們,不但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拽回,還一日日地喂養着我,使活着成為必須,堅不可摧。

     但我不能時時刻刻接生,閑下來,特别是漫長的夜晚,我就會被思念淹沒。

    我不知白禮成與白花身在何方,不知父女倆是否遭遇不測。

    至于白禮成有意抛棄我,更是想都沒想。

    親人都不在身邊,最近的李桃離我也有二十裡,除了思念,又能做什麼呢? 午夜之前,我基本合不上眼。

    即便哪天腦袋昏沉,提早進入夢鄉,每有急促的腳步傳來,我立即清醒。

    那兩日兩夜的昏迷,我腦子不但沒燒糊塗,聽力反而更靈敏了。

     我給日本女人接生的消息早已傳開,難免有非議。

    那天村東的劉春在村口截住我,聽說你給日本人接生?我糾正他,是女人。

    劉春冷笑,是日本女人吧。

    我知他的兒子被抓去當了高粱軍,心中有恨,可這和我有什麼關系呢?我說,是女人就要生孩子,她們沒錯。

    劉春叫,狼崽子也是狼!我說,你不能這麼比。

    二十年後,劉春踢斷我一條肋骨。

    我和劉春平時沒交往也沒糾葛,劉春那一腳下了死力,必是積攢了二十年的怨氣,他真是好記性。

    總之給日本女人接生壓力很大,但是我仍然會去張北城,這是我的天職。

     四月中旬,我再次到張北城接生。

    準備返回,發現被人跟蹤了。

    待我回頭,那個人便閃到攤販後邊或巷口,動作敏捷。

    我朝前走,那個人就又閃出來。

    我心中納悶,遇到了劫匪還是有人尋仇?大白天搶劫時常發生,哪怕在張北城,尋仇也有可能,畢竟我常出入日本人的住宅,難免被盯上。

    我有些緊張,加快腳步。

    追我可沒那麼容易。

    我跑,後邊的人也跑。

    後來喊我的名字,我立刻刹住。

     那人跑至近前,上氣不接下氣,雙目深陷,顴骨凸起,腦袋是光的,胡子卻有半尺長,以至于連嘴巴都蓋住了,就像骷髅長出一圈草來。

    盡管相貌怪異,我還是認出他。

     原來是你呀!我籲了口氣,随即好奇地,你怎麼成這樣了?黃師傅兒子喘息好半天,骷髅上擠出一絲幹巴巴的笑,我等你好久了。

    我想起李春被劫那檔事,闆起臉,等我做什麼?黃師傅兒子笑得更濃烈了些,聽說你掙日本人的錢,當真是,你是明白人,我就佩服你這樣的,誰的錢不是錢呢,不像我娘死腦子,活到現在她也是窮光蛋。

    他提到黃師傅,且用這種誣蔑語氣,我大為惱火,呵斥他少胡吣。

    黃師傅兒子極乖巧,忙說自己錯了。

    我盯着他,你不是在馬橋當馬牙嗎?黃師傅兒子說,早不幹了。

    我已經猜到幾分,還是象征性地問他,那你現在幹什麼?黃師傅兒子沒有正面回答,逮着什麼幹什麼,隻要掙錢。

    我譏諷道,本事不少嘛,你忙你的吧,我還得趕路呢。

    黃師傅兒子往前一撲,攔在前面。

    我吓了一跳,不是他擋了我的道,而是覺得他似乎用線縫接的骨架要散裂開來。

    我叫,你這是幹什麼?打劫呀?黃師傅兒子堆出一臉讨好的笑,不……不是,手頭有些緊。

    我冷笑,煙館不讓進門了吧?那骷髅左右瞅瞅,偶爾進一趟,那跟神仙似的,你吸,你也會上瘾。

    我冷冷地,做你的神仙去吧,我可幫不上你。

    黃師傅兒子可憐巴巴的,三塊……要不兩塊,一塊也行,你掙日本人的錢,來得快。

    我暴喝,你給我閉嘴!黃師傅兒子垂了眉,我兩天沒吃飯了,餓得頭暈眼花。

    我罵,活該。

    雖然說着狠話,心裡還是軟了一下。

    黃師傅兒子再次懇求,看在我娘的份上……沒有她,哪有你的今天。

    我怒斥,不許提黃師傅!他說,好好,不提了,你總不會見死不救吧?也許他真的兩天沒進食了。

    我歎口氣,随他回返。

     到了燒餅鋪,他貪婪地吸着鼻子,骷髅都要崩裂了。

    我給他買了三個燒餅,跟店家要了一碗白水,骷髅蹲在地上,往嘴裡猛塞。

    我忽然想起趙進元,問他認識不。

    黃師傅兒子點點頭,我努力壓着狂跳的心,當真?黃師傅兒子顧不上說話,嗚噜了一聲。

    直到将三個燒餅全部塞進嘴巴,又灌下那碗水,才撫着喉嚨說,你說的可是營盤鎮包子鋪的趙進元?我說是他。

    又問怎麼找到他。

    黃師傅兒子說幾個月前見過趙進元,後來再沒見過,聽說趙進元把老婆诓出來抵押了。

    我大吃一驚,你沒胡說吧?黃師傅兒子斜着我,我騙你幹什麼?這事多了去了。

    我耳邊嗡嗡亂響,那次與李二妮無功而返,我再沒見她,沒想……我盯着骷髅,想他也沒必要騙我。

    我問他可有找到趙進元的可能,黃師傅兒子說有是有,就是不知什麼時候。

    等于沒說。

    我起身離開,黃師傅兒子扯住我,向我借錢。

    我沒好氣,你以為我是開錢莊的?黃師傅兒子說,日本人的錢好掙——我打斷他,放開!黃師傅兒子又露出可憐相,你好歹借我幾個飯錢。

    我頓了頓,讓店家又包了十個燒餅,這才甩掉他。

     我趕到營盤鎮,已是次日。

    趙胖子已經過世,趙鳳凰出嫁了,家中隻有趙進元的老娘和趙天鵝。

    我問起李二妮,趙進元老娘說跟趙進元進城了。

    她神色有些慌,并不坦然。

    她未必是趙進元的幫兇,但八成是知情的。

    知子莫若母。

    我将趙天鵝支出去,直視着她,說趙進元把李二妮賣了,你該知道吧?她一臉惶恐,不會吧?他再壞也不至于。

    她的目光縮着,似乎要鑽到某個陰暗的角落。

    我拽了又拽,她不再躲閃,和我對視住。

    我加重語氣,趙進元能幹出什麼,你比我清楚,今天賣了李二妮,明天就會盯住趙天鵝,你年歲大了些,但你敢保證他不打你的主意嗎?趙進元老娘一陣哆嗦,臉色也變了。

    我說,鳳凰天鵝還蒙在鼓裡吧?若她們知道自己的母親被奶奶賣了……趙進元老娘猛擡起胳膊,試圖捂我的嘴,但卻在空中停了數秒,捂住自己的臉,我咋生了這麼個貨啊。

    我說,你先别哭,告訴我,賣到哪裡了?賣給了誰?趙進元老娘哭出聲,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不會告訴我這些的。

    這倒是有可能。

    她看出了趙進元的企圖,卻沒阻攔。

    她的悲痛也不是為李二妮,多半還是為她的兒子。

    有些人活一百年也活不明白,比如這個差點做了我婆婆的人。

     四月底,我專門去了趟張北城。

    李二妮被賣到哪裡,隻能從趙進元嘴裡掏。

    轉了三四天,還在西門外與煙鬼、乞丐、賭徒、屍體、野貓野狗做了一夜伴兒,也沒見趙進元的影兒。

    那一夜守候,我差點遭遇不測。

    兩個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将我夾抱到角落欲行不軌,不知從哪兒飛來半拉磚頭,砸中其中一個的頭,他不堪一擊,昏倒下去,另一個丢下我消失在黑暗中。

    我至今不知道何人救了我,想來西門外也不完全是藏污納垢的地方。

     又一個月過去,我接生回來的路上,看到路邊的貓眼睛開得正豔,彎腰采了一朵。

    藍色的花瓣中間有一個黃色的圓環,宋莊人叫貓眼睛。

    宋莊人給許多花草命了名,比如鈴铛花、老牛疙瘩、粘惹惹、雞冠紅、臭爛香、喇叭花、小金豆、美人眉、雪蓬頭、牛不吃、狗舌頭、血菊花。

    血菊花顔色純紅,掐一下就會流出血一樣的汁液。

    菇類也是如此,什麼馬皮泡、狗尿苔,有的可食用,有的可藥用,有的劇毒。

    在塞外,不識花草、不識這些菇菌,就像蒙上眼睛行路,是極其危險的,可能隻是嗅嗅就沒命了。

    自然,花草菌菇都有學名,那對宋莊并不重要,能辨識用途就可。

     往前數步,一枝貓眼睛被馬蹄踩折,花莖倒地,雖沒完全斷開,兩朵花已經殘碎,另有幾朵雖蒙着厚厚的塵土,仍固執地綻放着。

    我蹲下去扶了扶。

    可惜沒帶水。

    正這麼想着,有風掠過,繼而聽到呼嘯聲。

    擡頭望去,隻見西北方向幾乎通向天空的旋風迅疾翻滾過來。

    我又驚又喜,突然就想起那個夢,我生了雙翅,飛在半空,俯瞰着大地。

     龍卷風,飓風,我知道許多名字,但宋莊人統稱黑旋風。

    我和大旺遭遇過,深知厲害。

    而這次比上次更猛更烈。

    但我沒有害怕,因而也沒立即俯卧。

    也許真能把我刮起來,要不要飛呢?來得太突然,我還不好立刻決斷。

    風勢漸強,我站立不穩,那朵貓眼睛早不知飛哪兒去了。

    還是别冒險吧,我抓緊包袱,正欲卧倒,卻突然飛離。

     在沖天而起那一刻,我沒有害怕,隻是太突然了些,我完全沒有準備。

    我感覺自己在旋轉,在飛向空中。

    我試圖睜開眼睛,就如在夢中那樣,但是睜不開。

    眼皮被沙石樹皮抽打着,極痛。

    但就是這樣,我也沒有感覺到害怕。

    我被狂風裹挾,依然緊緊抱着包袱。

    耳朵捂不住,隻能任由沙粒撲擊,還有斷斷續續的雞鳴狗吠。

    不知什麼重物撞到我的後背,感覺刺破了皮肉。

    待寒意襲來,渾身發冷,我才感覺到害怕。

    不知黑旋風要将我卷到哪裡,也許我要魂歸天外了。

     漸漸的,我腦袋僵滞,但仍能聽到雜亂的聲音。

    似乎我不是被風卷起,而是被粗粗細細長長短短的聲響舉到空中,再後來就失去了意識。

    等我睜開眼睛,已經躺在大炕上。

     黑旋風刮到崇禮太子城才漸漸弱下去,而旋風攜帶的物品從村北到村南有數公裡長。

    太子城的百姓以為埋葬在此的遼代太子顯靈了,風停後紛紛跑出來拾撿。

    那可真是眼花缭亂。

    雞狗豬羊、扁擔籮筐、水桶鐵鍬簸箕、衣服鞋襪帽子,還有一個閉着眼睛赤着雙腳卻緊握包袱的女人。

     多年後,京城名報記者陳小磊将《張家口大事記》和《太子城志》贈送給我,并給我讀其中的段落。

    這兩本書對那場黑旋風及所攜帶的物品均有記載。

    她老家就是太子城的。

    她讓我描述彼時的感覺。

    我隻兩個字:痛快。

    她大惑不解,我幾乎喪命,怎麼會痛快?我沒再說什麼,她不會懂的。

    雖然她挺厲害的,十七歲就考入北京大學。

     我尚有鼻息,太子城的村民将我擡回去。

    雙胞胎兄弟娶了雙胞胎姐妹,各生了一對雙胞胎。

    沒錯,我到太子城接生過。

    雙胞胎中的哥哥認出了我,我就躺在他家炕上。

     我在他家歇了兩天,每天都有人來看望。

    有的送雞蛋,有的送肉,有的隻是好奇瞧瞧。

    刮來的雞羊豬狗大半死掉了,而我竟然活着,算是奇迹。

    第三日,我不顧雙胞胎兄弟的挽留,離開了太子城。

    臉側有一條傷,骨骼酸痛一些,沒什麼大礙。

    雙胞胎兄弟要送,我也謝絕了。

     傍晚,我到了呂莊,借住在喬姓人家。

    老兩口,男的沉默寡言,女的倒是話多。

    我有些累,但出于禮貌,強睜着眼睛。

    老太太說到村裡一漢子買回個女人,我被刺了一樣,突然就來了精神。

    真會這麼巧嗎?我壓制着,詳細詢問。

    根據老太太的描述,我心中有了譜。

     次日,我在那間昏暗的屋裡見到了李二妮。

    她躺在炕角,恹恹地瞅着我,好像不認識,直到我喊她,她才坐起。

    我這才注意到她腳腕上拴着鐵鍊,另一端系在炕角的木橛上。

    我心底泛酸,她竟如豬狗一樣。

    買她的男人五十上下,木讷而警惕。

    他看出我和李二妮的關系,沒說什麼,抓着菜刀蹲在門口。

    費了好大的勁兒,總算問清楚。

    他是從本村在張北城做飯的堂兄手上買的,花了六元錢。

    想來趙進元賣她也就三四元。

    窮途末路,不知他攥着那幾元錢是什麼感覺。

    贖李二妮當然沒那麼順利,軟硬兼施,男子同意八元錢讓我贖回。

    我身上沒那麼多錢,數日後再返呂莊,将李二妮帶出那間黑屋。

    李二妮頭發散亂,渾身散發着刺鼻的氣味。

    我沒送她回營盤,先帶她回宋莊。

     李二妮問我怎麼找到她的,她以為餘生都要被拴在黑牢裡了。

    我想起那場黑旋風,或是上蒼的指引。

    我沒告訴她,說回來了就好。

    我原想責備她的,趙進元是什麼人,怎麼會讓他哄得暈頭轉向?終是不忍。

    李二妮對我感激涕零,那幾天喊的大嫂比以前加起來還多,自然也詛咒缺耳子,發誓削掉他另一隻耳朵,讓他變成秃葫蘆。

     某天早上,李二妮說要回營盤鎮。

    她語氣冰冷,眼角上斜,我大感意外。

    我問要送她不,她硬僵僵地,我又不是沒長腿。

    我愣住,一時不知說什麼。

    李二妮竟然氣哼哼地,别指望我謝你,你要早幫我,把李夏過繼給我,我怎麼會活成這個樣子?我沒指望她謝,但也沒想到她會反咬。

    我說你也是當母親的,别人把鳳凰天鵝要去你樂意呀?李二妮說,你那會兒要是和我換,我也會同意。

    我說,你怎麼連裡外都分不清呢?明明是趙進元黑心,你卻往我身上推,就算你生不出男孩,他也不該幹出這樣下作的事。

    再說,你未必就生不出男孩,胡亂算卦,吓得不敢懷,哪有你這樣的?李二妮氣咻咻地,我倒是想試試,可缺耳子碰都不碰我,我和誰生?和他爹嗎?我說不敢生是為了護臉面,現在也沒臉了,還護什麼?我說那更是趙進元的錯,算賬也是找他。

    李二妮說,他的賬自然要算的,你的賬也跑不了! 李二妮離去很久,我依然愣怔着,傷感,痛心,還有無法描述的酸楚。

    她是大旺的妹妹,卻和我有太遙遠的距離。

     2 磚頭仍在垂
0.102250s